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秘语

秘语

作者: 杨献平 时间: 2013-06-22 阅读: 218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十七八岁的时候,张月生有过一次出走经历,一个人在火车和汽车上,走了好远路程,到西安,才知道走错了方向。原本要去北大荒,看看那里遍地的庄稼和蒿草——他

1
   十七八岁的时候,张月生有过一次出走经历,一个人在火车和汽车上,走了好远路程,到西安,才知道走错了方向。原本要去北大荒,看看那里遍地的庄稼和蒿草——他最大的梦想是在那里找事情做,拼打十多年,赚些钱财或者名分,再游子归乡。到哈尔滨,却没了勇气,在车站徘徊半天,又在候车室蜷缩了一个晚上,原路返回。车过山海关的时候,却又萌生了去新疆的念头。
   新疆遥远、神秘,上学时,张月生依稀知道,那里有王震将军的生产建设兵团。军队编制,但不知道具体做什么。一个人,随着天南地北的乘客,穿越干涸的黄河,到兰州,却发现到新疆还有很远的路程。就在兰州城里晃荡了一圈,最终,站在滔滔黄河边上,头顶终日苍灰的天空,向丽日高照的西边,看了好大一阵子,又乘车返回家乡的城市。
   回村子时,张月生觉得不好意思,就从另外一条路返回。因为是邻县的乡村,熟悉自己的人少。到终点站下车,太阳还老高,大地葱郁,绿色的植被铺满山岗。张月生也没好意思走大马路,穿过村庄,从山里回到家里,黑夜的纱裙恰如其分,铺散开来,遮住了张月生发烧的面孔。
   此后,张月生名声一落千丈。村人说,这小子不务正业,平白无故把好几千块钱送给了铁路局,不知道他爹娘咋挣的,真不是东西!眼看到了娶老婆成家的年龄,爹娘求爷爷告奶奶求人说了几门亲事,女方家一听说是他,鼻子哼一声,脸就扭到了一边。张月生爹娘一筹莫展,整天唉声叹气。张月生也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分,但反过来想:自己若真的去了北大荒或者新疆,稍微有点出息再回来,爹娘和村人的说法肯定是另外的样子。
   但事实总归是事实,不管走到哪里,在谁面前,他人说话的口吻都是轻蔑的,还有背后的嘲笑,经由亲戚和同学的嘴巴,传到他耳朵里。张月生觉得委屈,好多次极力申辩,可听的人当面说理解,背后还是老一套。张月生觉得孤独,满世界都是讥笑的嘴唇和眼睛。
   冬天,张月生一个人提了斧头,腰里别了镰刀,到深山打柴。山风从山顶呼呼吹过来,从沟底掠起一片尘土,沿着枯草的头顶,不知飞向哪里。坐在他爷爷奶奶躲过日本鬼子的山洞边,想了好多。他觉得人的嘴巴太可怕,好事不出门,赖事传千里。一个人说倒还没啥,要是一百个人……张月生忽然觉得悲伤至极,两行眼泪滴了下来。砍柴时,张月生手动,脑子也在动。多次想起爷爷多年前对他讲的一个故事:村里的一个先辈,长得俊俏,二十浪荡岁那年夏天中午,单独到老水井挑水,还没到家,就摔倒在地。
   等人发现,只说了一句“我要去给蛇精当女婿了”,就闭上了眼睛。张月生心想,要是自己遇到一个美丽的蛇精或者狐狸精,像那位先辈一样,去做妖精的女婿也比活着强。有了这个念头,张月生时不时独自到老水井和深山里坐一会儿,尤其是夏天正午,炽烈的阳光之下,庄稼萎顿,流水发烫,热气蒸腾的山野充满了明亮的寂静。
   2
   张月生彻底灰心了,父母整天唠叨,自己做啥都没心情。便跟着打工的人去了山西一家砖厂。重活干不了,就做砖机上切泥条。同去的还有村里的几个女孩子,其中一个年龄较大,说是有狐臭,快三十岁了还没婆家。不久后一天晚上,张月生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和那个女子在一起,赤条条的,张月生把鼻子凑在那女子的腋窝里,闻到的不是狐臭,而是一股好闻的花香。
   早上,张月生脱了唯一的内裤,趴在水沟边洗揉搓了半天,挂在晾衣的铁丝上。上午,太阳烤得人满身流油。张月生去厕所,大致是着急,忘了扣前面的扣子。正巧那女孩子来拉砖坯,他一低腰,毛茸茸的私处见了一下光。那女子看到,脸红,冲地上喷了一口唾液。大骂张月生不要脸。张月生听到了,愣了一会儿,觉得不可思议。这时候,恰好有一阵风,吹得张月生通体凉爽。低头一看,才知原因。无独有偶的是,那女子的胞弟也在,闻声,捡了一块半截子砖块,冲过来就要和张月生拼命。
   随后,天气越来越热,虽说山西比河北地势高,但太阳更大,照得满地都是皱纹。没过几天,下起了连阴雨,砖厂泥多,一踩就是一眼泉水。干不了活计,又闲得发慌。张月生跟着几个年轻小伙子,到附近的村子,买了几斤江米条,一边吃,一边在村里转悠。忽然飘过来一阵大雨,几个人急惶惶跑进一户人家。一进门,张月生看到一个少妇,只穿了一个黑色的内裤和一件红色短袖衫,坐在炕上缝被子。
   等天气放晴,砖厂又开工了,张月生照常做切砖坯的活计,与那个女孩子见面不说话。有几次,张月生故意冲人家笑,人家不是一脸鄙夷,就是给他一个后背。七月一天下午,大家正在忙活,忽听得一声倒塌,震得地皮颤抖了好几下,又听人失魂一样的叫喊,工人纷纷丢了手中的活计,跑到庞大的黄土堆上用手抛。先是露出一个紫黑色的人脸,再是胸脯。送到医院,医生翻了翻难者眼睑,说早就没气了。
   张月生恐惧了,女孩子们也恐惧了。晚上,男人睡一边,女人睡一边,胆战心惊过了一夜。张月生心想:人咋这么不经事呢?中午吃饭还在一起说说笑笑,下午就没了。霜降时节,砖厂散工了,张月生回到家里,悠悠荡荡过了春节,又有人来叫他一起出去打工。张月生斩钉截铁说,砖厂的活儿挣钱再多也不干了。就又有人来叫他去团球厂,张月生去了,倒是安全,就是那些铁蛋子实在太沉了,装一天车要他半个命,第二天一早,卷了铺盖又回到家里。
   春天来了,土地蓬松,花开的香味经由蜜蜂,再经由风,四处散播,挠人鼻孔。张月生帮父母点种完毕,又到地里锄草。下雨天气,找几个人懒散人员打扑克,地点不是他家就是你家,最终在他的一个堂嫂家扎下了堆儿。有一天傍晚,张月生吃过饭,又晃荡到堂嫂家,正好停电,就和堂嫂扯起淡话。堂嫂说:看那个《篱笆·女人和狗》的电视没?张月生说看了,没啥好看的。堂嫂说,不知咋的,看那电视俺睡不着。
   张月生不知道啥意思,顺口说,睡不着就自个儿擀毡子(土语,即辗转反侧)呗?堂嫂又说:再生子,你说女人咋也梦胡子(土语,即遗精)呢?张月生停了嘴巴,眼睛在堂嫂脸上转悠了一圈,不知道说啥好。正说着话,灯泡忽地暗了,逼仄的房间,什么也看不见。过了好一会儿,灯泡又忽地亮了。堂嫂指着张月生膝盖上一层层垢痂说,小子,连澡都不洗,白让你沾了便宜。
   3
   清晨,冷风嗖嗖,张月生回家,路过河沟,清水在凌晨叮咚,敲得两边山坡上的岩石也清脆有声。张月生坐下来,脱了衣服,把自己洗了一个干净。回家躺在床上,张月生怎么也睡不着,听着鼠们在屋梁和床下的吱吱叫声,想起刚才的缠绵情景,心里有一种无可名状的幸福。他想这就是真正的爱情了。少年时代对于爱情的诸多向往和幻想,竟然以这样的一种方式实现,他恍惚觉得是梦,是幸福,但还有一些遗憾。他的人生第一次不是给了和自己同样的女人……他想,要是堂嫂是自己的妻子,这爱情才是无可挑剔的。
   此后,一连几天,张月生都觉得自己不再是以前的男人了,和年龄没有关系。几次远远看到堂嫂,张月生觉得脸红,浑身不自在,绕道走开。有一次在拐弯处蓦然遇到,张月生心脏狂跳,脸庞涨红,低了脑袋。堂嫂却笑着说:好多天没见你,死哪里去了?张月生唔唔说,干活儿呗,没……没啥事。堂嫂左右看了看,拧了一个他的胳膊,使了一个眼神,径自走了。当晚,张月生又去了。凌晨,堂嫂告诉他自己的月经周期,张月生在心里默念几遍,牢牢记住。
   几年后,张月生还说,要不是她(堂嫂)他可能一辈子不能体验到男女之事的那种奇妙的感觉。每次出去打工,张再生都要来堂嫂这里,有机会温存当然好,没机会就说几句淡话。堂嫂怀孕了,说是张月生的,听到的刹那,张月生心狂跳了一下,顶的得肌肉疼。说话结巴起来,眼含热泪,拉着堂嫂的半只胳膊,央求把孩子生下来。堂嫂说不行,时间不对,要是当家的知道了,还不剥了俺的皮!
   张月生想:要是这孩子是他的,不管有无名分,但总是一种安慰,自己也有一种创造的成就感。可堂嫂说坚决不行,张月生没办法,故意拖了一天,给堂嫂买了好多补身子的吃食,两个人在黑夜里坐了好久,说了好多话。第二天早上,才尾随打工而去。几个月后,张月生回村,当晚,先侦查堂哥到底在不在家,若不在,天还没怎么黑,就溜进去。一阵温存,拿出打工大半积蓄,放在堂嫂枕边。
   几年来,张月生傍晚去,凌晨回,有一次,月亮当空,村庄一片寂静。正走着,迎面走过来一个人,脚步擦着沙土路面,在清晨格外响亮,张月生一阵心慌,顺势跑到山坡上,在一颗榆树丛后躲起来。等那人走进,才知是堂嫂的一个本家大嫂。还有一次,张月生觉得害怕,堂嫂娇嗔说,大男人了,还害怕啊!就一同穿衣起床,送他到河边。回身的时候,张月生看到黎明中的堂嫂的确很美,白皙的脸孔似乎一块水洗的石头,忍不住一阵感动,又狠狠地拥抱了一下,亲了堂嫂的嘴唇。
   4
   张月生说,女人的嘴唇是甜的,亲久了就像蜜。二十八岁那年秋天,张月生带着堂嫂,去了一次市区,在饭店里好好吃了一顿饭,又买了衣服。两个人分别坐在班车上,不说话,装作没啥关系。张月生和别人瞎扯淡,堂嫂也和熟悉的妇女说话。尽管如此,张月生心里一直有一种被鼓舞和被温暖的力量,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到28岁那年,父母断了再给张月生说亲办喜事的念头,偶尔,只是说:要不买一个妇女给张月生做老婆吧。那些年,村子里常有男人带着几个妇女四处晃荡,找买主。妇女们的口音有贵州的,也有四川的,还有湖北和广西的。邻村几个光棍如此这般娶了老婆,但禁不住闹,那些女的根本不会跟人诚心过日子,靠捆着绑着看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不到一年,十多个外地妇女就都跑的没影子了,其中一个,好像是贵州的什么地方的。倒是跟买她的男的过得很好,感情融洽,还生了两个孩子,几乎都会说本地话了。村人都说,这个女的好,不会偷跑。男的放松了警惕,家里事都交给她。某一天,这位妇女带了三个孩子(其中一个是带来的)到地里抛红薯,快晌午时,来了一辆面包车,妇女家也没回,带着三个孩子上车逃之夭夭了。
   张月生心里知道,捆绑不成夫妻。别人说,再生,你也买一个算了,多少有个后也算没白来人世一趟。张月生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想起自己和堂嫂的事情,没出世的那个孩子,忍不住一阵伤感。有一年,他看电视剧《赵尚志》,心想,要是还在抗日战争年代,自己肯定会拉一票人马,像赵尚志那样跟鬼大干一场,没老婆孩子算个啥?即使死了,也留个英雄的好名声。
   有时候,他也想,做个武侠小说中的采花大盗也好,想要哪个女的就要哪个女的。实在遇到好的,带到人迹罕至的地方,过隐居生活,一辈子不露面也挺逍遥。为此,张月生还特意买了几只沙袋,绑在腿上,清晨傍晚地在山梁上跑,练了几个月,走路是轻了些,但怎么蹦,也蹦不到房顶上。
   与他同龄的人都当爹了,有了一个孩子,又有了一个孩子。爹娘越发佝偻苍老,张再生的眼角也多了皱纹。别人说起来,用肯定的口气断定:月生这辈子算是瞎(完)了。爹娘听了,虽是事实,但不免伤心。毕竟,起房盖屋,养儿娶妻,是人生大事,要是完不成,不仅是孩子的过错,更是爹娘的耻辱。
   张月生一直保持着与堂嫂的关系,但堂嫂的儿子一天天大了,有一次,半夜尿急,看到躺在一边的张月生,哇哇哭起来。此后,堂嫂也觉得不方便,第一次劝张月生别来或者少来了。张月生觉得沮丧,尤其是堂哥在家时,他心里平白无故地窝了一肚子火,看到人家,恨不得上去打几拳。有一年冬天,张月生发现一个新情况,又有一个男人和堂嫂关系非同一般。当晚,张月生又去了一次,堂嫂半天不开门,也没声息。
   斯时,北风呼啸,霜花乱飞,湿润的泥土地硬梆梆的。张月生咬咬牙,蜷缩在堂嫂院子右侧的牲口圈,用杂草把自己抱住。长夜漫漫,寒冷刺骨,张月生冻得牙齿都快敲成面粉了。凌晨,实在忍不住,抽颗香烟提提神。而没有想到的是:烟头点燃了干草,大火烧毁了圈棚不说,且还捎带了一边的偏房。
   熊熊大火之后,张月生成为了怀疑对象,派出所民警询问了几次,把张月生反手铐在电线杆上一天一夜,也没招供。放回来后,张月生听说,堂嫂咬牙切齿亲口咬着牙齿对别人说:肯定是月生那杂种蛋狗×的王八羔子驴养的大闺女养的干的。张月生不相信,直到亲耳听到那话从堂嫂嘴巴说出。那一刻,张月生彻底崩溃了,这其中的讯息是极其丰富的。
   张月生走了,卷着铺盖,到县城一家玻璃厂打工去了。过年都没回来,直到春天,回来几天,帮着父母点种了玉米谷子和黄豆,就又出去了。半年后回来,草木枯败,秋风扫地,到处都是沮丧的景象。有一次收玉米,再一次遇到堂嫂,相互看了看。张月生从堂嫂的眼睛中,读出了冷漠、记恨甚至怨仇。张月生心疼了,像刀子扎,叹了一口气,一不小心,锋利的镰刀在左手背上划出了一道血口。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秘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