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
作者: 一颗大豆
时间: 2013-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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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今天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雪花飘飘,北风潇潇。天冷,人就显得抽抽,老孟今年四十六岁,看上去却像六十四岁的干巴老头儿,手无缚鸡之力,常常犯困。
摘要: 因公司经营不善,更换高层,实施改革措施,取消了公务用车,老孟和大刘等司机各谋出路。适逢行政科长职位空缺,老孟给新综合办经理张雷送礼,但没起作用。大刘老婆向现任庞总裁献媚,使大刘补了缺。紧接着,庞总准备成立服务科,大刘老婆也要当科长了。老孟不齿这种献媚换取的实惠,觉得生活无望。
小木是老孟的情人,因为受前任陈总裁宠爱,当了综合科科长,被大刘老婆不容。但小木有自己的长远打算。她假装不清楚两只龟的价值,当作王八送给了大刘老婆,大刘老婆转送给了庞总,本以聪明,却惹来大刘的一顿臭骂。
老孟发现老婆有外遇的时候,张雷祝贺老孟当上了行政科长。张雷说出原因:因为大刘老婆给庞总送王八,庞总生气,免了大刘的职务。
老孟想把这件喜事告诉小木,小木却在和庞总约会。
01
今天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雪花飘飘,北风潇潇。天冷,人就显得抽抽,老孟今年四十六岁,看上去却像六十四岁的干巴老头儿,手无缚鸡之力,常常犯困。老孟面老,头发白里有黑,脸上皱纹很深,而且有些驼背,眼神也不灵光,这不是老了么?说老孟老的人不止一个,公司里很多人都说老孟老了,没年轻时精神了。老孟是公司的班车司机,如今班车开不上了,名义上是参加培训班,实际上是混日子,挣一个月一千二百六十元的低保,能有精神吗?
老孟觉得上班实在没意思,把剩余的几天带薪年假全请了。打完下班卡的时候,心里和肚子里都空荡荡的,想买二斤羊肉片涮锅。老孟爱吃涮锅,不光是好这口,而且喜欢这种感觉,外面冰天雪地的,屋里烧着暖气,两口子吃着火锅,喝着酒,身子骨暖暖乎乎的,这不就是幸福生活吗?
老孟老婆在棉纺厂做零工,一个月收入八百元,兑机会能偷偷拿些棉纱。赶上老婆拿来一大团洁白的绵纱,老孟就到菜市场刨二斤羊肉片,买点带叶青菜,回家搬出电磁炉涮锅。有火锅吃,有二锅头喝,老孟心情好,老婆心情当然也好。老婆给自己满了半杯啤酒,陪着老孟喝,老婆皱着眉头小口呷啤酒,老孟笑眯眯地看着,知道这是老婆强忍着泔水般略微发酸的啤酒味儿。老婆吃了火锅,喝了啤酒,脸色变得红润,像当年搞对象时一样好看。老孟几杯二锅头下肚,感觉有些飘飘然。吃完火锅喝完酒的夜晚,老两口便回到年轻时代,根本不怕弄出动静吵醒儿子,儿子在上海念大学,学校放假才回来,整个院落只有老孟和老孟老婆两个人。
可是,老孟一摸口袋,只剩下几十块钱,离发工资还有一个星期,烟都要断档了。他又一寻思,感情比什么都重要,火锅就是感情的导火索,羊肉片就是感情的炸药包,他顶着冷风,头戴雪花,走进菜市场,问羊肉老板要了一斤羊肉片,羊肉老板却给刨了一斤半,老孟算计着还得买盒烟,钱不够,让老板去掉半斤。羊肉老板问老孟:“又买彩票了?”老孟瞪了羊肉老板一眼:“饭量减了。”羊肉老板笑了:“别光买彩票,羊肉壮阳哩!”
电磁炉呜呜作响,不锈钢锅里的水滚着气泡,热气蒸腾,老婆的脸渐渐变得红润。老孟一杯接一杯喝着二锅头,不一会儿,一瓶酒剩了半瓶,却没有飘飘然。
老孟人在曹营心在汉,回味起前些时候发生的一当子事。
02
公司连年亏损,早够倒闭的资格了,却没倒闭,像一头行将就木的高大骆驼,瘦骨嶙峋、驼毛枯涩、驼峰平坦、站在冷风里瑟瑟发抖。
虽然公司没倒,但是换了新领导班子。老领导班子很知廉耻,像树倒猢狲一样散了。
新领导班子刚上任,新综合办经理张雷就给小车司机们开了个会。
小车司机们如今有车没人坐,天天来单位点卯,无所事事,心里虽然有些不安,但也不是非常忐忑,老领导散了,还有新领导嘛,不信领导不摆谱、不坐车。
张雷新官上任,春风满面,讲话时用两只前臂打手势,配合语气的抑扬顿挫。
“新来的庞总裁非常擅长拯救濒死企业,目前公司亏损严重,庞总大刀阔斧,采取了一系列扭亏为盈的措施,这第一步,就是把公务用车全部砍掉,连两辆班车也不留,公司领导全部自驾车。财务测算过了,一年能节省三十六万两千七百八十二元!省钱就等于少亏损,少亏损就等于赚钱。这可就要委屈我们司机同志啦,能自谋出路的,能自找接收单位的,欢送,找不到的,参加公司办的培训班,待遇嘛,发北京市低保工资,一个月一千四百元!”
张雷的手臂还在半空中挥舞,下面突然站起个大个子,膀大腰圆,浓眉大眼,是大刘。大刘是机动公务用车司机,有点二百五的劲头,嗓门和个子一样大。
“公司亏损,全拜你们当官儿的所赐,和我们当兵的有个屁干系!要办学习班,你们当官儿的最合适!好好学学怎么挣钱吧!拿当兵的开刀,算个狗屁本事!”
大家都觉得大刘说得有道理,你一言我一语帮腔造势。
张雷比较胖,脸蛋子上的小肥肉小幅度快节奏地颤抖,他张了两下嘴,喉结上下蠕动,却不见有话说出来,鼻孔粗了,脖子也粗了,一扭身,脚下运气,蹬蹬蹬地走了,会自然散了。
散了会,几个司机躲进司机休息室吸烟,继续七嘴八舌地骂公司,骂领导,有要把领导扔河沟子里的,有要拿刀捅领导的,还有要和领导同归于尽的。
老孟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烟头在手指缝里生长出白花花的烟灰,他正横眉冷对《彩民周刊》,绞尽脑汁猜测开奖号码。今天是周二,买五百块钱的彩票,不信不中大奖,中了大奖,就不上班了,谁也不伺候了。
晚上,老孟兴致勃勃地打开电视期待开奖、中奖,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一摞彩票只中了六十块钱。
老孟一下子蔫在沙发上,老天真不给人活路了?
老婆知道老孟的单位最近有运动,这时候的男人最需要关心和体贴,于是打了洗脚水,又摆了个暖瓶放在脚盆旁边。老孟烫着脚,两股暖流从脚心升起来,直暖到心里。
心里一暖,两个想法蹦了出来。
第一个想法就是要让老婆过上幸福生活,想吃涮锅就吃,往饱里吃!所以,要多挣钱。要想多挣钱,就得抓紧时间准备礼品,走动走动,看哪个部门愿意接收自己,可是自己除了开车,一丁点其它本事也没有,想到这,心里变得黯然。但是,公司里真正有本事的有几个?当官的也算上,不都是在公司里瞎混,混口饭,捞点油水?说你成,你就成,不成也成,全凭礼说话,想到这,心里明朗起来。
第二个想法,他决心和傍肩儿一刀两断,如果继续藕断丝连,怎么对得起如此贤惠的老婆!再说自己现在拿北京市低保工资,比不了以前开班车时挣钱多,那是活钱,能从过路过桥费、加油票和公里数上做文章,街边修车的就能改里程表,改一次五十元。都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如今没钱了,就要变回好男人。找傍肩儿要有物质基础,哪有抠抠搜搜的连顿饭都吃不起,干巴巴偷情的?
就在老孟备好礼品不知往哪送的时候,机会来了。老孟感慨万千:老天饿不死瞎家雀儿。浪子回头,老天也帮。
行政科田科长安排食堂煮了一大锅绿豆汤为员工们解暑,员工们喝了绿豆汤,全都跑肚拉稀,医生说是食物中毒,就这个中毒事件,使田科长变成老田。
行政科没了科长,科长的职位成了肥缺。行政科归综合办管,只要给综合办经理张雷送礼,就能完成华丽转身。老孟想到这个时尚用词,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天下班后,张雷开着自己的暗红色现代,老孟开着昔日的班车金杯,尾随其后,驶入一个小区,停在一栋楼前。
老孟的车上装着两瓶五粮液,两条玉溪,两箱地热菜,两桶芝麻油。烟和酒都是家里的存货,地热菜和香油是早市上买的。老孟觉得这些礼物足够厚重,足够买个科长当。
张雷突然看见老孟出现在面前,脸上硬生生出现几刀横肉,眼睛里放射出警惕的目光。老孟点头哈腰,卑躬屈膝,又是握手,又是说您好,拜年的话一串接一串。干这些事的时候,老孟觉得自己丢人丢大了,转念一想,反正为了工作,为了挣几个涮锅的钱,就当是上了手术台,把一百多斤交待了。
官不打送礼人,这话一点不假。当老孟从车里拿出礼物,张雷脸上的笑容抹平了横肉,热情地请老孟到家里坐。到了张雷家门口,老孟正迟疑换不换鞋时,被张雷一把拉进屋,摁在红棕色的皮沙发上。老孟看见自己的老北京布鞋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踩出浅淡的脚印。张夫人泡茶,敬烟,还给点上,又拿出新疆特产干果,一枚一枚剖开,放到干净的小磁碟里,小磁碟摆在老孟面前的茶几上。老孟觉得张夫人保养得很好,很有气质,又懂礼节,张雷真是有福之人。张雷和张夫人这么平易近人,不把自己当外人,这工作上的事,十有八九能成。
没等老孟开口,张雷说:“老孟啊,今天来,肯定有什么事吧?”
老孟内心里已经把张雷当成了自己人,直截了当提出工作上的事:“经理,我还真有当子事要麻烦您。现在,司机们都着忙找下家,行政科长这个职位是个缺儿,您看,我开车开了半辈子,别的也干不了,行政后勤这些事还能应付。”
张雷弹了弹烟灰,又喝了口茶,喝茶时嘬出比较响的声音。
“这样吧,人事上的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人员变动都要经过庞总批准,赶明儿,我探探庞总口风,快到年节了,你也去庞总家坐坐。”
老孟小心翼翼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心里一紧,去庞总家坐坐,又得送礼!
还没等老孟去庞总家坐坐,行政科长这个肥缺就被大刘顶了。这是小木给老孟打电话说的。
小木就是老孟打算一刀两断的傍肩儿。老孟还是小孟的时候,小木大学刚毕业,双向选择到了公司行政科,干些打字复印的杂活。小木长得水灵,年轻女孩都水灵,小木更水灵。小木上班时,总要经过一段马路,这段马路,长约两公里,小孟给陈总开车,只要陈总不在车上,他就停车让小木上车。他特别喜欢看小木走路和上车的姿态,腰是腰腿是腿的。小木说话也好听,像水萝卜一样脆生。小孟只有色心没有色胆。
后来小木给陈总当了秘书,小孟和小木接触更加频繁,时间长了,两个人不知不觉有了点暧昧。
关系发生质变的时候,是一个晚上。小孟开车拉着陈总和小木去聚贤度假村泡温泉,泡温泉之前陈总和小木都喝了酒,喝完酒,两个人都有些东摇西晃,晃进了温泉包间。
小孟坐在车里听歌、听相声、抽烟,等到后半夜两点,困得睁不开眼,隐隐约约看见一位姑娘朝车子走过来,这不是小木么?怎么只有小木一个人?陈总呢?小孟正犯疑惑时,小木钻到车里,扑到小孟怀里嘤嘤地哭了,哭得很伤心,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哭着没了声音,好像睡着了。小孟却睡意全无,怀里温香软玉的,比喝了咖啡还精神。
小孟想着情场得意,赌场肯定失意,没想到第二天竟然中了双色球三等奖。破财免灾吧,小孟把这几千块钱全花在小木身上了,连衣裙、高跟鞋、化妆品,不到两个小时,分文不剩。小木像被春风吹拂过一样,在小孟面前花枝招展。从那以后,小木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方式。
后来,小木嫁给大学同学,在昌平买了房子,每天坐班车上下班,就是坐老孟的班车。这本来是件挺尴尬的事,可是老孟和小木不觉得尴尬。只要小木有什么委屈、平时用个车什么的,都和老孟说,老孟趁机在宾馆酒店订了房间偷个荤腥。每次完了事,小木都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老孟说这话被女人说过几千年了,但还是离不开坏东西。小木就吃吃地笑了,举起小拳头锤老孟。
过了几年,公司又招了一名女大学生给陈总当秘书。新的来,旧的去,陈总想方设法安置小木,便在销售部成立了综合科,小木当了科长,管着一个内勤,就是大刘老婆。
大刘老婆不是省油的灯,她虽然长相上乘,身材上乘,小嘴能说会道,在男领导面前更像抹了蜜,不光嘴甜,而且善于运用肢体语言,眼睛眨巴眨巴,眼睫毛忽闪忽闪,水蛇腰扭巴扭巴,屁股甩搭甩搭,还熟谙勾肩搭背的技巧,可是陈总吃惯了清爽可口的小葱拌豆腐,就是不喜欢麻婆豆腐、水煮豆腐、油炸豆腐,全公司,陈总只是对小木宠爱有加。大刘老婆献媚不成,别提多窝火了,把这股子火一股子一股子泼给小木。小木不和大刘老婆计较,一口一个姐叫得很亲,大刘老婆有个迟到早退,请假旷工,还有工作上出错的时候,小木尽量遮掩着,尽管这样,俩人的关系还是相当拧巴。
老孟替小木恨大刘老婆,可是好男不和女斗,又不能把仇恨报在大刘身上,干着急上火没办法。小木却给老孟提出一串问题:“你知道大刘老婆给陈总送多少礼吗?你知道有多少人看我这个科长位子看得眼蓝?谁能算计好什么时候在河东什么时候在河西?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老孟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
陈总走了,庞总来了。老孟看着小木染得黄不黄红不红的头发说:“都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我看,那是胡说八道,还是我的小木最有眼光!”小木是上过大学的人,说出话来一套一套的:“塞翁失马,焉知祸福。”老孟有些糊涂,小木朝老孟笑了一下,妩媚,还有些诡秘。
庞总一来,大刘老婆迫不急待登上舞台,在庞总面前表演得更加绘声绘色,更加淋漓尽致。庞总是个年近花甲的职业经理人,嘴馋、口重、不挑食,各种豆腐都爱吃,更爱吃麻婆豆腐,连吃带看,老眼珠子差点掉了下来。演出还没结束,大刘老婆就像旧社会的妇女翻了身,地位扶摇直上。
小木没了靠山,地位一落千丈。
小小的综合科盛不下大刘老婆了,她在综合科显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喜事、趣事、佚事,兴高采烈、眉飞色舞、居高临下、不可一世,这是在故意气小木。可是小木无动于衷,依然低眉顺眼地不停干活,大刘老婆更加忘乎所以,把大刘要当行政科长的喜事显摆出来了。
老孟坚定不移地认为大刘老婆把自己当成礼品送给了庞总,大刘才像坐马桶一样稳稳霸占了行政科长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