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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法入住

作者: 王威廉 时间: 2013-06-22 阅读: 214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朋友把这间九平方米的小房间转租给你的时候,你都激动得想拥抱他了,甚至觉得自己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冷落了这位朋友,但是这位朋友在退房的时候却首先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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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朋友把这间九平方米的小房间转租给你的时候,你都激动得想拥抱他了,甚至觉得自己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冷落了这位朋友,但是这位朋友在退房的时候却首先想到了你!人家凭什么先想到你?你感到惭愧。你在前来看房的路上准备了很多感激的话,想当面送给这位关键时刻惦记着你的朋友,但当你推开这间房子淡黄色的旧门后,一大堆感激的话缩减了成了两个字:“谢谢!”
   这小房间的确小得可怜,你原来以为九平方米挺大的,你想象了一个边长为三米的正方体,你的身高才一米七,让你在这样大小的空间里活动绰绰有余啊。但眼前的景象告诉你生活经验远比想象来得更可靠:一张两米长的单人床就占据了房间的三分之一,然后一个墙角放了张书桌,一个墙角勉强塞进去了一个饮水机,剩下的一个墙角,什么也不能放了,否则门就不用打开了。但你还有一大堆衣服和几十本书呢,等把这些东西安顿好了,估计只剩下一条连接门与床之间的狭窄过道了。你抬起头来看看四壁,发现墙壁由于潮湿开放了无数黑褐色的“恶之花”,令人作呕的石灰和砂土气息隐隐可闻,更恶俗的是,还有几张过气明星搔首弄姿的大照片覆盖在床头上边的位置,让人误以为走进了一家低档而暧昧的理发馆。
   朋友说:“床和桌子都送给你啦。”你做出一幅感激涕零的表情,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好哥们!”朋友或许被你的诚恳打动了,开始给你仔细介绍房子的情况。他说这种楼叫筒子楼,一条幽深的楼道两侧开满了密密麻麻的房门,他用了一个很难听的比喻:就像监狱那样。但他马上转折说这里比监狱可热闹多了,每家门口放着一应俱全的厨房用具,厕所和水房在楼道的最尽头;每到吃饭的时间,每家门口人影晃动,忙忙碌碌,吵吵杂杂,楼道充满了呛人的油烟。“总而言之一句话,”朋友总结道:“这里的环境不怎么样。”你的脸色有点阴沉了,有点挂不住了,心里想:环境不怎么样你租给我干嘛?朋友似乎发现了你的情绪变化,非常及时地补充了一大堆话:“但是你住这里花的钱少啊是不是?说实话,我原来住这里就是为了省钱,前段时间我刚买了台笔记本电脑,而和我一起参加工作的那帮同学,现在什么都没有,因为房租占了他们工资的一半!不就睡个觉嘛,咱们年青人在哪里都可以倒头就睡,而且睡得着。我要不是换公司我还会继续住这里。”朋友的这席推心置腹之话说得你从内心深处破涕为笑,一下子觉得自己太小气了,这间房子其实很满足你的需要了,你不就想要一方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嘛,这比起你和别人一起合租要方便和舒适很多倍呢。
   刚住下的第一天,你睡得很香,第二天中午才起床。你拖着拖鞋出门去撒尿,看到几个中年女人动作麻利地炒着菜,她们的背影甚至让你感受到了生活的火热,让你想起了操劳的母亲,你对这个嘈杂的环境不由产生了一点点好感。但当你来到水房准备洗脸时,住在水房对面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你看,然后使劲咳着嗓子,那种刺耳的声音非常有穿透力,你的心脏像是被垃圾堆里的鱼刺扎了一下。然后那男人不管你正站在水池旁边,就把一口浓痰响亮地吐在了水池里。你觉得恶心之极,便扭过头去拧开水龙头,你的手不知道怎么回事感到那上面粘糊糊的,你看了看那上面什么也没有啊,但你的嗓子眼开始发紧,呕吐感开始侵略你的中枢神经。你有些生气,觉得这个男人真是没有教养。更可恶的是,那个男人一直在用目光仔细地研究着你,这不但是冒犯,简直就是挑衅!你把你的愤怒显现在脸上和眼睛里,然后转过头逼视过去:一个像丝瓜一样的脑袋,一对细长的眼睛像两道丑陋的伤口,最奇特的是他的脖子,过分的细长就像是鹅的脖子。你看到这副尊容,以为他肯定是一个凶狠的角色,但是他却在你锐利的目光逼视下把头缩了回去。你紧追不舍,盯着他上下打量,他比你矮一点点,全身干巴巴的没什么肉,穿着灰旧的T血和大短裤,脚下拖着一双绿色的人字拖鞋,骨节隆起的脚趾在绿色人字的反衬下显得特别突兀。你的心情突然变得松弛了,这种人你见多了,城市的各种工地上大把这样的人走来走去。你那一点可怜的优越感上升起来了,不再计较什么了,或者是不屑再计较什么了。
   第三天一大早你就起床了,楼道里一阵阵慌乱的脚步声,早出晚归的上班族又开始了重复的一天。你的每一天也是重复,只不过你和他们重复的节奏有着小小的差异而已。简单的说,就是你上班的时间和他们不同。你等到楼道重新沉寂下来才出门去水房,会不会碰上“鹅男人”你早已不关心了。但你在拧水龙头时还是有一丝恶心在你心里挠来挠去,你用水反复清洗着水龙头,然后再用洗手液仔细洗干净手。这些工作完成后,你才开始刷牙洗脸。在你洗脸的时候,一阵噼里啪啦的拖鞋声走了进来,你没法去看,只好加快了手的搓洗速度。这时,你听到了一连串响亮的咳嗽声,随之是一连串痰吐到水池里的清脆声。这次你真的生气了,你用手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准备骂,但你微睁的眼睛看到的是一个佝偻的老头,你只好把话咽了下去。老头还在咳着,不断吐出来,像是积攒了一辈子刚刚才开始清理。他吐得很有力,像是稀泥摔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响亮的声音。最糟糕的是,你发现自己处在老头的下游,老头正准备打开龙头冲水,你只得匆匆忙忙结束了清洗,有些狼狈地落荒而逃。你边走边盯着老头使劲看,老头压根没把你放在眼里,他吐完了最后一口痰后,美滋滋地舒了口气。你发现老头也是丝瓜头和鹅脖子,显而易见这是鹅男人的老父亲。
   你对鹅男人一家人产生了兴趣,一方面你想弄清楚这家人是不是有什么家族遗传病,虽然对遗传病过分感兴趣的时代已经过去了——那是左拉的时代,但是你为了自身的安全觉得很有必要了解清楚:这到底是家族遗传病,还是一种传染病?这可不是源自文学的浪漫,而是关乎自己的生存了。鹅男人家的门口垂着油迹斑斑的门帘,里面经常传来低微的说话声,你听不清楚,即使听清楚了也听不懂,不知道是哪里的方言,但你辨认出里面至少有一个女人的声音。你每次上厕所或是去水房,总是抓紧时机从鹅男人家的门帘缝隙中向里窥探,你发现鹅老头一般坐在床上吸烟,眯成两条缝的眼睛喜欢朝门口这边张望,他似乎对来往的脚步声非常敏感。你只好装出不经意的神情走了过去。
   一天傍晚的时候,你正看着当天的晚报,一个女孩尖细刺耳的呼喊,以及她在楼道里奔跑的咚咚声开始敲打你的耳膜。你没有在意,但是等到这种声音变得连绵不绝的时候,你有些无法忍受了。同时你觉得奇怪,一个楼道住着十几户人家,怎么就没人出来说句话呢?你拉开门走出去,楼道昏黄的灯光让你想起深夜的公共厕所。你看到一个老太婆和一个小男孩——原来刚才吵闹的不是什么女孩而是这个男孩。即使他的声带还没有发育也不该尖细到那种程度啊,你注意到他也长着丝瓜头和鹅脖子,看来,鹅男人还有个儿子。鹅男孩看见你之后,就站在那里歪着脖子仔细研究你,那神态和他的鹅爸爸简直一摸一样。老太婆穿着一身黑衣,因此她的身影模模糊糊的,只有一头白发在灯光下发出银灰色的光,一种惨淡和悲凉油然而生,真是“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啊,古人的诗句现在依然有效。你在自家的门前这样站立了一会儿,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你,你突然觉得这种状态很奇怪很尴尬,浑身不自在起来。你只好走过去上厕所,以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你经过水房的时候看到里面有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在洗衣服。这时,鹅男孩跑到女人的身边大声喊道:妈妈!妈妈!
   你对探究传染病的兴趣没有减弱,但同时一个新的有趣的问题开始吸引你的注意力。就是你想知道鹅男人家总共有多少位成员,他们是怎么生活在这么个你单身一人住都嫌小的房间里的?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你加紧了侦察的频率,不仅仅是去上厕所的时候窥探一下,有时楼道没人的时候你也会悄悄地走过去窥探,你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窥探狂,但又无法摆脱这种可笑的行为。
   一个星期后,你对这家人终于了如指掌了。在九平方米的空间里,居然生活着六个人!他们如果并排躺下,就会像地板砖一样铺满房间的边边角角;即使他们都站着,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也会像逛菜市一样显得拥挤不堪,熙熙攘攘。或者说他们像一群蚂蚁,拥挤在一个狭窄的洞穴里,但据你学生物学的同学说,蚁穴的内部其实是非常大非常考究的。
   鹅男人家的成员构成是这样的:鹅男人的父母两人,鹅男人夫妻及其孩子三人,还有一个人是鹅男人的弟弟。鹅弟弟看样子不到二十岁,每天都躺在墙边的一张小床上。你起初以为那是个不能自主行动的病人,但有一次,你上完厕所出来差点和他撞在一起,他满脸通红,也不看你,腼腆的从你身边绕过去了。他也长着丝瓜头和鹅脖子,但你对他的印象还不坏,或许就是因为他脸上那一瞬间的腼腆。在随后的几天鹅弟弟成了你重点观察的对象,你发现只有黄昏时分才有可能遇见他,平时他都像住院的重病人一样躺在床上。可是经过你细心的观察,鹅弟弟非常健康,很少咳嗽,也很少吐痰,这样一来,反而使遗传病还是传染病的问题变得扑朔迷离。实际上,你意识到了他是一个无效的观察对象,因为即使他咳嗽和吐痰也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但是,鹅弟弟的身体健康至少证明了你被传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他都是安全的那你应该也是安全的,你打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你对他们的观察开始减弱,直至失去兴趣而彻底终止。你心底其实不想和他们有任何形式的联系,除了你对他们不良卫生习惯的厌恶之外,你也厌恶自己变成这样一个有些鬼鬼祟祟的偷窥狂。
  
   2、
   但有一天,他们开始和你主动联系。
   那天傍晚的时候你正在水房洗手,突然鹅弟弟走进来,他对你说:“明天早上停水,你知道吗?”你从来不看楼下的布告栏,因此你机械的摇摇头说:“不知道。”他接着说:“那你今晚别忘了在桶里接满水,明早可以用。”你感激的说:“谢谢啊!”他对你和善的笑了笑,一转身又消失了。你对鹅弟弟的好感又多了一层,觉得他这个人还会关心别人,挺细心的。你像以往结识了一位朋友那样,心里还升起了些许快乐和兴奋。
   当天晚上,你抓起桶柄正准备去水房提水,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你已经有一个月没和什么人来往了,会是谁呢?你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发现鹅弟弟提着一桶水站在门口,他看见你立刻就笑着说:“我怕你忘了,我已经帮你把水提来了。”你连忙说:“谢谢!谢谢!”伸出手去抓桶的手柄,可他却用肩膀顶开了你,一步跨入了你的家门,他的嘴里嘟囔着:“没什么,没什么,帮人帮到底!”你也不好再说什么了,由着他帮你把水从他的桶里倒进你的桶里。他做完这些后,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身体,自言自语道:“累死了。”你赶紧拿来房间里的唯一的一把椅子,请他坐下。但他却把右手搭在椅背上,左脚毫不客气地就踩在椅面上。你马上不高兴了,但又不好发作,就僵直地站在他的面前,想说些什么来避开这种令人尴尬的局面。他的头左右王顾着,也不看你,只是一个劲地在研究你的房间。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这里还不错。”你有点哭笑不得的说:“不错个屁!”可他仿佛没听见你的声音,仿佛你说的话就是一个屁。他突然说:“我哥的孩子明天早上考试。”你无奈的嗯了一声,不准备再接他的话茬。可他接着说:“我看今晚他就住你这里,他考不好就惨了。”“啊?”你差点骂出最难听的脏话来。他扭过头来看着你,仿佛你的这种反应难以理喻,或者更像是在疑惑你怎么会站在这里。你只好说:“我经常失眠,不能和别人一起睡。你看——”你指了指房间,似乎想让他明白,“我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里。”但是鹅弟弟没有再说什么就走了出去。
   你把门关好,打开暗锁,还插上了插销,似乎强盗马上就会从门外杀进来。然后你取下门后挂着的抹布,仔细地试擦被踩脏的椅子。你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善良的人,因此你的心情变得异常复杂。一方面你觉得受到了无礼的冒犯,另一方面你为自己的自私感到惭愧,毕竟让小孩睡在这里只是一件小事而已,而椅子被踩脏只是因为他们的生活习惯不好,不能认为是故意的挑衅。你躺在床上,思来想去的同时,内心深处有种隐隐的期待,期待敲门声会突然响起。但是当时针摆过十二点后,你感到了一丝失落和焦虑,你翻身打算沉沉睡去,却怎么也睡不着,你惊讶的发现自己很多年来第一次失眠了。
   第二天早晨,你开门准备去水房洗脸时,发现自己的心里竟然慌张起来了,你长呼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下自己,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又重新浮现在脸上。你不紧不慢地走到水房门口,看到鹅男人正在水房里刷牙,他看到你后冲你笑了笑,裂缝似的眼睛完全被脸上的肌肉挤没了,所以你看不到他的眼神,无法弄清他的含义。你也勉强对他笑了笑,开始刷牙了。你又一次听到了很响的吐痰声,不知是因为习惯了,还是觉得亏欠了他们,你恶心不起来。鹅男人吐完痰,和他的老爹一样美滋滋的舒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脸来对你说:“我儿子今天考试没考好,他说因为他昨晚没睡好。”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表情有点尴尬。他也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感觉到你情绪的波动之后,才继续说道:“我们家六口人挤在这么个小房间里,很难有睡好觉的时候,明天他还要考试,今晚让他住你那里可以吗?我弟弟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他用伤口似的小眼睛一本正经的望着你,等待着你的回答。你避开他的目光笑着说:“好吧,今晚让他来就是了。”你的心情随之也松弛了下来,像是还清了一笔陈年旧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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