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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兮虞兮奈若何

作者: 朱朝敏 时间: 2013-06-23 阅读: 623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激情的年代时光的河  沉睡的英雄走错的棋  芬芳的茉莉伤感的人  迷离的幻境身不由已  ——代序    一  我叫金虞。  很长时间以来我为

激情的年代时光的河
   沉睡的英雄走错的棋
   芬芳的茉莉伤感的人
   迷离的幻境身不由已
   ——代序
  
   一
   我叫金虞。
   很长时间以来我为这个名字困惑着,这个名字既非随父姓也非随母姓,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从未有金姓的,但当我三岁过继给舅舅做女儿时,舅舅就叫我金虞了。
   我记得那一天正飘着大雪,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天空落下,很快,我家门前的院落街道就被白色覆盖。
   妈妈给我穿上很深的胶棉鞋、厚重的棉裤,臃肿使我几乎迈不开步子。我的脚踏上积雪,“吱呀”一声,一个深陷的脚印几乎淹没了我的双脚。现在我想起来,仍然感觉得到眼前似有白雪笼罩在眼前,妈妈一遍遍抚摸我的手、我的脸和我戴着帽子的头,她告诉我,舅舅要带我去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在那里再也看不见下雪了。那里天天都能看见美丽翩飞的蝴蝶和灿烂无比的鲜花。说着说着,妈妈就哽咽起来。
   舅舅牵着我的手上路,说带我去坐火车。到车站的路好长呀,我的腿好象被什么绑住了,老是挪不开步子。舅舅抱起我,我的心被那白白纯洁的东西诱惑着,我挣脱他的手又下来走,终于到车站了,舅舅蹲下来,用他双手抓住我的双臂,说,朱朱,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就叫金虞了!金鱼?我的脑海马上浮现出舅舅给我们带来的礼物,在水缸里游来游去的金鱼儿,我多么喜欢它们呀,我可以趴在水缸前,观察这些可爱的鱼儿大半天。但舅舅在教我写字时却写金一,后来报名读书时又告诉我写会了金虞!从此,我的姓名就是“金虞”二字了。
   而那一年,我独身的亲舅舅已年过五十,他认领他最小妹妹的女儿朱朱,带着她从江南的一个古镇一路颠簸到了一个四季如春的城市昆明——那是他工作的地方,开始相依为命。我除了改名叫金虞外,我仍喊他舅舅。
   他说,我就是你舅舅,不是你父亲,这是无法代替的。
   我随舅舅已生活了整整25年。
   我应当感谢舅舅。在四季如春的昆明,我非常顺利地完成我的读书生涯,而温润和煦的气候给了我明媚的面容。我的身材是典型的江南女子的身材,娇小柔弱。有一年暑假,舅舅带我到北京旅游,在最大的西单商场购物时,我在服装楼里穿梭着,服务员给我试衣,很肯定地说:“江南的吧,好窈窕的身材。”确实,北方女人高大壮实,江南女子穿插其中是非常醒目的。重要的是,我快乐、自信,衣食无忧的生活、坦荡通畅的旅途使我的人生简单明快,在我离开昆明这座城市时,我已大学毕业。
   昆明,在我的印象确实是温暖的,如那湿润的气候,而这一切全是舅舅赐予的。我清楚地记得,每天早上舅舅准时将我喊醒,给我冲上一杯牛奶,外加两根油条,将我喂得饱饱的,然后和他坐厂车上班上学,黄昏时,他在校门外等我再坐班车回家。在阳台上,他扯开衣襟,很爽气地捋起袖子,清唱一段《霸王别姬》“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一板一眼一招一式,特别是最后一句舅舅拖腔空旷悠远,“虞——兮,虞——兮,奈——若——何”,千转百折荡气回肠象模子似地刻在我的脑海,那时阳台上的茉莉花发出淡雅的清香,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气飘浮着春天般浓郁的芬芳,我会使劲地用力嗅着白色的茉莉(大概江南女子对茉莉有一种特别的感情,对白色天生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情结)。天空慢慢黯淡下来了,舅舅去给我做我最爱的干笋炒肉片,锅贴土豆片,我拉开电灯一笔一画地写着、算着,舅舅不时从厨房里出来看我写的,老是说我写的字不工整,主要是用力太小,他用围裙揩揩手,抓起笔在纸上就写,喏喏,你看,横落笔要重点,竖要快,特别是收尾。我嘻嘻笑着,学着他的笔法。他会拿过纸看看后嚷到:金虞,你太随便了,一点都不认真,喏,你要认真点,字若其人啦,你的字太秀气了!说归说,我的字秀气倒不秀气了,但离他军人式的豪爽差远了。所以这一课成为我每天的必修课一直到我上大学!
   这是北方的一座山林,秋夜的风夹裹着山林的雾气席卷着衰草枯枝,吹到人身上刺骨地冷。霜下得很早,伴随着风寒附在衰草败叶上,地面已经湿漉漉了。黑暗覆盖了整个山林,就像一条幔子,包裹着庞然大物,外表上平静如水,里面却是杀机四伏。
   山脚下,项籍的人马正气喘吁吁地向山上攀爬,十一月的秋月只是一钩银色,步兵手持着火把在黑夜的山林里穿行,火焰在淋了油的松节上噼噼啪啪地燃烧,火星变成了蛰伏枝蔓草叶间的萤火虫,在马蹄脚下飞来飞去。
   虞的红披风被风鼓成旗帜,在空中飞扬,项籍勒住缰绳,那匹青白色的马掉转头走在虞的旁边。
   虞,我们马上要过山林了,这风吹得人倒也彻骨,你到我马上来。
   虞勒住缰绳,红色中的脸庞异常生动,她露出牙齿,轻轻地朝着项王微笑,她的眼睛晶亮像极了天空中的那一尾白钩。
   项籍不禁抬头看了看空中,很快他伸出双手,他的虞就坐在他的马上。
   项王,天已黑了,山林的路我们不很熟悉,恐怕前面有秦军埋伏,不如到附近村里宿一宿,明早上路也不迟。范增勒着缰绳骑马走在项籍面前。
   哈哈哈,项籍的笑声震动山林,夜宿的山鸟拍打着翅膀向四周飞起,埋伏?好!老子今晚正图个痛快,项庄,前面的路如何?
   报告项王,山林有两条路,一条是穿越山林的大道,可供大部队经过,另一条是山民采药践踏出的小道,崎岖不平。项庄报拳道。
   好,我带部分人马过大道,你带骑兵走小道,可否听清?籍下马,又对项庄耳语了一遍。
   项庄一声尖锐的呼啸,一大队骑兵随项庄向右开去。一小队步兵向大道开去。项籍蹬着马,要项伯命令士兵喝水便利。项伯蹬马疾回请示项籍,准备就绪,可以行军了。
   项籍仰天一声大笑,青白色的马提起前蹄一声长啸,疾驰而去。
   啊,前面真有埋伏,项王。一个兵士言毕,人已伏地。
   好,老子今天给他来个瓮中之鳖,兄弟们,上啊!籍拦腰抱住虞放在另一匹马上,提起大刀向前狂奔起来。
   冲啊的呐喊声震动山林。
   真是一场恶战!虞在后来一回想起,她的心中就不断升腾起对项籍的爱意——沙坑里不断陷进人马,从地下不时冒出冷箭,暗影中的秦军围上来不断地靠近项籍,但项籍的大刀挥舞,在他的吆喝声里,秦兵不断倒下。项籍的双目瞪裂,声裂如帛。当秦军大部队围上时,山林里隐约传来嘈杂的人马声,马上项庄率领的精兵高喝着“秦败我胜”“秦败我胜”从外面包袭来。秦兵顿时大乱,不辨方向抱头鼠窜。
   项籍再次将虞抱上他的马时,他孩子似的问道:“过瘾吗?他们太自不量力了!”
   虞回过头,微笑着用手轻抚籍的脸颊,拢了拢他额前零乱的黑发,你,真是好样的。
   项籍又是仰天一声大笑。
   范增蹬马上前道:“项王,现已凌晨,可以马上过山林,直捣前面的县邑,杀他个措手不及再做休息。”
   正合我意,传我令,马上过山林直捣汾阳县,战毕与诸将军烹羊宰牛饮个痛快。虞看见项籍的脸绯红,像个羞赧的孩童。
   籍搂住虞策马飞奔。
   虞知道山林里荆棘丛生、崎岖陡峭,黑暗是一张无边无际的幔布,遮掩了埋伏暗箭,血腥会像风一样无边无际地扩散,粘浓的液体正在风浪中翻腾,它在幔布里暗流汹涌,不时卷起浪花拍到幔布底上,越来越急的浪,快要涌出来了。一滴又一滴,血腥味在飘散、漫延,好窒息真叫人恶心。虞伸出手掌想去挡住那液体和气味,她怎么挡也挡不住,啊啊叫着,她终于被自己的声音弄醒了。
   我在哪里?她一骨碌爬起来。这是一间简陋的茅屋,一条木板上堆着稻草,稻草上搭着一床破褥子。她的披风和籍的披风搭在她的身上。微弱的阳光经过屋角上的小木窗颤颤抖抖地落脚在披风上。籍呢?虞隐隐在心中思索着。
   吱呀一声,项庄用破瓮端着一盆清水推门进来。夫人,你醒来了,项王吩咐着我照顾你。
   项王?虞轻轻地吐了一句,探询的眸子投向项庄。
   项庄迎着那寒星般清澈的眼眸心里想着,难怪项王对她如此动心。他垂手答道,项王率军攻打汾阳县去了,估计快差不多了。您先洗脸,我端馍去,项庄转身离开。
   清水如镜,虞凝视着,她看见涟漪中的女子清瘦,有点疲惫,她的头发凌乱。她用双手捧起水放在脸上,然后将整张脸俯在水里。在她用手指梳理好头发时,项庄端着一大盘白馍进来。
   带我去找项王,虞已披上披风。
   在一片浓烟大火中,项王正仰天大笑着,他立着大刀,英武豪气。兵士们正忙忙碌碌地押着邑长县令的家眷抬着大箱小箱的东西,地上尸体横陈、血流成河,虞跳下马,将披风披在项籍的肩上。她好奇地看着那些被押的人,他们呼天抢地跪地哀求,但马上被兵士们一刀一矛地杀戮,鲜血四溅,虞打了下颤,她看见一个少年缩在墙角,既不求饶也不哭泣,他只是睁着惊恐的眼睛望着眼前的一切,苍白的脸颊与红润壮硕的北方人毫不协调。
   多么熟悉,他像极了弟弟,虞想起混战中的弟弟。那一次,起义军在家乡江苏发难,她和弟弟牵着手随着人群不分方向地逃亡,寻求躲藏,他们牵着手惊惶失措地东奔西走。很快弟弟就被拥挤慌乱的人群挤散了,她扯着嗓子边逃着冷箭边呼喊,开始她还能听见弟弟喊着姐姐,马上身不由已的她只听到一声惨叫“姐——”,一个人影仰面倒下,她拼命地朝倒下的人奔去,果然是弟弟,弟弟嗫嚅着双唇,惊恐地睁大眼睛望着她,慢慢地他垂下了头。她抱着弟弟拖到墙角边,瘫了下来,来来往往的人群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身边不断有人倒下。她懒得去管去走,她搂着弟弟倚着墙角呆呆坐着。
   他的神情惊恐无助象极了弟弟。一个兵士提着长矛向他刺去,虞望向项籍,乞求道,项王,他,可以留下不?项籍惊诧道,秦官的后裔……他,依你的。他掷出大刀,长矛被震断,士兵被猝不及防的威力震坐在地上。
   虞下马,走过去拉起了他,别怕,来,快起来,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动了几次唇,终于他说道,我叫吴名。
   吴名,你以后就跟着姐姐,好吗?
   虞扶着他走到项王面前。项籍瞟了少年一眼,你就跟着夫人吧,少不了你吃穿的。
   我是在小学时就对“英雄”二字产生浮想联翩的。老师在教授我们这两个字时,告诉我们英雄是人类值得尊敬的,他们的精神就像我们头顶的太阳永远升在东方,他们的力量就像我们教室前的常青藤永远激励我们成长。我站起来,问老师,英雄是不是就像我家阳台上的茉莉花,永远散发好闻的香气使我心情舒畅?老师笑了,同学们也笑了。我对英雄形象的明朗认识是在我读初三时,学校举行“抵抗侵略爱我祖国”活动,我们在观看了对越自卫反击战的影片、录像后,又开始了激情澎湃的演讲,我的心中升腾起一股熊熊烈火,我被深深地感染了,常常在舅舅迎着茉莉花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地清唱“力拨山兮气盖世”时,我的眼睛就望向迷蒙的南方展开对英雄的想象。舅舅累得满头大汗时,他坐在滕藤椅上,叫道,金虞,给我拿块毛巾来。我似乎入神了没有叫见,舅舅就扯开嗓子,金虞,你什么事这样入神?我恍然惊醒,跑进房门拿了块毛巾出来。
   舅舅,你说那些反击越南鬼子的军人他们能制服越南鬼子吗?我边给舅舅擦汗边问道。
   能,当然能!舅舅又大声嚷嚷。
   这么肯定,好像你打过战似的。
   当然,你不知道?舅舅惊讶了,我跨过鸭绿江亲自参加了抗美援朝。
   你参加了抗美援朝?我惊奇地张大嘴巴,那你怎么只是……我将下边的话吞进肚去。舅舅的经历又有了让我觉得神秘的地方,毕竟,那些历史距今已有几十年,而现在抗越反击战却距我很近,隔着遥远天垠的天空,我仿佛听见轰隆隆的枪炮声。班上不知是谁弄来了对越反击战的通信地址,班上的同学抄了下来纷纷给他们写信。我看了下,上面的名字什么李小兵、王大狗,挺土里土气的,我挑了个比较满意的名字,一个叫林少华的(我向来相信名若其人的说法,这大概与舅舅反复告诫我字若其人有关),我马上将我的激情和感动以及对英雄的向往化成绵绵文字,我一口气写了整整五页信纸,我把纸张折叠成飞鸽形状小心翼翼地装进信封。然后我开始惴惴不安的等待,林少华是一个英雄吗?他能不能收到我的信?一个星期过去了又一个星期过去了,很快我们举行了中考,放假时仍未收到寄给我的信,漫长的时间几乎使我消磨了等待的热情,我相信他可能没有收到我的信或者根本没有叫林少华的这个人。
   然而,就在一个月后的黄昏,我和舅舅在阳台上开始我们的必修课,我使劲地嗅着茉莉花枝,它的花期已过,我希冀从它的枝叶上追根溯源,寻找淡雅清香。
   金虞,金虞,你的信。我班上的同学骑着自行车,他的右脚支在地上,左手向我扬着一封信。
   信?谁给我的?中考成绩早下来,录取通知书早发到手中。
   正在我迟疑时,同学又叫道,你还愣什么,快下来呀,不然我就走了,他收起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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