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子有方

从赌场出来，二星一路哼唱，兴孜孜地跑回家中，从兜里掏出大大小小的纸票，摊在床上开始点数起来。
　　 一百，二百，三百……六百七十，六百八十……
　　 哈哈，赌博这玩意儿也需要灵感的。早晨照镜子时，二星感到自己印堂发亮，就预料能大获全胜。果不其然，手气超好。一天下来，杀得对手灰头灰脸，哈喇子直流。
　　 “左眼皮跳跳，好事要来到，不是要升官就是快要发财了……”正在二星点钱点得手脖子有点发酸之际，手机铃声响起。
　　 二星抓过手机一看，儿子班主任的。
　　 唉，闹新房进来个小寡妇，真是大煞风景。刚刚点钱把心里点得乐开了花，这一个电话马上把这朵鲜花给打蔫了，凋零了。班主任来电话，不是没完成作业，就是与人打架。这是铁律，二星总结出来的。
　　 “李老师，你好！”二星捏住电话贴在耳边，强作笑颜。
　　 “二星大哥，小壮壮最近老不写作业，你和嫂子要多督促些啊！一年级是启蒙阶段，习惯很重要的，可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好的，好的，李老师放心，我一定好好督促，老师你忙！再见！”
　　 挂了电话，二星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妈妈的，这个小兔羔子，真不是省油的灯，看上去两只眼睛瞪起来比鸡蛋还大，却是外露神一个，净给老子丢人。自打这小子上了一年级，自己便被老师像法院传唤罪犯一样不时地被传到学校。
　　 二星抓起一把钱狠狠地一摔，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喘起了粗气。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天真稚气的童音由远而近，从门外飘到屋内。儿子壮壮回来了。
　　 一听这歌曲，二星气不打一处来，大手一挥：“壮壮，过来！”
　　 歌声戛然而止。
　　 看到二星的脸上阴云笼罩，壮壮怯怯地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往厨房里看。厨房里，二星媳妇正在做饭。
　　 “你小子，唱的什么狗屁歌曲，都快吃晚饭了，你还‘太阳当空照’啊早早早的，我说儿子，你怎么就白天晚上不分呢？”二星横着脸问。
　　 “老师就这么教的，不怨俺！”壮壮撅着小嘴说。
　　 “好吧，不怨你，行了吧？那你告诉我，今天老师布置的什么作业？”
　　 “语文还是数学？”
　　 “你班主任教你什么？”
　　 “语文。”
　　 “今晚，语文什么作业？”
　　 “写拼音。”
　　 “那你马上给我写，我要亲自监督！”
　　 看到二星快要射出来的眼珠子，壮壮颤微微地拿出书本，开始写起作业来。
　　 壮壮写，二星看。这二星虽说念书不多，但拼音倒还记得，他发现壮壮写一个字母看一眼书，显然没有背上来。且“b”和“d”混淆，“p”和“q”不分。
　　 “儿子，这么简单的玩意儿，怎么跟中状元那么费劲？这念书啊，是有技巧的；这拼音啊，是有口诀的。来，爸爸教给你啊，好好听着啊。bpmf没有老婆，dtnl给你说个。记住了没有？”
　　 “哈哈，真好玩！”儿子笑着拍起了小手。
　　 “严肃点，来，跟爸爸说。Bpmf没有老婆，dtnl给你说个。”
　　 “bpmf没有老婆，dtnl给你说个。”
　　 “哈哈哈，看，我们壮壮多聪明！都怪老师路子不正！”
　　 “去去去，你这纯粹是野路子，好孩子被你教彪了。”媳妇端饭过来，听到爷俩的对话，一旁插话。
　　 “老婆，这不是什么野路子，通俗它才易懂，知道吗？邓小平怎么说的，不管白猫黑猫，抓着老鼠就是好猫。不管正路子野路子，只要孩子能开窍就是好路子。”二星振振有词。
　　 “好好好，你行，我看看你这路子有什么效果。记住了，可不许打壮壮！”媳妇撇着嘴说。
　　 吃过晚饭，媳妇去村办工厂上夜班去了。二星在家监督着儿子写作业。尽管壮壮把吃奶的劲都拿出来了，但“工程”进展依然缓慢。二星看着，头上汗珠子直滴。
　　 “左眼皮跳跳，好事要来到，不是要升官就是快要发财了……”不用看，这个时间段打来电话，定是赌友无疑。顺手拿过来一看，果然，大光的。
　　 “大光，不行啊，今晚陪儿子写作业呢，你们玩啊！”
　　 “二星哥，壮壮才读一年级，陪什么陪，又不是考大学。咱小时候也没人陪，不照样学会了aoe，照常学会了xyz嘛！”
　　 二星一想，也在理。读书这玩意，各识一经，是读书的料，撒手放羊也没事；不是那块料，你天天拴在裤腰上也无济于事。但今晚班主任刚刚打来电话，怎么也得装装样子，尽一下职责吧。这样一想，二星还是拒绝了。
　　 “小子，还属兔子呢，怎么写这么慢，跟蜗牛似的。”二星开始训斥儿子。看到老爸发火，壮壮更加紧张，写一个字母，瞄一眼二星，提防巴掌拳头，写得更慢了。二星屁股开始冒烟了，急得在地上来回踱步，他的心已经飞到了大光家。
　　 “左眼皮跳跳，好事要来到，不是要升官就是快要发财了……”手机又响。
　　 “喂，三德子啊，我……我陪儿子写作业呢！不行啊，人家老师找上门来了。什么，三缺一？奥，看看再说吧。”
　　 关掉手机，二星狠狠地剜了壮壮一眼，鼻子里喷出一股气，跟老牛打喷嚏一般。
　　 “儿子，还有多少？”
　　 “快了。”
　　 “快写！”二星说着，手颤抖着，恨不得自己亲自上阵，代儿子写完。
　　 壮壮一边答应着，一边继续老牛拉破车一般，写得缓慢。
　　 二星不敢朝壮壮这边看，索性捂着脑袋坐在床上闭目养神。
　　 “左眼皮跳跳，好事要来到，不是要升官就是快要发财了……”
　　 二星一把抓过手机：“喂，红哥，真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我马上过去。”二星说完，转身对壮壮道：“好了，你在家好好写作业，我出去有点事。写完早点睡觉啊！”
　　 “爸爸，我怕！”壮壮带着哭腔说。
　　 “那，那你明天早晨起来写吧，走，跟我走！”
　　 一路急行军，眨眼来到了大光开设的赌场。一群人早已等得心焦火燎。
　　 无须多言，马上投入战斗。
　　 二星全神贯注打牌，壮壮卫兵一样后边立着。
　　 “哈哈，二星，打牌还带保镖呢，下回该带夫人了吧？”三德子出了一张牌后，取笑二星。
　　 “切，夫人不早来了么！”大光瞟了一眼身旁的阿珍说。
　　 阿珍正坐在二星旁边观战。
　　 “去去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二星自卫反击，“他妈的，你以为我是奥巴马啊！”
　　 哈哈哈，二星的话引来一片笑声。
　　 阿珍则一把揪住了大光的耳朵：“你个死大光，守着孩子胡咧咧什么！”
　　 “嫂子饶命，嫂子饶命！”大光缴械投降。
　　 赌局继续。二星依然好运。一张张票子小溪般流进了二星的腰包。
　　 “自摸！”随着二星一声欢呼，又一叠钞票纳入麾下。
　　 “儿子，给，赏你的。”看到儿子睡眼朦胧，二星随手抽出一张十元的票子甩给了壮壮。
　　 钱可是好东东，壮壮认得，一把抓过，脸上笑开了花，睡意全无。
　　 壮壮把钱放在麻将桌上，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指着上面的字对阿珍说：“珍珍阿姨，这上面的字俺认得。”
　　 “奥，壮壮，念给阿姨听听。”珍珍笑着说。
　　 壮壮就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念：中——国——人——民——很——行。
　　 哈哈哈哈，壮壮刚念完，阿珍就笑得前俯后仰，差点栽倒在麻将桌下。
　　 二星和另外几个莫名其妙，一齐把头甩向阿珍。
　　 “阿珍，喝老鼠尿了？还是黄鼠狼上身了，神经兮兮的！”三德子讥讽道。
　　 “哈哈哈，哈哈哈，来来来，壮壮，你再读一遍给你这些叔叔二大爷听听。”阿珍抚摸着壮壮的头说。
　　 “怎么了？儿子，读！”看到壮壮有些羞怯，二星鼓励道。
　　 “中——国——人——民——很——行。”壮壮小声念起来。
　　 哈哈哈哈，屋子里再次爆发出一阵笑声，一个个笑得前俯后仰。
　　 二星的脸红了。
　　 “啪！”二星一巴掌把儿子送进了耳光国，嘴里愤愤骂道，“中国人民都行，就你他妈的不行，连个‘银行’都不识，丢人现眼。”二星喜欢打孩子，老毛病了，幸亏老婆一次次黄继光一般舍身堵枪眼，壮壮才免受了许多皮肉之苦。事后，二星也后悔，他解释说，不行啊，气头上，手上就像爬了个毛毛虫，痒着呢。
　　 一声脆响之后，壮壮捂住腮帮子，杀猪般叫着。
　　 “二星，虎了吧唧的，怎么打孩子！”红哥喝道，“他还只是个吃屎的孩子！”
　　 “就是啊，跟孩子计较什么！”阿珍一把扯过壮壮，护在怀里，瞪着二星说，“幸好我没给你生下来。”
　　 “你——”二星看一眼壮壮，再瞪一眼阿珍，“你不能当地下党，嘴巴怎么跟粪篓子似的，装不住东西。”
　　 “等我回家跟妈妈说，你和珍珍姨姨生孩子。”壮壮撅着嘴巴说。
　　 “什么，你个兔羔子，你敢！”听了壮壮的话，二星惊恐万分。唉，童言无忌，这要真让老婆知道……
　　 “壮壮，乖儿子，刚才是爸爸不好，不该打你啊！给，这一百元钱留着买好东东吃啊！”二星很大方地献上了一张百元大钞。壮壮这才止住了哭声，捧着钞票，破涕为笑。
　　 ……
　　 壮壮一天天长大，眨眼间已经升到了三年级。
　　 二星依然在赌桌上忙碌，壮壮照样完不成作业。
　　 有了那次的经验教训，二星收敛了许多，只要阿珍在，二星去赌桌就不再带壮壮了。
　　 班主任换了一个又一个，无一例外，都会经常请二星去学校做客，商讨壮壮的作业问题。二星一次次点头如捣蒜，却一次次让老师失望。
　　 当然，二星对壮壮也不是没管过。哪天赢了钱，心情好了，二星也会笑眯眯地讨要壮壮的作业看，尽尽监护人的职责。
　　 有一天，壮壮被一道题难住了，向二星求助。
　　 二星一看，不由得抓耳挠腮。有难度！
　　 这是一道趣味语文题，让学生仿造句子。例句是：上海自来水来自海上。
　　 很明显，这个句子正读反读都是一样的。
　　 挠了一会儿头皮，二星猛地一拍大腿：“有了！”
　　 “儿子，听着：我爱总复习！”
　　 壮壮鸭子听雷一般，不知所云。
　　 二星拿过笔来，唰唰写下：我爱总复习。
　　 这是他读小学时和同学之间的文字游戏，现在总算派上了用场。
　　 “儿子，你看，顺着念，叫‘我爱总复习’，倒着念就是‘媳妇总爱我’。”
　　 壮壮咧着小嘴笑了，接着却像发现了什么，皱着眉头说：“爸爸，你这个跟俺老师那个不一样啊，人家顺着读和倒着读都是一样的。”
　　 对呀，壮壮说的有道理，刚才这句子不合要求。二星再次挠起了后脑勺。但是他的眼睛依然停留在那句“我爱总复习”上。
　　 忽然，灵感来了，二星的眼前再次一亮：“儿子，有答案了！”
　　 二星飞笔疾书，写下六个大字：我爱你你爱我。
　　 壮壮顺读一遍，再倒读一遍，哈，真的一样哎！老爸真行！壮壮再次咧着嘴笑了。
　　 壮壮升到五年级了。壮壮的语文老师很不平庸，思想先进，提倡学生广泛阅读。要求学生每天回家，最好有家长陪同，进行半小时到一小时的课外阅读。说，书是人类最好的营养品，腹有诗书气自华。
　　 壮壮回到家里，把老师的意见向二星做了传达。
　　 二星听了嘟嘟囔囔：“读书，读书，孩子读书是对的，我们大人读的什么书，我每天要‘读’农活，‘读’老婆孩子，还要‘读’麻将，哪里有闲工夫读书啊！”
　　 但，有句口号说得好，一切为了孩子，为了孩子一切。陪就陪吧，但愿这小子能进步。
　　 可是，读什么呢？
　　 还好，家里有电脑。二星经过一番思索，决定把网友空间精彩的日志作为壮壮读书的材料。
　　 终于，他找来了一首名诗，要壮壮背下来。
　　 诗是名诗，泰戈尔的《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爱你，而是爱到痴迷，却不能说我爱你；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我不能说我爱你，而是想你痛彻心脾，却只能深埋心底；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我不能说我想你，而是彼此相爱，却不能够在一起；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彼此相爱却不能够在一起，而是明知道真爱无敌，却装作毫不在意……”
　　 二星对文学并不感冒，但对泰戈尔这首诗却特别喜欢，他曾经抄写下来，赠送给了阿珍，把阿珍忽悠得一塌糊涂，鼻涕一把泪一把，发下山盟海誓，今生无缘在一起，来世必定做夫妻。
　　 二星要求壮壮把这首诗背下来，并率先垂范，高声背诵给壮壮听。没想到一向只有见到麻将才两眼放光的老爸如此有才，壮壮惊得目瞪口呆，也瞬间升腾起一种自豪感。
　　 就这样，只要二星在空间发现好的文章就马上推荐给儿子，不过，几乎一律是爱情诗歌或散文，二星似乎只顾及自己的喜好，却向来不考虑孩子的感受。
　　 壮壮升初中了，远离了村子，每天寄宿学校，只有双休日才回家。
　　 二星没有了壮壮烦着，清闲多了。每日里去大光家修长城，和阿珍打情骂俏，日子很神仙。
　　 一天早晨，二星匆匆吃过早饭，又要去大光家里与赌友汇合，忽然手机响起。
　　 掏出一看，壮壮班主任打来的。
　　 “老师，您好！”
　　 “壮壮家长吗，你好，麻烦你来学校一趟。”
　　 “老师，我……我今天有事呢。”
　　 “不行，您今天必须得来，事情很严重！”
　　 “严重？老师，怎么回事？”
　　 “你儿子壮壮早恋，把同学婷婷的肚子都搞大了，你说严重不严重？”
　　 “啊？这样啊，好的，老师，我一会儿就过去。”
　　 放下电话，二星脑子里炸了锅，早恋？那孩子跟木偶似的，怎么会早恋呢？会不会是栽赃陷害？如果真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那是要负责任的，这可怎么办？这个兔羔子，净给我惹事！
　　 骑上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很快来到了壮壮学校。
　　 “壮壮家长，请你先看看这个。”班主任说着递给了二星几张纸条。
　　 二星疑惑不解，接过来打开。
　　 第一张，是一幅画，两颗红心重叠在一起。下面附着一句话：我爱你你爱我！婷婷，我们要永远好下去。
　　 二星苦笑了一下，心中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颤抖着翻开了第二张。
　　 第二张内容很长，题目直截了当：《写给老婆婷婷》。纸上，写着一首长诗，二星迅速扫描，却立刻傻眼了。诗的内容是这样的：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爱你，而是爱到痴迷，却不能说我爱你；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我不能说我爱你，而是想你痛彻心脾，却只能深埋心底；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我不能说我想你，而是彼此相爱，却不能够在一起；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彼此相爱却不能够在一起，而是明知道真爱无敌，却装作毫不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