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酱油的

打酱油的最近在网络上一路走红。起先我并不关心，后来发现连街上捡垃圾的老太太都在议论他，便也上网搜看。乖乖的还真不得了，短短不到两年时间，百度上竟然有四千多万条网页记录。一看照片，哟，这竟然还是我的一个熟人呢，而且一度还是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他的本名叫小强。说“一度”，是因为有件事情让我们彻底决裂。
　　 那时我们读初中。那一天，放学回家路上，我和小强看见一帮同学在那里取笑一个瘸腿的残疾人。那帮同学边比划边高声念一首打油诗：远看如战马悬蹄，近看像步兵稍息，走路似公鸡啄米，睡觉是老狗打屁。看见我们过来，便高声招呼道，来呀，来跳舞啊，好玩儿呢！我心里很不舒服，但是小强却立即跑了过去，兴高采烈跟着唱起来。残疾人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挥舞着一根拐杖，作势要打，却又不像真打，嘴里也嗬嗬嗬大笑着。我心里就更加不舒服，这人也是，怎么不狠狠给他们来两下！于是厉声高叫道，走啊小强！快走啊！小强却兴致勃勃，央求我，玩一会儿再走吧，好玩儿呢！来嘛，一起玩儿嘛！其他同学也大声招呼我。我踢一脚，恨一声，转身就走。我听到有人在身后大声嘟噜，呸，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成绩好一点吗！我不理他们，继续走。我以为小强要跟着来的，但是没有。我走着走着，眼泪忍不住就流下来了。
　　 回到家，母亲看见我流泪，忙问，谁欺负你了？没人欺负我……那你哭什么？我给母亲讲了路上发生的事。母亲笑着摸摸我的头说，你这孩子，不过大家玩一玩，那瘸子都习惯了，他都不生气，你生什么气！我不满地说，小强！母亲却反而称赞小强，小强这孩子好啊，随大流，有人缘，你呀，你该学学他。
　　 和小强彻底决裂是另外一件事。也是在放学路上，几个同学在一起聊天。当时一种小册子的连环画正流行，大家都很为它疯狂，上课也偷偷看。不能让老师知道的，老师认为那是“耍耍书”，发现了，一准当场撕掉。但是放学了，可就谁也管不着。大家坐着躺着看，边走边看，毫无顾忌。有个同学激愤地说，秦桧真是坏啊，要不是秦桧，我国早就把金国给消灭了。我那时看的书相对多一些，感觉自己明白的道理多一些。当时心里想，宋朝也并非我国，金国也并非敌人，即便没有秦桧，宋也未必能打败金。不过我不想和他们谈这个，说了他们也不懂。可是我又忍不住，有些东西不说出来如鲠在喉，便挑了他们一小毛病，我说，秦桧这个“桧”字，不读“快”，读“会”。我话音一落，就招到那同学的强烈反对。他说，读“快”，不读“会”！大家也都说读“快”，不读“会”。其中有个同学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哎呀，我知道你为什么读“会”了，四川人，学得尖（狡猾之意），认字认半边！他摇头晃脑念这顺口溜，得意地大笑起来。四川人，学得尖，认字认半边！其他人也哈哈大笑。我一时气得张口结舌，脸憋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转头，忽看见小强也跟着大家摇头大笑，脑袋轰一声，悲愤地喝道，小强！小强却还满不在乎地笑，似乎根本就没注意我的表情。我和小强的朋友关系就彻底断了。
　　 母亲又批评我。母亲叹口气说，你呀，就你这小鸡肚肠，怎么交得到朋友啊！母亲的话说准了，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独来独往。好在我喜欢看书，没有朋友也不觉得特别难受。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一度让我产生了和小强重修旧好的念头。小强的父亲和母亲闹离婚了。离婚本来是两个人的事，但是他们每次都搞得全村人都知道，对骂，厮打，砸东西，惊天动地。而且他们还常常把小强扯在中间，小强妈说，小强，给我骂那骚狐狸，臭不要脸！小强爸说，小强，你妈才不要脸，，平白无故骂人！小强妈说，小强，你爹是淫棍，你给我打！小强爹说，小强，你妈是泼妇，你去撕她的嘴！小强被他们拖来扯去，连衣服都给撕破了，但他不开腔，还嘻嘻笑。
　　 我觉得小强很可怜。骂架的人是他的爹妈，说得那么下流，全村人都在一旁津津有味看笑话。我想小强心里肯定特别难受，他笑，那是悲愤无处说的苦笑，我感到这时候正需要我这样的朋友去安慰他。不过，当我向他走去的时候，他正和一众伙伴有说有笑地玩儿。旁边有两个大娘蹲下来，逗他。小强，你爸你妈正闹呢，你也不去劝一劝！他们闹他们的呗，关我什么事！怎么不关你事呢？他们在砸房子呢，砸坏了，你将来就没房子娶婆娘了！没房子就不娶嘛，娶婆娘干什么！说着小强就要跑，俩大娘忙拉住他，你怎么不当回事呢，你爸妈离婚了，他们都不要你了，看你将来咋办！不要就不要呗，不要我正好天天出来玩。听了小强这话，我一下就打消了安慰他的念头，这小强，还说他难受呢。没心没肺的！这时那俩大娘站起来，一个说，这孩子好啊，大气！另一个感叹道，我要有这样的孩子，我早就离婚了！我们那丫头呀，我们凡有点风吹草动，她就要死要活的！
　　 我读完书后在外面参加了工作，小强则回到村里。几年过后，我忽然听说小强被选为村长。这个消息让我大吃一惊，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人，也能当村长！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该是他。当了村长后，小强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下种的时候他也下种，秋收的时候他也秋收，遇到赶场，他就随大家上街，买卖完该买卖的，就去麻将馆。麻将馆挤满没空位了，他就坐一旁，靠膀子，别人高兴他也兴奋，别人着急他也叹息。不过大家也不觉得他不称职。现在的村里，大多数男人都外出打工了，留在家里的大都是些老人孩子及一部分女人，这极少的人并不需要他带领着致富奔小康，而且现在也不需要搞农业税征收对公负担提溜计划生育突击这类工作。经常发生的倒是哪个光棍又摸上了哪家媳妇儿的床被公公发现了哪家小媳妇儿和哪家大姑娘传小话打起来了哪家的猪没人管溜下圈把哪家的青菜给吃了哪家的腊肉被小偷一夜之间全偷光了。他接到报告，也赶到现场，这边说几句，那边说几句。更多的时候，他一个人静静地听他们说，听他们诉苦。他在一旁嘿嘿笑，时不时插上一句没盐没醋的安慰话。不过大家也不需要他放盐放醋，大家都明白，通奸的事情，连法律都不判罪了，他小村长能咋样？小偷的问题，连警察都解决不了，他小村长能咋样？
　　 不过，小强的村长并没有当太长时间。促使他下课的主要有两件事情。一件是本村的一位村民和邻村的村民发生土地纠纷。本村村民在一块地上栽上了树，邻村村民认为那块地是他家的，就把那些树给拔了。两家的纠纷就这样起来了。先是一个栽一个拔，接着是对骂，接着是对打，接着是一家人和另一家人全体对打，接着是一村人和另一村人全体对打。小强招致大家不满，是在这个不断升级的纠纷过程中，他起到非常消极甚至负面的作用。当树苗第一次被拔的时候，本村村民曾找过小强，要他上前给撑腰。那时小强正埋头给玉米薅草，他不想去，说，争那块地来干嘛呢？给他不就结了！本村村民惊异地叫道，怎么能给他呢？那是我的地呢！我要栽树苗呢！小强扁扁嘴，栽树苗？你算了喂！你那么多地都荒着，那么多地不栽，独独把那块地栽上！后来村上有个老辈子又来找过小强。老辈子说，小强，你这就不对了，作为一村之长，怎么能够把本村的地拱手让给别人呢？你这一让可不得了啊，连全县的地图都要重新画边界了！老辈子的话是有道理的，因为邻村是另一个县的。但是小强并不以为然，他眯着眼说，老辈子，你这话就有些上纲上线了，本县也好邻县也好，还不都是咱中国的，又没给外国占去！他还打了个比喻，比如小学生要是在课桌上划三八线，老师批不批评？怎么到我们成年人就理直气壮了？就因为作为村长的小强，没有及时消除这些隐患，造成两个村群斗这样的流血事件，产生了极坏的影响，连两个县的副县长都到了现场。乡上因为出了不稳定事件，年终的评优选先资格也给取消了。事情过后，小强受到开除留用察看的处分。
　　 第二件事是关于村里一个孩子的。那孩子的爹妈都在外地打工，只有一个奶奶和他在家里。他奶奶近八十多的人了，一年中差不多有四分之三的时间在床上。既不能照顾他，也不能约束他。他呢，并没有秉承“贫家出孝子”的传统，一年中则差不多有四分之三的时间不在家。不在家，在学校的时间也很少。在哪儿呢？在野外。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春天竹笋长起来时他折竹笋，秋天玉米棒子成熟了他掰棒子。他折呀掰呀也并非是要运回家，他不，他扔得满地都是。受害的村人抱着被糟蹋的竹笋欲哭无泪，找不着主——找谁呢？找那毛小孩？连法律都免刑责你能把他怎么着！找他父母，远在天南海北，电话也联系不上，怎么找？找他奶奶？一进那屋就只能听她诉苦，几天没吃饭了能不能给个馍啊烧得嘴唇都起泡了能不能给端口水啊孩子都十多天没落屋了能不能帮找一找啊……只得赶紧跑掉。本是来索赔的，再迟了，损失会更大！找老师吧？老师又不是孩子的监护人，老师要负责，也只能负教育责任。怎么没教育呢？老师拿出厚厚一叠记录本给村人看。老师算了一下，差不多每天都要教育一次，可是，起作用吗？教育要起作用也不用教育这么多次了！
　　 受害村人抱着那捆竹笋转了一大圈，愣是找不着放的地方。最后他抱到小强家里。他抱到小强家里原本也不是要向小强索赔，他知道索赔也索不着。他只是要诉诉苦，他觉得小强是个很好的诉苦对象。苦诉完了，他甚至愿意就在小强家把笋剥了，搞一个菜，和小强喝两盅。不晓得那天小强是怎么回事，一向温顺的他忽然大发雷霆，咋啥鸡毛蒜皮的事都找我啊？关我什么事啊？我还种不种地啊？我一年就领政府两三千块钱干得了那么多啊？给我拿开，别到这儿来烦我！
　　 那受害村民本是来小强这里消气的，结果气没消，又添了一股。他的火也冲起来了，你当的啥鸡巴村长！啥都不关你事你还好意思赖在这位置上？你都开除留用察看了还这样为老百姓办事的！趁早给我们滚下来，别在那儿碍我们的眼。受害村民和小强你一句我一句，最后竟打起来了。打起来的受害村民忽然就来了劲儿。原先他是有仇恨，但是找不到对象，仇恨就没地方放。现在小强主动撞在枪口上来了，他一下变得兴高采烈。和小强打了一架后，他那股劲儿还没有泄尽，突然想到刚看了一部周星驰的无厘头电影，原来“小强”还是蟑螂的别称。而电视里刚好又在播一种杀虫剂广告，于是他给小强取了个“无敌杀手”的绰号，又拟了个标题：无敌杀手村官施暴，柔弱百姓血流成河。他搞了一张大字报贴在村头的桤木树上，报中列出小强逞强施暴、、聚众赌博、玩忽职守等十大罪状。受害村民的想法只是要闹一闹。没想大家也都来了劲儿，迅速就把这文章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方圆几百里的地方。传到后来，那文章上是些什么内容大家都说不清楚了，却记着“无敌杀手”的名号。这名号迅速成为大家一个通用名词，凡是对方想要用强时，就说他是“无敌杀手！”
　　 而民间的这种称呼又迅速传到网上。我也是在上网查“打酱油的”时候才查到的。其实这个“无敌杀手”的名字我也早有所闻，只不过以为又是某种广告用语，或者像芙蓉姐姐之类的炒作，并没在意。没想到这竟然是小强闹起来的。小强在成为网络新名词“打酱油的”之前，他早就已经“盛名远扬”了。
　　 受害村民没想到他的一份大字报竟让小强遭受到那么大的嘲笑。他有些过意不去，又去竹林采了一把竹笋抱到小强家，准备向他道歉。在竹林里他发现自己的笋子又被那调皮小孩破坏了不少，不过他已顾不得生气，掰了笋子就赶紧去小强家。不过到小强家才发现，小强似乎并不在意，他蹲在地头，埋头专心给青菜除草。受害村民递给他一支烟，和他叨了半天，他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你在开玩笑吧，你说的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等他确定那“无敌杀手”确实是在说他的时候，小强大笑起来，反过来安慰受害村民，这有什么，说说而已，人生在世，哪有不被人说的！不伤筋不动骨，怕啥说呀，杀手就杀手呗！
　　 他们更没料到的是，这一场风波结果被乡长知道了。乡长又是县长告诉他的。县长说，哎，你那里有个村长是怎么回事？最近在网络上可是闹得沸沸扬扬呢，这对你们那里的招商形象有多大损伤啊你知道吗？还有什么老板敢到你们那里去投资啊你知道吗？乡长受了训，回来一查，原来是小强！上次因为出了不稳定事件，已经让乡里受伤害了，这次居然还是他。乡长动了雷霆之怒，一声令下，小强这个村长就给撤了！
　　 撤了村长，小强倒是没什么，小强婆娘的意见却大了。小强一直没娶到婆娘，这婆娘还是他当村长的时候才嫁给他的，现在小强不当村长了，小强婆娘就觉得很吃亏。虽说当村长一年才两三千块钱，和外出打工差得很远，但毕竟是村长，在地方上多少是个头面人物，自己出去也很有面子。现在面子没了，连两三千块的小钱也没了，而小强这个人，按她的说法，特没劲儿！她的落差一下就出来了。成天就和小强吵闹，摔东西。小强感到他似乎又回到小时候他父母闹离婚那会儿。他也和小时候一样，不开腔，不生气，随婆娘骂、打、摔。闹得实在过不下去了，他就拎了个瓶子出来，去村里小卖部打酱油，躲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