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持者
作者: 若雪
时间: 2013-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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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零乱是他从没有见到过的,或者说是他从来没有注意到过的,家具上满是厚厚的尘土,地上散落着一些啤酒瓶子,还有方便面包装、果皮,更可怕的是还有一些烟蒂。他原
客厅的零乱是他从没有见到过的,或者说是他从来没有注意到过的,家具上满是厚厚的尘土,地上散落着一些啤酒瓶子,还有方便面包装、果皮,更可怕的是还有一些烟蒂。他原本是不抽烟的,可自从儿子走了以后,他很快就成了一个瘾君子。当香烟中所含的那些尼古丁再也不能麻木他内心痛苦的时候,他吸上了毒品,也就从那时起,一个虽然支离破碎但依然殷实的家庭变得一贫如洗,为了吸毒他已经债台高筑。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透露出无助与凄凉,深陷进去的两腮让他那张蜡黄的脸显得更加削瘦,以前那单薄但依然挺拔的身板,此时更像是风雨飘摇中的芦苇,那样地弱不禁风。
看着眼前一堆的碑酒瓶子,他感到有些头疼,是那种脑袋快要炸裂的头疼,身体也有了异样的感觉,就像是有千万条虫子在爬,在啃食他的血肉,吞食他的骨髓。他扶着沙发站起身,有些零乱的步伐把那些空酒瓶子踢了一地,当他发现还有一个酒瓶依然挺立的时候,一股怒火燃遍了他的全身,他伸手拿起了那个依然站立的瓶子,狠狠地摔了出去。他不想让人嘲笑,尤其是一个空酒瓶子的嘲笑。
他拿着一袋白色粉末一头扎进了卫生间,打开了锡箔纸,把那些白色粉末倒在了上面,并颤抖着打着了打火机。看着那些粉末随着加热而逐渐变成了白色的烟雾,他闭上眼睛的同时用力吸了一口这些白色的烟雾,然后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感觉很舒服,似乎是进入了他渴望已久的天堂……
在那里,他终于又见到了儿子,他在开满野花的草坪奔跑,嬉戏。“爸爸你看。”儿子在草丛中捡到了一块闪亮的石头,开心地朝他跑过来……这时,他突然看到儿子的背后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蟒蛇,张着血盆大口扑向毫无察觉的儿子,他惊恐地喊:“乐乐,快跑呀——快跑——”可是他却发不出一丝声音,眼看儿子就要被巨蟒吞掉,他挣扎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奔向儿子。然而他的腿却突然不听使唤了,接着他被一个什么东西倒了,眼前一黑的同时,他感觉到自己在急速地下坠,顿时恐惧包裹了他的全身。黑暗中他极力地想抓住什么,可是他的手在空中乱舞了一阵,什么也没有抓到,他只感觉自己在万丈深渊中不断下坠,有一只血盆大口闪着阴森森的寒光在注视着他……一个激灵,他突然醒了过来。
他站起身洗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中的那个人,曾经那个自信的男人已经不在了,现在的他是一个脸色蜡黄,双腮深陷,胡子拉渣的一个流浪汉般的男人,身上西装已经沾满汗渍与酒渍,袖口和下摆都已经开线,纽扣也丢了两个。
他转身走进了卧室,躺在床上,他紧紧地抱着儿子的照片,那种辛酸和凄凉又一次在心中翻滚,仿佛有一只手在撕扯着他的心脏,他感觉透不过气来,张大了嘴拼命的喘着粗气。自那件事发生以后,这种感觉已经不止一次地重复上演,而每一次都让他有割心般的疼痛。他的心在滴血,他把儿子的遗相紧紧地抱在胸前,整个身体也紧紧地蜷缩成了一团。
儿子,曾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的唯一动力。可是现在,儿子没有了。所有的这一切,都因为一个女人的玩忽职守而葬送了。是那个可恶的女人毁了他的一切,让他家破人亡,让他生不如死,他腾地一下坐起了身子。
一股酸酸的感觉从内心的深处在往上涌,张旭吸了一下鼻子,稳了稳神告诉自己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了,他再也不会靠借债度日,在也不会被人施以白眼了,所有的这一切都会随着他的那个计划的实施而宣告结束。透过卧室的房门他看到了零乱的客厅,以前儿子在的时候,他总是在儿子的陪伴下,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那时儿子很调皮,故意把口香糖扔到地板上,等他蹲下身子用力清理口香糖的时候,儿子会偷偷爬上他的后背,拿他当大马骑,而且会发出得意的笑声。这笑声让他哭笑不得,而这时他都会强迫自己绷起脸,佯装生气地把儿子从后背拖下来,顺势轻轻地摔到沙发上,轻打他的小屁股……儿子也会非常配合地喊道:“哎哟,老爸好疼呀……疼死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可是嘴里却还在嘻嘻地笑个不停……
他站起身拿来了扫把端来了清水,仔细地收拾着房间里的一切。一个小时后,家里已经焕然一新了,看着这一尘不的房间,他的心里竟然有一种欢快的感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实在太邋遢了。他转身冲进了卧室,在柜子里拿出了那件王艳临走时为他买的西装,那是一套深灰色带有暗格的西服,也是他最昂贵的一件衣服,皮尔.卡丹的。
在卫生间,他把自己梳洗打扮了一番,对着镜子,他似乎看到了以前的自己,虽然脸色不太好,两腮深陷,头发也有些稀疏,整个人看起来显得那样弱不禁风,这让他想到了自己以前的样子。只是他有点不敢相信,以前那样一个充满阳光与自信的他现在却变成了这个样子,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苦笑了一下,转身进了卧室,临出门前他想和儿子做最后的告别。
“爸爸我要玩拼图。”抚摸着儿子的遗相,他的耳边又响起了儿子的声音。
“好呀,一会我们去买,只是你想买什么样的拼图呢?”
“嘻嘻,我要拼你的照片。”
“拼我的照片,为什么?”
“这你都不知道,现在不是流行拼爹吗,所以我也要拼你,我想永远记住你的样子。”
想着儿子幼稚单纯的话语,他突然笑了。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笑过了。那一年儿子才五岁,没想到那次的对话竟然成了永别,他擦了擦眼角,最后亲吻了一下儿子的遗相,他出门了,他要去实施那个筹谋已久的计划了。
这是乐乐以前上学的地方,学校门口的那两棵杨槐树依然枝繁叶茂,那盛开的槐花开得还是那样的诱人。他记得儿子喜欢吃这些花朵,所以每到槐花盛开的时候,他都会在等着接儿子放学的间隙摘上几朵,(当然那时的树可没有现在这样高大)然后看着儿子用舌头一点点添食的表情,那陶醉的小脸简直就像一只可爱的玩具熊,让他怜爱让他疼惜,让他有一种无名的冲动与感激。学校门口那两个椭圆形的花池,也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还不时有小鸟的光顾。路上行人如棱,一切仿佛都和若干年前的景象一样,只是他此次来这里的目的却不一样了。
还有三十分钟就要放学,他深吸一口气,扔掉了手中的烟头,走到门卫室前说:“我来接李晓。”门卫上下打量着他:“您是李晓什么人,家长不来我们是不能放走学生的。”
“我是他父亲的朋友,他妈妈在来接他的路上出车祸了,生命危在旦夕,想见一见李晓。”
“可是我们这有规定的,不能把孩子交给陌生人。”
“我不是陌生人呀,不信您把李晓叫出来,看他是不是认识我。”
“那好吧,你稍等,我去把李晓找来。”
远远的,他看到了李晓,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他快步走了出去:“李晓,你爸爸让我来接你,告诉老师你认不认识我?”
“嗯,老师这是张叔叔,张叔叔我妈妈为什么没来接我呀。”
“你妈妈有事来不了,所以让我来接你呀。老师我可以带他走了吗?”
“即然你们很熟,那你带他走吧。”
“谢谢老师。”
他把李晓带出学校,上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墓地。”
一路上他若有所思,他有些发懵。半小时后,司机提醒他墓地到了,他艰难地下了车,他把李晓带到了两座并排的墓碑前。一个墓碑上写着:爱子张佳乐之墓,另一块墓碑上则写着:爱妻王艳之墓。看着两个最亲的人躺在冰冷的地下,他的心也降到了冰点以下。他缓缓地转过身,露过墓地的围栏,他看到了忙碌的人群就像搬家的蚂蚁一样川流不息,看到了他曾经奔波忙碌但却快乐的背影,他看到了曾经那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可是这一切都已经离他远去了,他感到这个世界好陌生,是一个他从来都不曾来过的一个世界。看着李晓,他不知道接下去要做什么,他坚信,自己是个成熟善良有爱心的人,一辈子从未害过谁,可是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呢?他痛苦地捂住了自己那显得有些蜡黄的脸,任泪水从指缝间流淌。
突然一阵警鸣声,把他从痛苦拉回了现实。他看到几辆警车已经停在了墓地的门口,大批的警察迅速地包围了他,同时他看到有两个人一男一女跌跌撞撞地冲着他的方向跑来。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冷笑。只是两人才跑到一半就被警察拦住了:“张旭你要干什么,我从没有亏待过你,难道你要恩将仇报吗?”
看着男人不解的表情,以及充满疑问与愤怒的眼神,张旭冷酷的眼神抖动了一下。但很快,他的眼神里又迅速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李总,你对我的救命之恩就等我来世再报吧,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那就去问你老婆吧!”
“张旭,不管是为了什么,大人间的恩怨和一个孩子有什么关系,你这样做会遭报应的。”
“报应?你说的对,不过遭报应的应该是你的老婆吧?就是她杀了我的儿子!”张旭平静的眼神中透着一股冷峻,声音冷到了极点,连空气似乎也凝固了。
“你胡说!我老婆怎么可能杀了你儿子呢,她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
“是吗?你老婆没有对你说起过吗,那我来告诉你。八年前的一天,我儿子因为天先性肺炎住进了省人民医院,在晚上时候出现了异常反应,我们去值班室找护士,可是空无一人,我们想出去找医生,可是呼吸科的大门却被锁上了。我们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就这样我们的儿子走了,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临死的时候,他还睁大双眼,死不瞑目,他想知道他这样难受为什么爸爸不去救他,为什么看着他受这样的罪却无动于衷,可是我无能为力。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儿子离开我——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5月12日。而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死一次,然后在重新活过来,而那天的值班护士就是你的老婆李冉!”此时的张旭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曾经的伤疤再一次被人生生撕开,他的心在流血,他的眼睛喷射出了复仇的烈火,他一把拽过李晓,“所以今天我也要让你们体会一下我当时的感受,那种失去了儿子生不如死的滋味!”他掏出了藏在身上的一把五四式手枪。
李晓已被吓得哇哇大哭。他不明白这个一向很喜欢他的叔叔为什么要拿枪对着他,他想起曾经在电视上看到过这样的镜头,那个拿枪的人会把不拿枪的那个杀掉,虽然他还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但他已经感到了恐惧:“爸爸,妈妈,我害怕……叔叔你不要杀我行吗?我听话……”听着李晓那满含恐惧与不解的哭声,张旭有些不忍,可是他已经走出了这一步,就必须要走下去,他已经无路可退了,他的心再次变得冷酷和强硬。
“不许叫了,再叫打死你!”张旭握枪的手逼近了李晓。
“不……你不能这样,张旭,要杀你就杀我吧,是我犯下的错,我来还。求求你放过孩子吧!他是无辜的。”李冉跪在地上不助地哀求着,头上已经磕出了殷红的血丝。
“不,我不会杀你的,李大护士,死太容易了,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死更容易的事情呢?但却有一种活法比死要痛苦千万倍,那就是生不如死——八年了,整整八年,我苟延残喘的生活就是为了等这一天,我终于等到了,一样的年纪一样的日子,相信你们马上就会和我一样,用心去体会那种死过去,然后在一次次活过来的那种感觉。”张旭恶毒眼神中透着一丝冰冷与无助。
轰隆隆……一阵雷鸣让张旭打了个激灵,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已经被一块乌云遮住了,透过云的缝隙露出了一圈惨淡的光晕。天空此时就像一块巨大的黑纱,压抑中透着一丝阴冷,让人不寒而粟。
“叔叔要下雨了,你快躲一躲吧,被雨淋湿会生病的。”李晓的小脸上挂着泪,哽咽着仰起头看着张旭。
“是,快要下雨了。”看着眼前这张胖乎乎的小脸,多像乐乐呀,他仿佛在李晓的身上看到了乐乐的影子。记得乐乐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乐乐走的时候也和李晓一样的年纪,那么可爱那么单纯,生活也就是因为有了这些单纯与可爱才充满幸福和快乐。他们从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为什么要去被别人伤害?他突然感到自己就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就是个人渣,他张旭有什么权利和资格要去践踏和抹煞这些单纯而可爱的生命。
突然他萌生一种冲动,眼里闪着渴望的光芒,他缓缓地蹲下身子,双手捧着李晓的小脸:“你叫我一声爸爸好吗?只要你叫我一声爸爸,我就让你去找你的爸爸妈妈。”
李晓瞪着那双充满恐惧的大眼呆呆地望着他,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做他的爸爸,那自己的爸爸怎么办呢?
“你叫呀……你叫呀……”张旭抓住李晓肩膀的双手因为充满了爱的力量,而让李晓感觉到了疼痛,
“哇……爸爸。”看着张旭那充满渴望的炙热表情,李晓大哭了起来,并且极不情愿地喊了一声爸爸。
听到这一声爸爸,张旭似乎又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当初儿子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也是这样叫他的。“爸爸”,多么温馨而另人感动的字眼,他那因仇恨而扭曲的脸竟然有些胀红,眼眼里也闪现出一抹慈父般的光晕。他一把把李晓搂在了胸前,喉咙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一股暖流因为爱而滑过的眼角,
“叔叔你别哭,你是怕打雷吗?不用怕,我会陪着你的,我是个男子汉,我可以保护叔叔的。”李晓用力区地抹了一把眼里的泪水,停止了哭声,此时他觉得这个叔叔很可怜,很需要他……
重生的良知唤醒了他被仇恨蒙弊的双眼,眼前孩子的善良让人嫉忌,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善良之人?他突然觉得这八年的怨恨是毫无意义的,命运可能对他有失公允,却也给了他极大的幸福和天大的快乐,压抑了八年的心突然轻松了,他终于可以解脱了……
“你要是乐乐该多好呀!”恍惚中他似乎看到了乐乐一边流着泪一边在向他招手,仿佛在说:“爸爸我想你了,我要和你一起玩拼图……”
随着一声枪响,李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而墓地上的一大一小两个人也应声倒地。大家的心头一紧,就像是有一只手突然攥住了心脏,猛地揪了起来,
“是谁开的枪,谁?”有人在大声地质询,却没人回答。
在大家快速围上去的同时,李晓哭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大声地哭着,他想不明白大人的世界为什么这样恐怖。张叔叔明明告诉他是要带他去做游戏的,他低下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张叔叔,满脸血污,他哭的声音就更大了。
张旭安静地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脸的安祥,与之前的那个穷凶恶极的持枪匪徒判若两人。
所有人都一脸茫然。他们慢慢地转过身,看到那并排的两座墓碑旁边,一块墓碑上赫然写着:张旭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