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

（一）
　　 江丰市，是一个美丽的省会城市。
　　 二十五年前，江丰大学校园内。
　　 大四的学生们正在做外出实习前的准备。
　　 四年的大学生活就要结束，面对如何就业问题，各种憧憬在学生们的脑海里翻滚，内心的激动溢于言表。由于大中专院校一律由国家分配，加之是全省最著名的师范大学，为此，大学生异常抢手。国家开始重视教育，各地的重点学校应运而生，学生们都能分到省内或者很多大城市的学校去补充师资。
　　 班主任宿舍里，邱太奇面对班主任周老师低着头笔直地垂手而立，一言不发。显然他的班主任有些恼火，脸色近乎一阵红一阵白，仍旧开导着太奇：“太奇啊，咱是个才子，为什么放着阳光大道你不走，偏要去穷山沟呢？就为了拿高工资吗？你不是说要孝顺你的母亲吗？照顾你的弟弟吗？如果你听我的，这是最捷径的道路，并且有无限光明的前途。就凭你的才华，留在省城工作前途无量啊！况且车子房子都有，一切都会顺利成章啊，省去你多少年的奋斗啊？你怎么就……”说完，深深地叹了口气，双手握在一起使劲地揉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太奇，一脸的无可奈何。
　　 这位叫太奇的学生，来自渤海之滨的一个小乡村，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凭着自己的艰苦努力，奋发学习，终于考取了这座教育部重点大学。他深知自己母亲生活的不易，为了他和弟弟累弯了腰，操碎了心，白发早早地爬上了母亲的双鬓。四年来他从不敢浪费一寸光阴，学习之外更是积极参与学校的各种活动，一直担任学生会主席。四年的历练，不仅成就了太奇的学业，更让他锻炼出了超凡的交际能力。太奇一米八二的个头，温文尔雅，谈吐不凡，处事干练，十足的帅哥形象和才子气质。
　　 江丰市的副市长有一千金，是两口子三十多岁时才生的，视为掌上明珠。这位副市长眼看自己随着年龄的逐渐增高，过不了几年就会去人大政协，已经没有了更为广阔的发展前景。副市长游走政界多年，仕途上没有接班人成了自己最大的心事。于是嘱托师大的导师为自己的千金物色女婿，条件是小伙子必须帅气有才，必须入赘自家。
　　 太奇的班主任老师为了完成副市长的重托，就认准了太奇，为此进行了反反复复的游说。可是无论导师怎么说，这太奇还真就较上了劲，非得去山沟沟里任教。班主任老师费尽心思也难以理解，平时在他眼中优秀听话的太奇怎么变得不可理喻，在他看来这门亲事有十足的把握，可现在不得不认栽了。“人家一位副市长的女儿有什么不好？娇美无限、惹人爱怜、曼妙婉约、着实可人。你说，你们不是天生的郎才女貌吗？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至于你母亲，按月寄些钱，至于你的弟弟们，也会有钱帮忙解决的，如果他们能考取大学，将来让市长帮忙，找份好的工作不会成问题，你这孩子究竟是怎么想的？怎么这么任性呢？怎么就不能答应呢？”
　　 太奇上中学的时候，父亲为了拉扯自己的四个孩子，黑天白日拼命地干活。为了多一份收入，还做了河边的纤夫，最终积劳成疾，又没钱医治，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留下了四个儿子和年轻的妻子。太奇排行老二，大哥为了一家的生计，早早辍学了，小小年纪就去建筑队做了小工。太奇也是一边干农活一边学习，那辛酸艰苦的日子真的不堪回首，最终历尽万难考入了大学。家里孩子多，家底穷，太奇的母亲东挪西借才凑足了学费，咬着牙把太奇送入了大学校园。假如结了这样一门亲事，对太奇来讲确实是件好事。可是太奇的母亲却不能随自己入住省城，这是副市长千金的条件。无奈，太奇最终还是谢绝了班主任老师的美意。
　　 邱太奇默默地走出老师的宿舍，听着身后老师无奈的叹息声，堂堂男儿一行苦涩却也坚定的泪无声地落下……内心的苦痛和心底的壮志只有自己知晓。
　　
　　 （二）
　　 邱太奇所在班的团支部书记名叫秦子怡，从小在山里长大，性格开朗活泼，带着大山里孩子的天真淳朴，心地底善良而坚韧，所有的压力到她这里都能化解到最小，她能笑对生活中的困难和挫折，任何问题想得开看得透，积极乐观乐于助人，在班里人缘极佳，是班级男生追求的目标和心中的偶像。子怡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从没见过她烦心，也许她天生就与烦恼绝缘。太奇像其他男生一样从内心里喜欢子怡，感觉只有这样的女孩子才适合他，他需要一个理解自己，能和自己同甘共苦并肩承担生活的人。太奇明白任何娇娇弱弱的女孩最终不适合自己，自己的家境，自己各方面的责任义务，他更明白和副市长的女儿会有太多的贫富悬殊和门第观念。
　　 事实上，除了一些客观条件的对比之外，早在大三时就已经发生的一切，早已冥冥中注定了太奇今天如此坚决的态度。
　　 那年的元旦联欢会，各班级纷纷紧张筹备。为了给班上省点钱，班长邱太奇和班委会成员到批发市场去购买东西，太奇为了能多带点东西还专门和班主任借了辆自行车。能拎走的东西都被其他同学拎走了，尽管如此太奇的自行车上大包小包还是堆得和小山一样，稍不注意就会纷纷落下。秦子怡远远看见乐呵呵地嚷道：“尊敬的班长大人，要不要小女子帮忙？如若不需要俺也去乘公共汽车啦。”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让太奇如获救星：“让啊！正发愁呢。”就这样俩人一个推着一个扶着，向学校慢慢挪动，到学校时已经是月上星空，食堂早已铁将军把门，饥肠辘辘的两个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向学校门口附近的小吃部走去。“班长，我请你吧，这月看来奖学金还是有我的份啊，尽管您老的成绩在我前面，你得的还会多，可惜你们男子汉‘大豆腐’吃得多……”呵呵，子怡一边说笑着人早就跑到了前台。
　　 太奇性格略有点内向，搓搓手，尴尬地笑了笑，那平时能文能武的学生会主席今天怎么变得没话了呢？接着是心底一阵接一阵的慌乱。也许爱情有时候对于性格内敛的人来说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这种心动既无法把握当下，也无法掌控未来。“是不是对这丫头有感情了啊？”太奇思忖着。他在班级上也算是被众星拱月式的人物，更是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可偏偏……太奇努力控制着自己，提醒自己别再胡思乱想。
　　 子怡点好了东西，“帮帮忙啊，你想什么呢？是不是心中偶像出现了啊？”子怡一边调侃着一边端着东西走过来。“哦……哦……”太奇只觉得一阵脸红，赶紧起身去接过子怡端过来的东西。
　　 俩人边吃边说话。太奇知道了子怡生长在大山里，她的梦也在大山里——她说她毕业一定要回去，要回到大山做贡献！她要为那里的父老乡亲做点实事，那里有她的梦想，有她的父母，有她一生的追求。她要让大山里的孩子们掌握更多的知识；她还说她的山沟沟景色优美，很适合旅游业的发展；她说那里青山碧水，还有万亩良田，她又说那里有天然的可食性菌类……她就这样畅谈起自己的理想，清澈热情的眼眸里不时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仿佛那一切就在眼前。
　　 邱太奇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子怡，原来这女孩子的心里装着这么绮丽的梦啊？这与平日嘻嘻哈哈的她迥然不同。两只扑朔的大眼睛闪着美丽的光彩，美得让太奇慌乱，竟然在一时间有了让他瞬间沦陷的感觉。望着子怡那一头像瀑布一样垂到椅子背上的乌黑长发，嗅着似曾相识的薄荷香气，邱太奇真的乱了……
　　 梦想，这个伟大的名词对于太奇这样的热血青年来说，如若谈起又何尝不是神采飞扬、壮志满怀呢？但是，每每当太奇想到母亲那忧郁的目光，俩个弟弟的年幼无助，想到嫂子喋喋不休的抱怨……正值青春年华的太奇总会不自觉地双眉皱起，暗暗叹息。
　　 发现太奇情绪有些不对劲，子怡笑声戛然而止，愣愣地望着太奇：“怎么了？说说听听吧，男人也不可能永远都坚强。”子怡放下手里的东西，用专注而温柔的眼神看着太奇。
　　 “我没你那么幸运，”太奇叹了一口气，悠悠启口。“父亲四十五岁去世，留下娘和我们弟兄四个，其实父亲就是累死的。我当时上初中，小弟弟八岁，娘哭了一天一夜，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不知道接下来的这些年娘有多不容易啊！你不会理解你也不会明白，娘是怎么把我们拉扯大的，自从父亲去世，爷爷遭受打击，精神完全崩溃，有时明白有时糊涂，娘除了我们还要照顾爷爷……你不懂……”堂堂一米八二的个头，这个平时看起来什么也难不倒的男子汉，此时，却黯然泪下……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真是未到伤心处。邱太奇也不明白为什么居然会在这样的时刻，在这样一个女孩面前流泪。秦子怡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走近太奇，轻轻地将太奇的头揽到自己的胸前……一种女性的温柔、母性的慈爱瞬间温暖了太奇。让他在瞬间将压在胸中的所有苦痛都一股脑儿地化成了呜咽痛快地释放着。而此刻的子怡居然也陪着他一起落泪，直到周围的人向他们投来异样的目光，俩人才感到失态，子怡急忙回到自己的座位。太奇干咳了两声，整理了一下情绪，随口问了一句：“你家就你一个孩子吗？”太奇本来知道大山里难有独生子女，只是此时找个话题说说。谁知道子怡目光闪烁，嗫喏着没有回答，似有难言之隐，也似乎难于启齿……太奇不敢再问。
　　 那天的饭是什么味道早已忘记，只是两人在内心深处却开始了一段柏拉图般的恋爱。而与此同时，彼此的内心也充满着对未来的恐惧与不安。如此相同的感觉在彼此的心里衍生，同时又都在心底犯着同样的一个错误：对方太优秀，深感自愧不如。好在是大学生，能全方位考虑问题。那年冬天，从不做女红的子怡为太奇打了一条白色的围脖，太奇破例送给子怡一红方巾，前所未有的冬天，前所未有的温暖在两个年轻人的世界里悄然降临。
　　
　　 （三）
　　 转眼间到了大三的暑假，太奇回家见到母亲更加消瘦，嫂嫂更加喋喋不休。他无话可讲，整个暑假都在建筑队做小工，以便挣得学费。这对太奇来讲已经不是什么重体力活，早在父亲去世时，一双稚嫩的肩膀就扛起了生活的重担。生活的艰难让他对疲劳已经冷漠，唯独一心牵念自己的亲娘。
　　 “孩子，你毕业就老大不小了，能留省城就别回来了，不用担心娘，娘老了，一个人也习惯了，娘不拖累你们。”其实还不到五十岁的娘早就听说副市长要太奇入赘，只是副市长家的千金容不下自己。“娘，别乱想，我是你儿子，你永远是我心目中的第一，我靠我自己，吃我自己的饭。”娘笑了，眼睛里闪着泪花：“孩子有合适的就带家来给娘看看，娘再借两万块钱，为你们收拾一下房子，娘买不起楼房，让你们跟着受罪。”“在说啥呀？娘，你是天底下最伟大的娘。”太奇听着娘的絮叨，心如刀绞，两万元对当时太奇的家庭来讲是个天文数字。太奇思忖着说道：“娘你千万不要再操心了，咱们用不着借钱，儿子已经长大了，你老人家一定会过上幸福的生活。”娘看着太奇笑了，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灿烂。
　　 这个暑假，太奇感觉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失落，这个暑假竟然如此漫长，朝朝暮暮总是子怡的影子在眼前晃动。开朗的笑容，善解人意，坚韧的女性，从不做作，也从不娇气。怀揣梦想，又不是不切实际的空中楼阁般的妄想，一个念头在太奇脑海中闪过：我要和子怡去创业，去开发大山的无限宝藏。那一夜，太奇没有合眼，翻来覆去，最终下定了决心……
　　 其实，子怡也并不开心，她思念着太奇，这份思念远比太奇更强烈。太奇那么优秀，会看上我这山里姑娘吗？副市长千金那么耀眼，他能不动心吗？我会舍弃我多年的梦想随他而去吗？太奇会做我的白马王子吗？学校那么多女孩子，优秀的比比皆是，太奇被众星包围着，我算什么呢？那次晚餐，那方红围巾，都是很平常的吧，这能代表什么呢？子怡觉得越想越不可能……两颗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无眠的夜那么漫长，无尽的思念那么忧伤，还是不要打扰太奇吧！子怡将一封封写好的情书，折叠好了装进了柜子里，并上了锁。
　　 时间不紧不慢地流逝，不会因谁的意志而转移，暑假终于结束了。太奇在这个假期的劳累中又消瘦了一圈，本来个头就高，现在更显得摇晃。子怡本来大大的眼睛，这会儿更加凸显，还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郁，更少了平时那银铃般的笑声。每每与太奇目光相对，总在竭力回避，生怕那还仅仅存在的一点奢望也会变为失望。
　　 初秋的傍晚，天气爽朗了许多，学校后山的几棵枫树的叶子已略带红色。子怡心不在焉，踏着甬路的青石板，清脆的声音有些凉，她伫立于枫树下，细细想着：还有一年就毕业了，自己的梦真的能如自己的想象一般实现吗？父母的意思是再也不要回到那闭塞的小山村，尽管那里山清水秀，但落后的经济，闭塞的思维观念……他们希望自己找个好的人家嫁了。自己却满腔热情，无限憧憬，颇有救民于水火的心胸，但毕竟子怡是大四的学生，姑娘仔细想着自己未来要走的路，也必将充满坎坷，禁不住长叹一声。“如果太奇可以和我……呵呵……”子怡又自嘲式地自己笑了笑：“想什么呢？怎么可能？”她抬手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子怡，我给你一封信，看完后一周内可以回答我。”真的是太奇，子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却分明站着这高大帅气的男人。太奇双手郑重地递过一封信，目光执着得近乎燃烧：“子怡……子怡……”他有些语无伦次了。子怡慌忙接过信。“你看过了给我个回话。”这声音低得简直连自己也听不见，说完便转身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