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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果

作者: 郝炜 时间: 2013-06-22 阅读: 151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头一天下午,儿子就跟他闹起了别扭。那时候,阳光很灿烂很温暖地照进屋里,从窗户望出去,秋阳下的果园已经显得有些萧瑟,果树的枝叶已经泛黄,有些叶子已经飘落


   头一天下午,儿子就跟他闹起了别扭。那时候,阳光很灿烂很温暖地照进屋里,从窗户望出去,秋阳下的果园已经显得有些萧瑟,果树的枝叶已经泛黄,有些叶子已经飘落下来。果子是没有了,果子早就摘下来了,剩下一些没有摘干净的果子,在叶子脱落后醒目地挂在枝头,显得孤单而又了无生气。
   他们就是因为那些果子生气。儿子坐在电脑桌前,儿子不在家的时候,那个电脑就是个摆设,死物一样地挂灰,儿子一回来那个电脑就活了,儿子没事就愿意坐在那里。电脑没开,儿子闷着头坐在那里。儿子生气的样子没有什么改变,低着头,倔倔的,一声不吭。唯一的改变是神情,脸上再也没有了害怕和畏惧的成分,流露的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立刻有些茫然和不知所措,女人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如果女人在就好了,他只需冲女人使个眼色,让女人打个圆场,一切可能就化解了,可关键时刻女人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她是成心的,他想。
   我们爷俩越别扭她越高兴,他想。
   其实也没什么根本的厉害冲突,儿子十一放假,说要和他一起到早市上去卖果。他和女人都不同意,但儿子说他要参加社会实践,学校有要求。学校的要求总归是对的,女人立刻就不说话了。他明白,什么社会实践,儿子是糊弄鬼呢,儿子大了,懂得体谅父母了。但他们苦巴苦业地供儿子读书上大学,可不是为了让他回来跟着卖果。争执的起因完全是一件小事,因为果子存在果窖里,果窖和那个要去的市场相距很远,儿子建议他提前把果子取出来,第二天早晨好直接去市场。儿子算计了一下,这样要省出半个多小时的时间。
   他不同意,他说,不行啊儿子,你提前取出来,明天早晨那些果子就干巴了。水果也和人一样,它不能失去水分啊。
   儿子说,一宿还能怎么样?谁能看得出来?你有那半个小时的时间,能走多少路呢,能卖多少果子呢。
   他不说了,他说不过儿子,但道理他是懂的,水果不能在家里过夜。儿子不懂,儿子即使在家里的时候也对农活一窍不通。
   他觉得奇怪,儿子好像天生就不是为这果园生的,是为城里生的。那时候,他们像护理果树幼苗一样地护理着儿子,他们也没有刻意让儿子不干活,可是儿子除了学习之外对农活毫无兴趣。儿子不喜欢果园,他们就让他去侍弄旁边的那块地,他们以为他儿子会喜欢庄稼,地里的庄稼就是他们一年的口粮。正是夏天,他们在果园里忙着给果树喷药,果树是娇贵的树,不喷药它们就抵抗不住虫子。他们把自己的头和脸捂上,只露出两个眼睛,一棵树一棵树细致地喷药。他们看见邻居王老疙瘩的儿子二牤子扛着一袋化肥从容走过,身上放着油亮油亮的光,谁都夸二牤子有力气,是把干活的好手。他们有些羡慕,吃同样的东西人家怎么就长成了一身腱子肉?而自己的儿子呢,从小就不见长,他们给他起了个小名叫豆苗,也许就是这个名字起坏了,他真的不再往高长了,瘦弱得象一棵豆苗。那时候,他们用目光去找儿子,儿子正站在地里拄着锄头往远处望,并没有干活,可他们还是一下子就心疼了。儿子站在庄稼地里显得那么单细和瘦小,周围的玉米苗好像要淹没他似的。
   他说:儿子不愿意干呢。
   女人说:不干就不干,儿子天生就不是干活的料。
   女人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埋怨,倒是有些自豪呢。
   他们没有白白期望,儿子的学习真的很好,小学就不用说了,初中,高中,一律是很优秀的,直到考上了大学,他们才松了一口气。这回轮到王老疙瘩羡慕他们了。王老疙瘩说,啥人啥命啊,我家二牤子就是干活的命,你家豆苗就天生不是庄户人。不光是王老疙瘩,邻近的果农哪个看不出儿子的出息,他们对着他和女人夸奖说,别看豆苗个不高,关键时刻能举炸药包,他们是从说英雄董存瑞的一句话上套下来的,他们说完哈哈大笑,他们觉得自己的玩笑开得很智慧。他和女人也跟着傻笑,儿子给他们长脸了,他们从内心里感到甜滋滋的。
   儿子在长春念书,走的时候没用他们送,长春不算太远,他们觉得挺好,他们不希望儿子走得太远。儿子上的是农学院,学的却是商业管理,他们不知道农学院怎么会有商业管理,他们不去管那些,那些是儿子自己的事情,自己的选择,那些他们不懂。他们喜欢儿子在近处读书,时不时的就可以回来,但事情不像他们想的那样,儿子不到假期从来不回来,和在远处念书没啥两样,他们奇怪,儿子为什么不愿意回来呢?
   女人回来了,女人是到小卖店买肉去了,小卖店在山下。女人拽下头巾,露出一张过度暴露在阳光里的脸,红里透着黑,象一枚熟透的果子。女人把那块新鲜的肉吧唧一下扔在门边上的菜板上,用头巾擦着汗,头巾被灰尘和汗水弄得看不清颜色,近乎一块抹布。儿子说她好多次了,让她换一块好一点的头巾,儿子甚至从长春给她买了一块,她还是愿意戴这个看不出颜色的头巾,她对儿子说,干活的人管啥磕碜好看的,就是挡挡光擦擦汗,再好看有什么用?
   女人出去的时候,爷俩还是好好的,有说有笑,现在爷俩别着头,显然是都在生气。男人怎么样她不管,但儿子为什么生气她是要追究的,她不敢问儿子,她问男人:怎么了?
   他说:豆苗要先把果子从窖里取回来。
   女人说,取就取呗,省得明天起早。
   他眼睛一立睖,说:儿子不明白,你怎么也浑了?果子在家一宿能行么?
   女人说:有什么不行的?没送窖里的时候,头天摘的果子不也是第二天卖么?
   他又些急了,那能一样么?刚下树的果子放一天还可以,那些果子已经在果窖里放很长时间了。
   他对女人不满起来,他想儿子不懂你还不懂吗,女人指定是被儿子给弄糊涂了。他发现,儿子一回来女人就糊涂,女人光想着儿子,干什么都丢东拉西的,女人真是麻烦。
   女人说,能差多大成色,谁能看得出来?这时候能吃到新鲜的果子就不错了。
   别吵了。儿子突然抬起头不耐烦地说。
   女人立刻就不吭声了。
   女人就是贱皮子,儿子一说话她就老实了,他愤愤地想。
   儿子打开电脑,不再理睬他们了,这说明儿子想通了,儿子要做更重要的事情了(他们认为,儿子一上电脑就是在做重要的事情)。女人连忙做饭去了。他也松了一口气,开始准备土篮子(北方用的一种带把的园筐)。他把废旧的编织袋剪开,然后用塑料线把它们缝在筐底,这活计他不能让女人干,只有他自己能掌握好尺度,既要让它们和筐底接近,又要有一定的距离,当装满果子的时候,那些重量正好使它们不至于沉到底部,不被筐硌破,他要让那些果子舒舒服服地在土蓝子里呆着。
   他刺啦刺啦地缝着,在屋里显得很响,儿子学习的时候女人是断断不会让他在屋子里干这活的。女人大概今天是想忍一忍,但她还是忍不住了,女人敲着锅说,你能不能上外面缝去啊,刺啦刺啦的这个难听。
   儿子说,让我爸在屋里弄吧。外面看不见了。
   儿子接着说,我就是不明白,人家都是用纸箱装好的,你为啥还要费劲巴力地把他们倒腾到土篮子里。
   他望了一眼窗外,夕阳映照着果园,那些枝枝丫丫象举起的手臂,它们一律地伸展着。这个季节,它们累了。
   他不想和儿子争辩,他对儿子忽然有些感激,儿子不让他出屋已经是给他面子了。他只在心里嘀咕,你懂啥啊,什么家什盛什么东西,果子自古就是装在筐里的玩意儿,装在纸箱里算什么?嘁,人家一看就不是自己家产的。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和父亲出去卖果子,父亲都是把果子用土篮子挑到集市上,父亲用衣服把果子罩上,宁可自己晒在秋阳里。那些果子静静地躲藏在衣服下一声不吭,他那时候起就觉得果子比人娇贵。因为到了集市上,那些果子一露出来就鲜艳无比,它们立刻就吸引了人们的目光。
   儿子不懂呢。他想。
   果园面积很大,有五百多棵果树。那五百多棵树在任何一个季节里都是很壮观的。春天开花的时候,那些粉红色的花瓣象一片云雾,笼罩着果林,他知道它们大多数是成不了果实的,它们许多都被风埋葬了,阵风过后一片狼藉。那些花瓣其实就是果树的襁褓,果树的生命,但他并不心疼,因为这是大自然在对果树进行检验和筛选,有时为了使它们更好地生长,他还要特意摇掉一些花。开始坐果了,那些果实从米粒那么大开始不断长大,他每天都去看,他象个庄园主一样逡巡着自己的庄园,他熟悉这些果树胜过熟悉自己的孩子,女人就常常这么说他。真的,他记不清自己的儿子怎么长大的,他觉得一忽儿豆苗就长大了,大得敢和他吵架了,但他清楚果树是怎么长大的,每一棵果树都在他心里。
   有几棵十八九年树龄的老树早就该锯掉了。尽管它们隐藏在那些树中间,他还是看到了。他迟迟没有动手,他知道它们已经没用了,但它们毕竟做出过巨大贡献啊,它们每年为他结出了那么多的果实,它们毫无怨言,它们和人一样越老越能干。但它们毕竟老了,去年还结了很多果子,那果子又大又好,谁见了谁夸,可是今年一开春它们就象病了,花开的就不密实,坐果也很少,他当时就有预感,它们不行了。一场雨下来就看出结局,几乎所有的果子都掉了。
   大雨过后的那个上午,他坐在树下沉默了许久,以至于女人叫他吃午饭他都不想吃,他觉得他和那些树一起老了。
   女人安慰说,树嘛,总有不坐果的时候。
   他说,它们是累的啊。
   女人说,这树也怪啊,说不结就不结了,好像女人绝经了。
   他被女人的话给逗笑了,他细细地看着女人,阳光透过枝叶斑驳地投放在女人的脸上,女人的脸红的像要燃烧。他从来没有发现女人还会开玩笑,而且比喻这么恰当。
   女人给他看毛了,女人说,你咋的了,怎这么瞅我。
   他说,你好看啊。
   女人脸忽地红了。女人说,去。
   他说,真的。
   他捧住女人的脸,女人挣了一下说,干嘛,孩子能看到。
   他突然坏笑着把她压到那些潮湿的叶子上,说儿子都上大学去了,他能看到什么?
   女人倏忽一惊,说可不是咋的,我总觉得他还在家。
   他不管这些,上去开始亲女人的脸,手在底下开始抓女人的衣服。他感觉到女人丰满的身体也在冒着火,他们已经好久没有亲近了。他一直渴望在他的果园里和女人做一次,好多次已经差不多了,女人就拿出了孩子,他立刻就没了动力,那股劲头仿佛一下子消失了。他那时候看见那个果树之外的房子有些气恼,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把房子盖得离果园远一些呢?
   女人还是拼命抵抗,他顽强地进攻,他不想失去这次宝贵的机会,他终于简单地完成了占领任务。他满意地爬起来,他不知道别的女人是不是这样,反正他的女人就得要强攻。女人在身下嘟嘟囔囔,说那些掉在地上的果子把她咯疼了,他扶起女人一看,果然有许多果子被压碎在泥里。
   他说,你真有劲儿,把果子都压坏了。
   女人说,还不是你劲儿大。
   女人揉着咯疼的地方撒着娇,他知道她是高兴呢,他自己也吃到了一个最甜最甜的果子。
   他决定还是先不锯掉那些果树,虽然它们老了,但它们有功啊,还是让它们多站几年吧。他总觉得树一锯掉就失去了灵魂,虽然几年以后它们的树桩子上还会发芽,还会长出树木,还会结出果实,它们应该是老树的孩子吧,但它们无论如何结不出老树那样的果实了,它们连味道都变了。
   今年的秋天有些怪,那些贩子一直没来。往年一到八月节前后,收果子的那些人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从四面八方赶来。有鞍山的,有营口的(不知道为什么大多都是辽宁的,好象那些果子到了他们手里就能变成黄金似的),最大的收购商是大连一家果汁厂的,他们是要用这些果子做果汁。他们不管树上的还是地下的,不管好的还是长虫子的,一律都要,他眼看着他们运输车开走的时候地下滴滴嗒嗒的淌了一地。
   越多越好,我们都要。他们大气地说。他就是听了他们的话,春天的时候枝都没剪(剪枝坐果要减少,但果实增大),就是想让果树多坐果,夏天的时候就多得不得了,许多树枝都被压折了。可是到了秋天,他们象约好了似的,都不来了。偶尔来了一两份,也都很挑剔,不是说有虫子,就是嫌果子小。
   明年要让果子结大些。他们走的时候说,那神情和前年说要果子越多越好一样,然后开着车一溜烟地走了。当然,他搞不清他们是不是一起的。
   他暗暗叫苦,叫苦有什么用,从来也没有人和他们签合同,何况签了合同又有什么用呢,那些所谓的订单实际上都是村里说了算,他们不去落实,果农有什么办法?眼看着果子从树上掉,村里有人给出招了,他们动员果农把果子提前摘下来送他们租的果窖。由果窖来统一装箱存放,每箱一个月收15块钱。想想就心疼啊,还没卖钱就要花钱,可心疼有什么办法,不能眼瞅着果子在地里烂啊。
   他一直认为果子放在果窖里不是回事。他看着那些果窖的人把果子们装在箱里,放在车上,他觉得那些果子很委屈,它们被放在编上号的冷库里冷藏。他想果子们在里面也会冷的,它们肯定是在埋怨他呢,他想把它们早早取出来。可是,每个早市都卖不出几箱,他靠着这些果子供儿子上学,他靠这些果子养家糊口,他本来很感激那些外地的水果贩子,今年他却对他们充满了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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