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欢笑和跛苟的爱情
作者: 老迅
时间: 2013-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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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欢笑正坐在粥粉店后间的门口洗碗碟。 朱欢笑来自粤东的石灰岩地区,家里穷得简直没法形容,生活过得比“白毛女”还要凄苦。二十六岁那年,她终于忍受不住,逃离
朱欢笑正坐在粥粉店后间的门口洗碗碟。
朱欢笑来自粤东的石灰岩地区,家里穷得简直没法形容,生活过得比“白毛女”还要凄苦。二十六岁那年,她终于忍受不住,逃离家乡,跑到邻近广州的这个小镇找了这份工。朱欢笑只读完小学六年级,在现时社会,大学本科满街走,她就这么一点点文化,不做“洗大银”工作,又可以做什么哩。
她一米五左右的身高,十分肥胖,赘肉累累,外形很像一只河马,而且独眼。小时候左眼有疾,无钱治理,残废了。从青春期开始,朱欢笑就是这副模样,男人看见退避三舍,而对那些想买她做“老婆”的鳏夫,她又看不上眼,死活不肯。所以,过了三十岁,朱欢笑仍是少女,归入到剩女的队伍。不过,朱欢笑有自知之明,她在现实生活中确切地感到,自己这只遭人白眼的丑小鸭是不会有所谓“罗蜜欧与朱丽叶”式的甜蜜爱情的。所以,朱欢笑对婚姻已心灰意冷,立下心打算独善其身。
一辆脚踏三轮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她的身旁。她直起身,看见跛苟骑在车上正色迷迷地盯着她那高耸的胸部,一脸馋相。
朱欢笑的乳房丰满、结实、坚挺,很招惹男人的眼球,吊起登徒浪子的胃口。
跛苟姓苟,从娘肚出来就是长短脚,人们都直呼他跛苟。跛苟年近四十,四海为家,到处漂泊,以打短工为生。但跛苟只在城乡结合部转悠,从不到城里去,说那里不是他这种人生存的地方。
“死跛苟!”朱欢笑骂了一句,双手掬起洗碗水泼他。
跛苟躲避不及,满脸是水。他抹了抺脸上的水滴,一言不发地下了车,一摇一晃走到潲水桶旁,提起胶桶,侧着身子吃力地走到车旁,把潲水倒进车上的大桶里。跛苟给一个养猪的广西佬做下手,蹬着车子在镇内到处收集潲水。
朱欢笑仍低着头洗碗碟,碗碟即洗即用,不能停手。
倒完潲水,跛苟走到洗碗盆边,摊开双手,朱欢笑舀了一碗水慢慢地淋跛苟的手。跛苟洗了手,在脏兮兮的外衣上擦了擦,又不忘瞟觑朱欢笑的酥胸。
跛苟只要一看到朱欢笑那条深不见底的乳沟,霎时就会呼吸急促,内心升腾起炽热的燥动,每次都这样。
“咸湿佬!”朱欢笑一边骂一边踢了跛苟一脚,然后捧起一盆碗碟走进店里去。这一脚踢在跛苟的短脚上,他失去了平衡,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跛苟连摸带爬挺起身,望着朱欢笑的后背揉搓发痛的屁股。
跛苟黑实粗壮、面目峥嵘,从来没有女人对他凶悍的外表产生过好感。跛苟也深知自己对女人缺乏吸引力,所以一直都对女人不抱非分之想。
朱欢笑的背影消失了很久,跛苟觉得应该要走了,就在他登上车子的时候,从粥粉店内传来凄厉的喊叫声,听得出是朱欢笑,跛苟急忙跳下车,快速地冲进店里。
朱欢笑双手抓着台边,起劲地甩着自己的一只脚,不停地大呼小叫。刚才一位顾客捧着一碗粥要走回座位,朱欢笑无意间碰撞了他的手肘,那碗粥脱手掉了下来,热气腾腾的粥洒落在朱欢笑的脚面上。
跛苟一下子抱起朱欢笑,飞快地跑出后间,把她安放在凳子上,将那只烫伤了的脚浸到洗碗盆的水里,又跑回店里取了一瓶酱油,在盆边坐在地上,捧起那只烫得通红的脚,在脚面上涂酱油。
不久,这种民间治疗方法似乎起了作用,朱欢笑停止了呻吟。她不好意思地想抽回自己的伤脚,但却挣脱不开,跛苟抓得很紧。
“不要动,”跛苟低着头,很认真地涂酱油,小心翼翼地涂了一遍又一遍,神态毕恭毕敬,似乎是在待弄皇帝的脚,“只要涂上两三天,包你什么疤痕也沒有。”
朱欢笑看到跛苟的额头不断地冒汗珠,心里很不安,很想为他擦拭一下,却又不敢动手,正为难之际,那位失了手的顾客走了出来。
他不停地向朱欢笑道歉,反复地问:“欢笑,要送你去医院吗?”
朱欢笑慌忙挣扎站起身,一连声说道:“不用、不用,没事的。”
待那人走后,跛苟凑近朱欢笑诡黠地劝告:“你这么笨,一定要他赔偿医药费,还有误工费,生活费……”
朱欢笑惊讶地看着跛苟,摇搖头,轻轻地说:“他是这里的熟客,老板的麻将友……只怪我自己不小心。”
朱欢笑试着走了两步,对跛苟说了声谢谢,然后一踏一跳地走进店里。
跛苟赶忙上前挡住朱欢笑:“你还去开工?跟老板要工伤假。”
“咳,我不能休息,如果老板找人来顶替,我就没了这份工。”朱欢笑推开跛苟,继续往里走。
跛苟感到朱欢笑很善良,但又很弱小,看着朱欢笑拖着伤脚一瘸一拐地走,蓦地触动了他的怜爱之心,心胸间涌起一种冲动。他高声说道:“欢笑,下班我送你回去!”
朱欢笑转过身看了跛苟一会,很干脆地回答:“不用。”
“要,”跛苟用不容商讨的语气说,“等会我再来。”
回到猪场,跛苟快手快脚卸下潲水,对车子进行清洗,不久,把车子洗得焕然一新。他午饭也顾不上吃,又蹬着车子来到粥粉店。
粥粉店的员工刚好吃完午饭,看见跛苟,拉肠粉的走到门口:“跛苟,又开着你的宝马车去哪里摧残良家妇女?”
跛苟一头半个月会去找那些住在低矮潮湿的出租屋做皮肉生意的中年妇女解决生理需求,这些半老徐娘收费很低,有时甚至只要一个盒饭。跛苟从来都不去发廊找小姐,他没有玩女人的情趣,况且花费不起。
跛苟大言不惭地应答:“送欢笑回家!”
听了跛苟的说话,粥粉店的人一下子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瞬间哄堂大笑起来。
“呀,原来是当观音兵!”
“这个社会真和谐,残疾人士当起了义工。”
“香车接美人,跛人都有艳福。”
“欢笑,还不上专车?”
朱欢笑满脸通红,屁股粘着凳子不愿动。
煮粥的过来拉扯她,其他人也走了过来,连推带拖,七手八脚把朱欢笑弄上了三轮车。
跛苟这时反倒发了呆,傻呼呼的站着,直到朱欢笑喝叫:“还不快走!”他才转过神来。
跛苟朝站在门口那几个看热闹的街市婆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踏着车子扬长而去。
来到出租屋,跛苟小心地扶朱欢笑下了车。朱欢笑开了门,倚着门对跛苟笑了笑,说你走吧,就关上了门。
跛苟盯着门凝视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走了不远,又转过头来张望,那扇门仍关得严严实实,他怅然若失地蹬着车子走了。
出租屋只有十平方,设有一间两平方的厕所,每月租金150元。
朱欢笑脱光了衣服,用一个食品胶袋套住伤脚,在厕所内洗起澡来。镜子里照出了她的模样:单眼、坍塌的鼻梁、朝天的鼻孔、两条香肠般的厚嘴唇、褐色的四环素牙……这副尊容简直是惨不忍睹,唯一可以使人眼前一亮的就只有两只乳房。这真是一对令人赏心悦目的美乳:色泽雪白肉质幼滑,鲜艳的乳头在淡红色乳晕的映衬下,就好似在一盆刚出炉的巧力克蛋糕上点缀的一颗闪动着露珠的士多卑梨,男人看了都会怦然心动。每次沐浴,朱欢笑都会对乳房进行仔细的搓洗,尽情地自我抚摸一番。
粥粉店只在上午营业,每天下午,朱欢笑在家里搞完个人卫生,就会坐下来剪胸围的线口,这些胸围是本地内衣厂的发外加工产品,剪到晚上十时左右,可以赚十元八块钱。
但朱欢笑今天总觉得有点心烦意乱,再加上伤脚发热发痛,她才剪了几个胸围,就放下了剪刀,躺到床上睡觉。睡前她习惯要看一下杂志,这些都是在地摊上购买的残旧书刊,三块钱两本。她并非喜爱这些通俗读物,她认为杂志里刊登的所谓新潮爱情小说,故事千奇百怪、情节荒诞无稽,之所以看,是为了使眼睛疲倦,加快入睡。朱欢笑熟悉许多经典的爱情故事,但她从不想入非非,更不相信会有白马王子从天而降。
差不多翻看完一本杂志,朱欢笑仍没有丝毫睡意。她虽然眼睛看着书页上的文字,但脑子里却不时闪现出跛苟的形象。在她的记忆中,这是头一次被男人抱在怀里,虽然这个男人是看不上眼的跛苟,但仍感到躺在男人宽敞胸膛里那种舒适感……
“这个死跛苟!”朱欢笑脱口而出骂了一句。
跛苟回到猪场,坐到小板桌前独自吃饭,照例倒了半杯白酒。他的酒量不大,就二两,但每顿都要喝。
跛苟啜了一口酒,感到索然无昧。
他老是不明白朱欢笑站在门口对自己笑的含意,电影里秋香因为对男人三笑,最终做了这个男人的老婆,而朱欢笑……跛苟从不想成家立室,认为家庭是个负累,有太多牵挂,他喜欢独来独往,虽然孤苦落寞一点,但自由自在快活得像神仙。
这位快活神仙今天似乎有了烦恼,低头低脑地喝闷酒。
跛苟几十年来从不把女人放在心上,但今天竟然做出“英雄救美”的举动,他认为自己似乎撞了邪。其实,自从遇见了朱欢笑,跛苟就对她另眼相看,心里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同病相怜的感觉。
“咳……”跛苟叹息了一声,一口把杯里的酒喝光。
这天晚上,跛苟在床上翻来覆去,把木板床弄得咯吱响。
半夜,他从床上爬起身,来到涌边靠着电线杆子坐在草地上。涌水混浊乌黑,水面漂浮着一簇簇生活垃圾,夜空中弥漫着一阵阵使人反胃的恶臭味。跛苟屈膝而坐,膝盖承着脑袋,双眼发呆,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不停地在想心事,就这样一直坐到天发亮。
跛苟做完了猪场的活,又蹬着车子去收潲水,顺路进了药房买烫伤膏。一支小小的烫伤膏要十四块钱,可以买两大瓶“特醇”米酒了,但跛苟没有讨价,豪爽地从裤袋里掏钱。
朱欢笑正在“冼大银”,听到三轮车的声音,知道跛苟来了,却没有反应,仍专心致志地工作。
跛苟一步一摇走到朱欢笑身旁,蹲下身,抓起她一只手,把烫伤膏塞到朱欢笑手里,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又骑上车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欢笑看着手里的烫伤膏,猛然觉到有一股热流冲击心房,这股热流一直涌上脑际,她感到眼眶开始湿润……朱欢笑突然站起身对跛苟的后背呼喊:“阿苟,来接我下班。”
跛苟停住了车,转过身:“什么?”
“来接我下班。”
“你说什么?”
“来、接、我、下、班!”
“OK!”
跛苟心里一阵狂喜,发力猛蹬,车子嗖嗖地奔上了大道。他一摇一晃地蹬着车子,意气风发,神采飞扬。不久,他哼唱起来:“对你说,对你说,我爱你,爱着你,就象老鼠爱大米……”跛苟只要一高兴,就唱这首《老鼠爱大米》,而且反反复复就唱这几句,嘶哑的嗓音好像小公鸡练习打鸣时的啼叫声。
跛苟手舞足蹈地唱着,直唱到得意忘形,差点儿撞上靠站的公交车的屁股上……
过了半个月,朱欢笑和跛苟着手筹办婚事。
原本想过办理结婚证,但不知在哪里登记,况且结婚证没多大用处,办不办也无所谓,最终没有办。新房就设在朱欢笑的出租屋,两人动手对爱巢布置了半天,在房子正中贴了一张红纸,上面是一个用金粉写的双喜大字,在红纸两傍各贴了一张年画,一幅是《钟馗嫁女》,一幅是《老鼠迊亲》。床也没添置,把花了一百多元买的床垫直接铺放在地面。但俩人都感到很满足,躺在从未睡过这么舒适的床上憧憬着幸福的明天。
这期间两人曾坐过地铁,仰望过广州新电视塔,去麦当奴吃了巨无霸,本想到电影院看3D电影,但在影院门口转悠了半天,最终没有进去,因票价太贵……这些都是热恋期间每对恋人都会做的事。
粥粉店的老板很大方,提供店内的场地给朱欢笑办酒席。两个人算计了半晚,只能邀请到六个参加婚宴的嘉宾,就是粥粉店的同事。
这天傍晚,粥粉店的门口粘贴了一张红纸,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朱苟联婚席设龙凤厅”,是老板特意写的,他说这样会使喜宴显得隆重些,朱欢笑十分感激。
祭过天地、拜过祖先、饮了交杯酒,主宾八人喜气洋洋地入席了,跛苟和朱欢笑并排坐在一起。
老板首先提议,让新郎谈谈做老公的感受。
跛苟忸忸怩怩地站了起来,一张脸憋得通红,磨蹭了半天,他爆出一句:“那怕欢笑这一只眼也瞎了,我也会跟她过一辈子,不离不弃!”
嘉宾们顿时哈哈大笑,朱欢笑却哭了,热泪盈眶。
“有血性!”老板也为之动容,“来,祝这对天仙配地老天荒,海枯石烂。”于是众人都举起了酒杯,衷心祝贺。
酒过三巡,跛苟干了十多杯,差不多有半斤酒下肚,舌头已经开始打结了。
拉肠粉的端着一杯茶走过来,靠着朱欢笑说:“好姐妹,祝你早生贵子,将来不是做老板就是当官的。来,先饮为敬。”两人干杯后,拉肠粉的十分亲热地搭着朱欢笑的肩膀:“欢笑,你从实招来,为什么看中了跛苟这家伙?”
“一定要说?”
“一定要说!”
这时全部人都安静下来,留心听朱欢笑诉说心中情。
朱欢笑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含情脉脉地看着跛苟,情真意恳地说:“他送给我一支烫伤膏。”
“烫伤膏?!”煮粥的装扮出义愤填膺的样子高声大嚷,“跛苟,你竟然用一支烫伤膏引诱一位纯情少女!”
“其实平民百姓没有什么爱情故事,”老板深有感触地说,“到要结婚了,就跟身边相熟久了的人住到一块,合久必婚,很简单。俗语说,竹门对竹门,臭虾对臭鱼。”
煮粥的端着酒杯凑过来:“苟哥,我再敬你一杯,祝你终于成家立室。”跛苟颤巍巍地站起身正要举杯,朱欢笑把酒杯夺了过去,一饮而尽。
煮粥的仍缠着跛苟:“跛苟,你老实坦白交待,究竟看中欢笑什么?”
跛苟极力抬起一双醉醺醺的眼皮,含混不清地说:
“我喜欢、喜欢她、她的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