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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偶记

作者: 李存刚 时间: 2013-06-19 阅读: 200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挨着父亲坐在堂屋正中央的老木椅上,张王林一肚子的话没了说出的勇气。  堂屋里早已坐满了人。除了那些上了岁数的叔爷老辈,张王林还可以勉强记起他们的名字


   挨着父亲坐在堂屋正中央的老木椅上,张王林一肚子的话没了说出的勇气。
   堂屋里早已坐满了人。除了那些上了岁数的叔爷老辈,张王林还可以勉强记起他们的名字和自己对他们的称呼,余下的更多的人,张王林搜遍记库也找不出一丝他们的印象。每听到他们王林哥或者叔地唤他,他就看看身边的父亲。父亲若无其事地笑笑:“嘿嘿,你龟儿,肯定认不得xx了吧?”张王林跟着父亲笑笑,随即从身边的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来,抽烟。”对方就伸出双手,轻轻地捏住香烟的两头,嘿嘿地笑。
   张王林微微点一下头,却没细看那些陌生得无法相认的脸,又将手里的烟一根根递给先前到来的那些叔爷老辈,一人一根。张王林发第一巡烟的时候,都是挨个替他们点燃了的,还见他们送进嘴里猛吸一下,接着拿到眼前仔细瞅上面的字,一边瞅一边念:“中华”、“哦——,中华!”现在张王林再发,他们也不推辞,还不由自主地感叹:“烟倒是好烟,就是不过瘾啊!”然后一根根揣进自己的兜里,掏出烟袋里的叶子烟装上,吧哒吧嗒地抽起来。很快,进屋时打开的一条“中华”就所剩无几了。
   张王林挨个给客人们发烟,自己却没抽,这很是出乎父亲的意料。张王林发过烟,坐回父亲身边时,就感觉到了父亲惊奇的目光。张王林知道,父亲一定是对这个当初嗜烟如命嗜酒如饭的不孝儿子戒掉了烟感到不可思议。可张王林不敢去看父亲的目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不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客人们的问话;更多的时候,张王林是一个听众,听客人们张家长王家短地闲扯,自己却搭不上话。他们的兴奋和激动,张王林是熟悉和理解的,也没有丝毫的怀疑。有一会儿,张王林甚至险些没控制住自己的眼泪。
   张王林是下了很大决心要好好和父亲说说话的,这也是他这次回家的主要原因。十年了,张王林有好多好多话想对父亲说,刚刚跨进家门那一刻,他就想对父亲说了。可他觉得那样太突然,他怕已经老得不成样子的父亲一时无法承受,就忍住了。现在他又想起了自己想对父亲说的那些话,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怎能说出口啊。
   张王林扭头打量着父亲,心里盘算着,反正要在家待三天才走的,等有合适的机会再和父亲说吧。
   晚饭摆了四桌,堂屋里三桌,烤火的厢房一桌。张王林记得很清楚,除了爷爷过世的时候家里有过很多人吃饭,在他离开以前的那么些年,这样的情形是从来没有过的。饭菜很快就端上来了。除了过年必有猪头和猪腿,还有一大盘“椒麻鸡”,以前张王林最爱吃“椒麻鸡”了,还有烟和酒,也都是张王林喜欢的。可是今天,和在省城时一样,张王林滴酒未沾。尽管他内心里真的想和那些叔爷老辈们好好喝两杯,但省城几家医院的医生反复告诫张王林:你有糖尿病,要绝对戒烟戒酒,更不能吃太多油腻食物。最初听医生们这么说的时候,张王林还不太相信,可每次他一喝过酒,他脚拇趾处的关节就钻心地痛。张王林试验过不下五次,每次都是如此。后来张王林就狠了一下心,不再染指烟和酒。算起来,已不下五年了。
   等几位叔爷老辈一一坐定后,张王林站起身,开始给在座的客人一杯一杯地倒酒,然后端起自己的白开水,以水带酒,碰一下,看他们“吱——”一声喝下去,啧啧称赞:“狗日的,这好酒,喝起来就是不一样啊。”张王林就又站起身,一手把对方的杯子重又斟满,一手举在一边摆了摆说:大家好好喝,一定要喝痛快。客人们不停地喝,张王林就不停地倒,这个还没倒满,那个就端起杯来准备和张王林碰了。
   ……客人们陆续红光满面、东倒西歪的散去,剩下几个还算清醒的叔爷老辈和另外几个年轻一些辈分也低一些的堂兄弟或者侄子什么的,依然围着桌子,继续饶有兴致地谈论他们刚刚喝过的“五粮液”,和刚刚抽过现在还在抽的“中华烟”。张王林知道,他们平常喝的大都是张麻子家刚出锅的玉米酒,60度以上,2块5一斤,抽的是几毛钱一包的劣质烟,如果自己不是在外闯荡这么些年,自己也会和他们一样,只能喝张麻子家的玉米酒,抽几毛钱一包的劣质烟。一年也就那么一点可怜的收入,如果都买好烟抽买好酒喝了,那老婆孩子吃什么穿什么呢?张王林更清楚,接下来,留下来的那几个叔爷老辈和另外几个年轻一些辈分也低些的堂兄堂弟或者侄子什么的,他们将在这里陪张王林打一夜的“大贰”,或者麻将。那得看张王林选什么了。在省城待了这么些年,张王林一直没遇上一个可以和他好好打一圈“大贰”的人,因为身边没有一个人会。这么些年过去了,他打“大贰”的手都有些生了。更重要的是,张王林怕自己打着打着就睡着了,更不想赢他们兜里的钱。为了使自己保持足够的清醒和兴奋,不至于睡着,也不至于赢他们的钱,张王林就选择了“打大贰”。
   以前张王林是不怕熬夜的。离家以前是与那些叔爷老辈和那些年轻一些辈分低一些的堂兄弟或者侄子什么的在一起,玩麻将或者“打大贰”。有时候是赌钱,有时候是赌几毛钱一包的劣质香烟,有时候什么也不赌,就是等时间,等到夜深人静,去白天里看好地形的某户人家的鸡窝里捉一只大公鸡,然后通宵达旦地喝张麻子家酿制的玉米酒,直到一伙人全都不醒人事。初到省城的前两年,张王林同时在几个工地干活,根本就没有白天和夜晚之分,后来,看着那些到他那里打工的乡村青年,当然主要是些年轻又漂亮的女子,和自己初到省城时一样,没日没夜地干活,张王林就在心里学着中学语文老师讲课时的语气感叹:饥饿的人是没有夜晚的。
   但张王林被气急败坏的父亲拿着木棒追打着离开家门,并不是因为他嗜好抽烟喝酒,和偶尔的偷鸡摸狗,而是因为村长家的独生闺女——从小和张王林一起长大而后又同班读书的王林香,这次回来张王林最想见的另外一个人。张王林想知道她的一切。
   张王林,王林香,多有意思的两个名字啊。打自能够书写这几个汉字那一天起,张王林就一直这么想。平时,他们是形影不离的伙伴,几乎每天放学后都在一起玩耍。后来上了初中,看着身边的同学纷纷谈起了“地下恋爱”,张王林也在心里暗暗跃跃欲试。可他发现,尽管有好几个男生对王林香穷追猛打,却一直没见王林香有任何回应,张王林就在心里暗自揣摩开了。
   张王林终于鼓足勇气向王林香敞开心扉,是在毕业前夕。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因为下课后老师又补了一会儿课,张王林和王林香回家的时候天就快黑了,张王林跟在王林香身后急冲冲地往家赶。夜风微凉,吹着王林香的长发,也把王林香身上的气息一阵阵吹进了张王林的鼻孔。张王林只觉得有一股特别的气流在他的身体里流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忽然,王林香被脚下的一块石头绊了一下,猛一下跌倒在地。
   多年以后,张王林想起这一幕,想到绊倒王林香的那块小石块,张王林说不清,是该感谢还是诅咒那块小石块?如果没有它,王林香就不会倒在地上,王林香不倒在地上,就不会死死地拽住张王林伸去拉她的手,张王林不会倒下,俩个人也不会并排躺在一块儿,张王林也就不会有机会揍到王林香耳边,轻声对她说:我爱你!尽管那时还搞不清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尽管那三个字张王林私下里默念过无数次,但如果换了时间和地点,张王林绝对说不出口;问题是,那一刻王林香跌倒了,还顺势把张王林拽倒在自己的身边,让张王林的鼻孔里窜进了更多更浓的气息,就是那气息,鼓动张王林说出那三个字的。
   说出那三个字,张王林心头的巨石样的东西就落下来了。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王林香会猛一下靠在他身上,让张王林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来自她胸口的咚咚跳动。随后,他耳边就传来王林香哭泣着说出的话语:“你——!”张王林还没回过神来,就闻到了王林香越来越重越来越急的呼吸,然后两片滚烫的嘴唇就贴了上来,但只是片刻,不,不是片刻,只是一下,就那么不轻不重的一下,那两片滚烫的嘴唇就离开了,然后张王林就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在身边响起,然后向着家的方向越跑越远……
   那是王林香最后一天去上学。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包括张王林,包括王林香的村长父亲。
   张王林是第三天约王林香到她家屋后的竹林里见面的,他很清楚父亲的脾气,如果父亲知道他和王林香好,非拔了他的皮不可。他问王林香为什么,王林香沉默不语,一双深潭样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张王林的脸,像是正在上面寻找张王林所要的答案。张王林一时不知所措,费了很大的劲,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都快,毕业了,怎么,说不读就不读了呢?”王林香仍就静静地睁着深潭样的目光,望着他,就是不说话。好一会儿之后,王林香缓缓地底低下头,含含混混地吐出两句话:“都知道了,也说出来了,我还读什么呢?”张王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来王林香天天一起和自己去上学,就是为了等他说出那三个字!张王林的心忽地跳到嗓子眼上。不错,他是喜欢看到王林香的,而且是那种半天不见就心里发慌就觉世界无趣的喜欢。但一想到自己的父亲,张王林的心就即刻忐忑不安起来。
   张王林担心的事很快就变成了现实——王林香没经住村长父亲的百般诱导加武力威胁,一五一十地说出了她和张王林之间的事,包括那天被路上小石头块绊倒后,张王林在她耳边说出的那三个字。
   父亲是在王林香的村长父亲找上家门后才知道的。你可以想象一个一辈子老实本分的中年农民听到自己即将中学毕业的儿子和村长的女儿谈男女之事还弄得人家不想读书时会是什么反应。男女之事,王林香的村长父亲是这么说的。张王琳的父亲不相信,他要亲口问问自己的儿子,这一切是不是真的。那天他送走村长大人,放下所有的活计,呆坐在门槛上,从中午一直到太阳西沉,一直到张王琳走进他的视野,而后“若无其事”跨进家门。他“若无其事”的儿子没能察觉父亲的异样,和往常一样端起饭碗狼吞虎咽地吃着。他用了很大的力量才站起身,然后一巴掌挥过去,儿子呆若木鸡的脸上即刻显出无五条清晰的手指印,碗里的饭菜洒落了一地。
   “你对人家干了什么?”
   张王林没吱声。
   “你到底对人家干了什么?”
   张王林还是不吱声。
   张老汉于是不再说什么,抄起木棒就向张王林身上挥去。开始的时候张王林还闭着眼,一动不动,任父亲手里的木棒快速地挥起又落下,再挥起,又落下。张王林以为父亲会和往常一样,打两下,消消气就过去了的。可这次,他对形势的估计出现了明显的偏差。父亲手里的木棒已经挥起比以往多了很多次还不见停手,张王林只感觉身体上木棒接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痛。就在父亲起码是第二十次挥起木棒的时候,张王林再也坚持不住了,他忽地转过身,指着自己的头,冲父亲大声叫道:“要打,你就打这里。一棒打死我!”张老汉愣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就又挥起木棒,大声吼到:“老子今天就成全你!”话音未落,手里的木棒就朝张王林的头上狠狠地挥了过去。张王林没想到父亲会真大,一猫腰,躲过父亲横扫过来的木棒,一头撞开家门,飞也似的冲进了幽深的夜色里……
   那一年,张王林十六岁。
   因为快近天亮时才睡下,第二天,张王林睡到中午才醒来。这是近十年来没有过的。在省城,不管他头天晚上多晚上床,第二天总是很早就起来,最初是因为很不习惯城里的乱七八糟的声响,后来渐渐也就成了习惯。今天能够一觉睡的这么晚,连他自己都有些不可理解。
   张王林穿好衣服,推开卧室的门,看见父亲正一个人坐在堂屋的餐桌旁,桌子上摆得好好菜碗里已经结了厚厚一层油。听到开门声,张老汉就扭过头,注视着张王林,似乎有什么话要多儿子说,却没有开口,只是伸手扶住桌边,直起他佝偻得不成样子的身子,端起菜碗朝厨房走去。很快,一桌子的饭菜就都冒着腾腾热气了。
   张王林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碗。他说要去羊儿沟。张老汉抬起双眼看了看,有些吃惊又有些恍然的样子,却没说是也不是。张王林就提着一大包昨天在县城转车时买回的纸钱,还有一瓶五粮液,一个人默默地朝羊儿沟走去。
   羊儿沟是爷爷的阴宅所在地。去看看爷爷,打扫一下爷爷阴宅地周围的杂草,给爷爷敬两杯酒,这是张王林这次回家必须要做的事情之一。最近一段时间,张王林总是梦见已去世多年的爷爷,梦见爷爷和奶奶(张王林从没见过奶奶,在父亲很小的时候,他奶奶就去世了,张王林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在梦里遇见了她)一起,“乖孙啊,乖孙”的唤张王林;另外就是要和父亲说说话,说说这些年自己在省城的一切;如果可能,张王林还想看看王林香,这么多年了,张王林遇到过多少比王林香漂亮而且时髦的女子,连张王林自己都说不清了,其中有几个确是让他有些心动的,可一和她们在一起,张王林的脑海中就浮现出王林香的身影,浮现出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对王林香说出的那三个字时的情景,胸口就依稀有咚咚咚的跳动,张王林甚至想过,如果可能,他还会再次对王林香说出那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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