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酒(小说)

摘要：在拜年宴会上，行了狗屎运的屈科长内外交困，被同事激将，上台斗饮，在大年将临的前几天，撇下妻女，撒手人寰。
　　 农历年前，屈科长行了狗屎运，放屁也砸脚后跟：鸿潭外贸公司最近受汇率影响，生意萧条，内部要裁员，内参有消息传学历偏低、年龄偏大的屈科长头榜高中；退休在家的妻子，忽然得了怪病，三日两头往医院跑，花钱似流水，不见身体好；女儿毕业在家啃老，眼看一年又过了。焦头烂额的屈科长，近来食不甘，寝不安。
　　 腊月廿三日晚，鸿潭外贸公司在东湖酒家设拜年宴。赴宴前，宁妮再三叮嘱屈科长：千万不要和别人斗酒。
　　 行啦行啦，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屈科长不以为然地对老伴说，喝酒嘛，逢场作戏在所难免，我有分寸的，放心吧。
　　 东湖酒家洪福齐天大厅。秦老总给公司全体员工拜年之后，公关部长登台宣布春节“大家乐”抽奖活动开始。
　　 萧楚一等奖，37寸先锋液晶彩电一台。
　　 萧楚，你是不是收买了公关部长呀，干嘛你年年都中一等奖呀？公关部长的话音刚落，席下就起哄了。
　　 关他X事，中奖是我运气好！萧楚一边堵众人的嘴，一边上台扛彩电。
　　 TMD，好像年年中奖的人都是内定的，真是牛耕田，马吃谷呀。抽奖活动在一片嘻笑怒骂声中结束。
　　 拜年宴启动。人们纷纷举杯，相互祝贺来年身体健康，事事如意。各席位之间，人们也互相走动碰杯。公司大大小小的领导们，个个笑容可掬地频频举杯，给员工和来宾们敬酒。霎时间，宴会大厅人声鼎沸，杯盏撞击之声不绝于耳，琼浆玉液四溅，醇香弥漫，好不热闹。
　　 屈科长坐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一个人闷闷地吸烟，好像别人的热闹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似的。有几个死党找他干杯，他都以不舒服为由拒绝了。
　　 诶，今天晚上屈科长好像转性了哟，干嘛老是一个人闷坐呀！死党们窃窃私语。
　　 鲁科长，你去会会他，我就不信他不给你面子。有人给鲁科长出点子。
　　 鲁科长高举着一杯“洋河特曲”，毕恭毕敬地走到屈科长面前说，大哥，赏脸干一杯吧！
　　 不喝不喝，屈科长用手挡着酒杯说，今天小弟不舒服，无法奉陪，还望见谅！
　　 鲁科长见屈科长拒绝喝酒，就有意气他：你今天是不是得了“气管炎”了？重色轻友可不是你的专长哟。再说了，春节过后你就退休了，明年还有机会喝公司的拜年酒吗？
　　 你别以为用激将法我就会上当，我说不喝就不喝，你还是找别人喝去吧。屈科长还是不赏脸给鲁科长。
　　 诶，屈科长今晚真的转性了。死党们悄悄地议论着，可能是让老婆给打了预防针才来的吧！
　　 汪副总与财务总监在主席台右侧席位交头接耳了一会，只见汪副总从财务总监手里接过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大信封往主席台上一放，然后满脸堆笑地说，既然大家喜欢喝酒逗乐，那我今晚就借花敬佛，也和大家乐一乐。一口喝完一杯“稻花香”的100元。
　　 喂，鲁科长，汪副总是不是喝醉了？屈科长指着主席台上的汪副总说，喝酒就喝酒嘛，拿钱出来干啥呀！
　　 鬼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呀，莫非是想看看谁喝得多吧？鲁科长嘟囔了一句。
　　 是不是他钱多得没地方花，想在这里晒命（显阔）呀？大家七嘴八舌，乱猜一番。
　　 管他耍什么伎俩，你先上去试试再说。屈科长推了推鲁科长，示意他先上去会会汪副总。
　　 鲁科长第一个上台。真的100元一杯？他半信半疑地问。
　　 真金白银摆在台上，骗你是小狗,汪副总指着台上鼓鼓囊囊的大信封说。
　　 君无戏言，鲁科长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他端起杯子接连干了5杯，把5张“老人头”装进了口袋，优哉游哉地哼着走调的小曲，摇晃回座位来。
　　 你别看屈科长坐得稳如泰山，其实，他现在正是内外交困的时刻，心里烦着哪。在科里他早已是昨日黄花，门庭冷落鞍马稀。在家里，老伴得病，烦得他腿肚子抽筋，旧房改建连棺材本也花光了。最恼人的是独生女阿凤工作无着落。眼下喝酒有钱赚，何乐不为？只是心情欠佳呀。
　　 接连上了几个人，个个都满载而归。眼见得一沓“老人头”一下子少了那么多，汪副总心中叫苦不迭。33°的稻花香”哪是这些酒鬼的对手呀？得来高度的，我看谁还敢逞能。他扬起手说，第一个回合，我输得心服口服。第二个回合，咱上59°的汾酒，能饮者请上，不能饮者别勉强。
　　 诶，汪副总，这水涨船高，59°的喝一杯多少钱？席下有人高声问道。
　　 这个嘛，当然咯，一杯200元，两杯500元。
　　 汪副总话音刚落，人高马大的女中丈夫李颍月，在众姐妹的推搡、怂恿下，笑得前仰后合地走上主席台。她亲昵地搂着汪副总的脖子说，汪总呀，咱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是女士优先，女人可不能与爷们相提并论哟。
　　 你说该咋个不同，汪副总故作惊讶地问，你想要多少钱一杯？
　　 我呀，既不能坏了您的规矩，也不能和爷们一样价，李颖月边说边娇滴滴地趴在汪副总的肩膀上，一对硕大的乳房顶着王副总厚实的脊背，樱桃小嘴贴着汪副总的耳边说，汪总，一杯250，两杯600，中不中？
　　 中，中，中，李颖月香气如兰，吹得汪副总心神恍惚，他看着满脸绯红的李颖月，笑咪咪地说，女士优先，女士优先。
　　 多谢汪总关照，小女子这厢有礼啦，李颖月对着汪副总抱了抱拳，就当仁不让地喝了6杯，赢得1800元，凯旋落座。
　　 李科长，好样的，我们为你自豪，众姐妹们一起大声说，这回呀，连鲁科长也要拜倒在你的石榴裙底下了。
　　 李颖月似乎听出了些弦外之音，便笑着话，我老公不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难道还拜倒在你们的石榴裙下不成？
　　 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呀！你们看看，汪副总提高嗓音道，财务科长一口气干了6大杯！我真替爷们羞愧呀！真爷们都跑到哪去啦？
　　 谁说须眉不如巾帼？6杯酒，小菜一碟，有啥稀奇？鲁科长再次噔噔噔地走上主席台，拿起酒杯，一口气喝了2000元。哼，娘们算个鸟呀？老子一口气干……干……干了8杯，还不照样站……站……站……着。鲁科长僵硬的舌头没法再吹嘘了，只好放下杯子，扶着台边，一步一颤地走下主席台。
　　 屈科长，你这狗娘养的，有没有听说过“不怕驴一样的领导，就怕猪一样的下属”？平日里躲在门角耍大刀，现在见了汪副总就吓得尿裤子了？走到屈科长身边，鲁科长不满地挖苦他，你整个晚上像缩头乌龟一样缩在角落里，哪还像个爷们呀？
　　 你想喝就上台，谁拦你来着，屈科长说，我嘛，还没到时候呢。
　　 哼，平日号称脚踢天下好汉，拳打五路英雄，可今天在汪副总的面前，咋就变成软脚螃蟹了？铁哥们纷纷说，过完春节你就退休了，还怕成这个怂样，真是个不帶砣的二货！
　　 憋了一肚子闷气的屈科长被众人惹怒，上就上呗，谁怕谁呀？他拍着胸脯说，我宁可对不起老伴，也不被姓汪的小瞧了！我这就上去会会姓汪的。他胸有成竹地站起来，捋了捋袖子，顺手把额前那一绺长发往“地中海”一拨，就一边抱拳作揖，一边微笑着朝主席台走去。
　　 汪副总，你和别人斗酒不喝酒，这不公平,刚刚站稳脚跟的屈科长对着汪副总说，不论你喝哪种酒一杯，我就喝两杯，你赢了，我不要钱。你输了，就得给我双倍的钱，敢不敢？
　　 屈科长有种，我们力挺你,台下的爷们欢呼雀跃起来，汪副总，这年头猪都涨价了，凭啥你不涨价呀？
　　 汪副总说，一码归一码，你们别蹬鼻子上脸哦！屈科长，咱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就来个“京爷二锅头”吧。
　　 公关部长给汪副总斟了一杯，给屈科长斟了两杯。汪副总一仰头，干了。屈科长不甘示弱，拿起杯子，只两下子，杯子全见底了。
　　 你还喝不喝，不喝就2000块，傍水（拿钱）来！屈科长两眼直视着汪副总，指着台面上的“老人头”说。
　　 好呀，愿赌服输，给你2000块。汪副总豪爽地抽出20张“老人头”，放在屈科长的面前。
　　 台下的爷们看着屈科长赢了汪副总，都给屈科长助威：屈科长，加油，把他的钱都赢回来，把爷们的尊严也赢回来！
　　 初战告捷，屈科长更自信了：再来59°汾酒，一杯1000元，敢不敢？他得意洋洋地看着汪副总说，今晚要让你输得口服心服！
　　 汪副总虽然丢了面子，但仍不失领导身份，不像屈科长那样由着性子来。他劝屈科长说，咱别斗了，剩下的钱都给你，就当我输了，好吗？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没有金箍棒就别穿小短裙。唾沫是用来数钞票，不是用来讲废话的！屈科长有点失态地说，我要赢你就要赢得堂堂正正，用不着你来施舍。咱现在一杯1500元！你敢吗？
　　 屈科长这头顺毛驴，今晚既要钱来又要脸，我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倒不如顺着他。汪副总主意一定，就一字一顿地说，大家听清楚了，我不再和屈科长斗酒了，他自个说能喝几杯就喝几杯，喝完，这剩下的钱都是他的，如果他说不喝了，这钱也是他的，大家说好吗？
　　 好呀，汪副总服输了，众爷们又欢呼起来,屈科长，这回是你说了算，放开手脚干吧。
　　 秦老总怕屈科长喝出事来，就对众爷们说，别闹了，饶了他吧。
　　 士可杀不可辱，你凭啥这样糟蹋我！屈科长愤怒地对着汪副总吼起来，我喝五杯，把你的钱全赢过来！气头上的屈科长正是火遮眼的时候，秦老总的话哪能入耳呀。
　　 干了它，干了它，5杯酒有什么了不起呀？屈科长的铁哥们又在台下乱哄哄地嚷起来，狗日的，狗眼看人低呀！屈科长，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今晚就是倒在酒杯里，也要做个真爷们！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屈科长朗诵完文天祥《过零丁洋》的千古绝句后，又拍着胸脯说，生当为人杰，死亦作鬼雄，区区五杯酒，屈某何所惧。
　　 好酒配靓诗，屈科长真是再世李白呀！台下铁哥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屈科长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慢斟浅饮，不知不觉，4杯酒就全下肚了。他想，不就是最后一杯了吗，我先喝一半，歇一会儿再喝另一半不就完了吗？
　　 屈科长把最后一杯酒端在手里，觉得这杯酒沉甸甸的，他在心里对老伴说，老婆子呀，今晚只有对不起你了。
　　 好不容易，这最后一杯酒终于下肚了。他头重脚轻，直想吐。秦老总见状，轻轻地走上台去，俯在屈科长的耳边说，屈科长，快回家休息去吧。
　　 拜年宴会在欢呼声中结束，屈科长被科里的两个年轻人搀扶着走下主席台，离开了宴会厅。
　　 老……老……婆，我……今晚……赚大了，回到家里，屈科长指着鼓鼓囊囊的大衣口袋，结结巴巴地对宁妮说。
　　 你赚了啥了？宁妮问道。
　　 我斗……酒，赚……赚到大钱了。屈科长满嘴喷着浓烈呛人的酒气，一边打呃一边说。
　　 你呀，都不懂得照顾身体，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母女咋办呀？
　　 呸……呸……快闭了你……你……你的乌鸦嘴，我又……又……又不是头一回斗……斗……斗酒，屈科长嘟囔着说，快给我……我……倒杯热……茶来。
　　 宁妮转身倒了杯热茶递给他，可杯子刚凑到嘴边，突然滑落地下，“呯”的一声，碎玻璃飞得满地都是。宁妮埋怨道：都几十岁的人了，拿个杯子也拿不稳，咋搞的呀？可抬头看到老头子歪嘴流涎，欲说不能的样子，她意识到大事不好了，就赶紧朝楼上喊：凤儿，凤儿，快下来呀，你爸不好了。
　　 听到母亲凄厉的叫声，凤儿从四楼慌里慌张地冲下来。等凤儿跑到客厅的时候，父亲已经两眼紧闭，昏倒在地上了。宁妮又是掐人中，又是呼喊，可是，老头子连话也不能说了。
　　 顶梁柱在年前倒下了，母女俩的天空塌了，顿时，眼泪就像缺了堤的水，哗啦哗啦地往下流。正当母女俩手足无措，哭成一团的时候，茶几上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听到手机铃声，宁妮如梦初醒，赶快拨打了120急救电话。
　　 到了医院，CT一照，屈科长必须马上开颅抢救。医院的权威专家亲自给屈科长做了手术，用上了医院最好的药，但终究是回天乏力，在春节前几天，屈科长给妻子和女儿留下一张65万元的欠款单，就提前“退休”了。
　　 除夕夜，左邻右舍，家家户户劏鸡杀鸭，爆竹阵阵，迎春接福，可宁妮和独生女阿凤却披麻戴孝，跪在屈科长的灵前，悲痛欲绝，哪还有过年的心思。
　　 灵堂里摆着亲朋戚友送的花圈，屈科长镶着黑绸布边的遗像悬在白花中间，特别显眼。灵前燃着香烛，纸钱，还供着屈科长生前最喜欢喝的“稻花香”。
　　 零时已过，如花似玉的阿凤两只丹凤眼都变成熊猫眼了，宁妮看得心疼，就说，凤儿，你上楼睡去吧，妈陪着你爸就行了。
　　 老屈呀老屈，叫你千万不要与人斗酒，可你就是不听。现在，你两脚一伸走了，那65万元债务，就是把我母女俩卖了，也还不起呀。
　　 宁妮匍匐在蒲团上，边哭边诉，声嘶力竭，竟然昏睡了过去。
　　 老婆子，老婆子，天寒地冻的，你咋睡在这呀，还不快回房睡去？不知啥时，宁妮的耳边忽然响起了老伴熟悉的声音。
　　 老头子，你在哪呀，我咋看不到你呀？朦胧中，宁妮呼唤着老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