天圆地方
作者: 齐帆
时间: 2013-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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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能做出‘天圆地方’的构件,就能证明你所学专业的水平。” 当“天圆地方”的黑色毡子被四平八稳地钉在一整张银白色的铁皮上时,关于这个词流传千年的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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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做出‘天圆地方’的构件,就能证明你所学专业的水平。”
当“天圆地方”的黑色毡子被四平八稳地钉在一整张银白色的铁皮上时,关于这个词流传千年的古老传说就成了一条忽然被斩断的河。
我拿着一支瘦高的圆规,开始画“天圆地方”的放样图,从顶视图上,我将圆周分成十二等份,然后找着四个起始点,寻找着相对应的“地方”一个角点的立体空间距离。但这断开的河流让金属的圆规有了裸奔的快乐,三视图顺着铁皮斜面飞速地滑翔着……整堂实践课都是云山雾罩的感觉,让我一次又一次想起“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的句子。等上交作品时,我第一次对着一张被剪刀割裂的铁皮心伤,因为一整天我都没能把一张平面的铁皮变成立体的“天圆地方”。
大学里,制图老师说过那一句话,如同别住过往的一枚别针,在时钟的指针经过了上千次循环之后,还是会忽然跳出来,连同“天圆地方”这个词一样有了自动重复的功能。
还没去工厂报到,“天圆地方”就已经让我翻开记忆和想象。这个分公司的机械厂规模并不大,当金属遍地开花似的地占满那么多的空间,当厚重的铁板、轰隆隆的机床、高大的换热器以及飞扬的铁屑等朝我不断涌来时,我忽然有种想抓住什么大哭的欲望。它们组合后的坚硬和沉重的气息淹没了我眼中原来的世界,视觉里的世界在改变,我仿佛看到那个有树木和花朵的轻盈世界在弯曲和倾斜,直到挤压成一张不得不收进记忆中的风景图片。
1997年的7月,总是让我无法忘记。当绕到车间厂房前面时,我忽然瞥见了那几棵孤单的美人蕉,七月的烈日下,她们顶着火红或嫩黄的娇艳,从厚厚的满是锈迹的废铁中伸展出自己的腰身来,肥绿的叶子和绚丽的花朵肆意地望着天空和周围,而旁边那个身穿灰色工装的人,一直都蹲在那里“滋滋呲呲”的忙着焊接铁板,焊罩和安全帽完全遮住了他的脸,刺白浅蓝的焊花飞溅着,让我有些担心它们会落到美人蕉那肥美的叶片或花瓣上。
一切都是陌生的,车间的工会主席把我领进班组,指着一位留着浓密黑胡子,长得颇像新疆人的矮个子男人说,苏大友,他就是你们班的班长。
“欢迎啊,来个大学生不容易,来个女大学生就更不容易了,呵呵,你叫杨清?好,以后有事尽管说啊。”苏大友的眼睛中流露出欣喜的率真,把手在腰间的工作服上迅速的一擦,才把手递给我,露出一口整洁的牙齿朝我微笑着,然后双手又习惯性地在胸前搓了几下才想起介绍班组里其他的人。
“这是王雷,咱班的才子。这是朱红军,咱厂的钳工‘大拿’……对了还有两万,在门口干活,我给喊进来认识一下,两万,两万。”
班长苏大友高声喊着和车间工会主席走出门外,我还在诧异地想着“两万”到底是不是他的真名时,苏大友已经领着那个穿灰色工装的焊工进了厂房,我这次才看清他的工作服早被汗水浸透,中等的个子,蓝色的安全帽下几绺湿发贴在前额上,瘦削而满是汗水的脸上冲我挤出几丝笑,腮边的便皱纹水波一样荡漾起来。他的眼睛有些深陷着,不住地忽闪着,流露出孩子般的无辜。
“两万,这是新分来的大学生杨清。”班长接着把身子转向我,“对了,他叫两万,不,哈哈,大名叫那个窦修喜。他可是咱厂的名人啊,说厂长的名字有一些人可能不知道,但只要提到两万,我敢说全厂没有一个不知道的。以后,两万当你师傅,他的活好,工人就是要靠手吃饭的,你好好跟他学学。”
两万的眼中一亮,喜悦的笑迅速俘虏了他的整张脸,让他的脸泛着夕阳一样的红色。
“师傅好!”我向他伸出热情的手,但他却没有把手伸给我。
他摘掉手上的手套不好意思地笑笑,“手太脏了哦,先,先,不握了吧。呵呵。”他显然有些激动,干咳了两声,郑重地冲我点点头,露出几分“名人”的得意。
“这人着实有些可爱啊!”我一边偷偷在心里感叹着,一边在想这个即将成为我师傅的人,为什么都叫他“两万”呢?
“两万,你带杨清去看看她更衣室的柜子和工具箱吧。”苏大友把一串钥匙递给两万,两万也不推让,抓了钥匙就走,我只好紧随其后跟着他。对刚入厂的新职工来说,师傅特别关键,他会将你的表现第一时间反馈给其他的人,包括车间领导和要认识你的人。原先的时候,徒弟和师傅之间的关系有点像奴隶和奴隶主,只要师傅的一个眼神,徒弟就要乐颠颠地跑着去接水端到师傅的嘴边。因为只有把师傅伺候好了,他才可能将他的手艺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你。如今,这世界有些改头换面了,和我一般大的年轻职工对手艺没有多少热情,所以师傅的“地位”开始下跌,跌到有些本末倒置的感觉,跌到没有几个人愿意给新来的职工当师傅了。
我的师傅两万在前面走着,他应该不到四十岁的年纪,走起来轻快如飞。他的背看上去有点驮,工装穿在他身上有点晃,偌大的厂房除了一些机器和设备部件堆在两侧之外,显得有些空荡荡的感觉。此时,我对他多少有了些无来由的好感。或许因为他眼睛闪现出的孩子般的无辜,或许因为那满是汗水的一张脸,而其他的一切似乎麻木了。那些机油的味道,金属的气息已经完全和空气混合,我的内心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跌落,有从参加工作欣喜期待的云端中一脚踏空的感觉。这个即将工作的地方,这个没有一点空间可以盛放幻想、浪漫和梦的地方,这个即将要埋葬我青春的地方……想到这里我的鼻子有些酸,忍了忍没有让眼中的热泪落下来。
两万似乎毫无察觉,他打开绿漆的铁皮柜子,指着工具箱说:“这些以后就是你的了,缺什么东西,我一会儿给你写个纸条,你去仓库领就成。那边是更衣室的橱子,你自己整理一下,我先去干活了,有什么事情再找我。”两万的语气很平静,把我一个人留在堆放着铁皮、铁丝等有些凌乱的更衣间内走了。
“这些以后就是你的了。”我重复着师傅两万说的话,整理着各种锉刀、锯弓、铁锤、錾子等工具,铁的凉贴着我的微微出汗的手指传遍我的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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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万领着我开始满车间满厂的转悠,介绍着这个工厂的过去和现在,引得全厂的人在一天内就知道两万又收了一个“女徒弟”。对于那么多陌生人热切的目光和耳语,我简直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我只好将安全帽下巴上的扣子紧了再紧,以掩饰浑身的不自在。
面对着那些纵横交错的管道,我再一次不经意地想到“天圆地方”,想到一张零散铁皮上未完成的立体物件。当目光每一次落到设备或者管道上“天圆地方”的部分时,我的身体仿佛接通了一个神秘的信号,总是忍不住愣怔上一会儿,而那条断流的河会忽然间转身,成为一条完整的河在我的周围不停地流动着。我对自己说,以后一定要学会做“天圆地方”的构件!如今,“天圆地方”是我面前一个晃动的点,甚至成为一条开阔的河流,而抓住它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师傅两万比昨天的时候要洒脱得多,干净瘦削的脸上阳光普照般的晴朗,他恨不能把他知道的关于工厂的一切一古脑的全倒给我,我只是点头应着,连提问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上午,他一直在不停地说,一直说到口干舌燥,说到声音有些嘶哑,他才终于停下来带着我回到班组休息室。
长条的桌子是不锈钢板焊接的,我晓得这些都是班组里的人自己做的。作为金属结构车间的综合班,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懂手艺的工人,什么铆工、钳工、焊工啊,不仅都有自己的精通的专业活,而且有的同时会好几种工种,他们说我师傅两万就是个综合性的人才,学铆工出身的他是样样拿得起放得下的,这一点别人谁都比不了。
“技术活好”应该就有威信,令人敬重,这是工厂不成文的潜规则认识。两万的“活”好,但从其他人的眼里我看到的不是敬重,而是一些嘲讽的味道,让人觉得很不舒服,而两万似乎毫无察觉一样大大咧咧地说笑和干活,根本不把其他人的不屑放在眼里。
很快我就知道了关于两万的很多故事。两万是当兵从部队专业之后才来到工厂的。那时的两万是正青的小伙一个,车间的人对他还不熟悉,有一次车间开大会,主任评点了近期的工作后才开始点名,最后停顿了一下点两万的名字“窦修喜”,他在角落里微微地应着。这时候,身边的一些人站起身就往外走,主任就有些急眼:“你,你们搞什么名堂?坐下,会还没开完,急火火地跑啥?啊?”
“嗨,我说主任,不是你刚才说‘都休息’吗?咋一眨眼就不认账了呢?”起身朝门外走的人满脸的诧异。
“什么?我什么时候说都休息了?啊,胡闹,我刚才是在点‘窦修喜’的名字,明白吗?那个刚来的职工叫窦——修——喜。”
“都——休——息。嘿嘿,主任,你还是说的都休息嘛。”
哈哈,这会儿大家都明白怎么回事了,但主任最后的强调和解释让人听上去分明就是“都休息”的会议结束语,中国的汉字就是美妙啊,大家捂着嘴的,拍着大腿的,一家人笑成了一团。而两万则把头低到了自己怀里,恨不得立即从这人群中消失。从那之后,大家再见到他时,总爱有意无意喊“都休息,都休息,休息,休息。”
那个时候,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的工人还是“香饽饽”,属于国企的分公司机械制造厂更让人艳羡。“铁饭碗”捧在工人的手中,骨头里都满是“咱们工人有力量”的自豪劲,地方上的姑娘争先恐后地要嫁,工人师傅手中有生产力,更有优厚的工资待遇。小伙子一分到车间就会有好事的大姐来打听,两万起初还拒绝大姐“相亲”的建议,后来身边的工友一个个成家,他有些沉不住气了,开始约会。但他这人太腼腆,不仅见了陌生姑娘脸红,而且害羞到话不成句的结巴,再加上他家是小山村,偏僻落后,所以他见了十几个也吹了十几个,成了车间的“老大难”,成了别人打趣的活靶子。他有一天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败的原因,当别人再故意拿话问他时,他开始激烈地反击:“谁,谁说俺找不上媳妇?俺,俺娘说了,给俺留了两万元结婚,媳妇也早就定好了还不到结婚的时候就是了。”
这下,“老大难”窦修喜在工厂就扬名了,在那个工人吃香的年代他找不上媳妇本身就是新闻。而现在他越急于向别人表白自己老家已有准媳妇和有两万元结婚钱,就越让身边的人觉得他无比可爱。那个年代,两万的存款很少见,更何况他的家乡是在偏僻的山沟里。大家心里明镜一样,但就喜欢和他逗乐,看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和急于辩解时的结巴样子。
“休息啊,两万呢?你真有两万啊,拿给我们看看吧,存折也成,我们还没见过那么多钱呢。否则光凭嘴说,谁会相信?”
“俺娘,俺娘,说地,真,真有两万,不说真话的是,是小狗,是王八羔子变的,是……”窦修喜操着浓重的家乡话每次回答时都激动得面红耳赤。
“好,好,好,我们信,信你有两万,你有两万,成了吧?”工友开心的笑笑开始忙别的,他却还在原地站着,自言自语地辩白着。
从那之后,车间的人不再喊他“休息”,而是喊他两万,“两万,两万”喊起来不仅响亮,而且给人一种豪气满怀的感觉,仿佛喊的和被喊的那个人都有“两万”大票一样。很快,大家都开始心花怒放地喊窦修喜叫“两万”,而窦修喜也总是快乐的应着,仿佛两万的存款从此成为不争的事实一样让他感到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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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万其实很聪明,看图纸做活都不在话下,仿佛天生在这方面有天分一样,他干出的活不仅质量高而且漂亮,这一点是大家公认的。他极少将业余时间花在打牌和喝酒上,他喜欢琢磨一些东西,看一些专业的书,他待人实在,但思维却和别人不太一样。他总想得到别人充分的认可和尊重,事实上有些时候不管自己如何努力也挽不回一些他想要的尊严。他在心里骂自己不争气的嘴,骂自己身为男人见了陌生人的害羞。只有在工作的时候,别人会听他的,有时候,连班长苏大友也会听从他的建议,这个时候的他才会觉得幸福的波澜简直让人有些眩晕,有什么比工作重要的吗?在工厂每年的技能比武大赛上,他轻松地拿走奖杯时,他总会在晚上买两小瓶北京二锅头,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以示庆祝。
两万终于结婚了,找了个老家出来打工的年轻妹子,而且这山妹子貌若天仙,单纯羞涩如含羞草一般。两万就是在她的羞涩里找到感觉的。漫长的相亲历程伤透了他的心,这些年他“相”过的女人早就超过了一个排,总是无一例外的失败,两万公开表示自己好色,找媳妇一定要“俊”的,其他的无所谓。
两万还是信了缘分,那天相亲时,他还没等脸红,对方的脸却在灯下桃花一样醉着,一个晚上眼睛始终没离开桌子上的玻璃。两万忽然来了兴致,埋了好多年的柔情蜜意一下子爆发了,连两万也觉得奇怪的是,半个晚上,他的话就没停下,而且没有一句结巴。
两万春心大发,不惜给丈母娘家“重金”彩礼,把年轻近十岁的山妹子春红娶回了家。山妹子不爱说话,但会料理家,发现山妹子的小手指少半截的时候是在订婚之后,两万看到了也只是恍惚了一下,转身似乎就忘记了。貌若天仙的媳妇不是谁都可以遇到的,所以两万结婚拜天地磕头都有了虔诚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