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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失的角落

作者: 明光 时间: 2013-06-20 阅读: 242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于雨儿今年十六岁了。村里有个媒婆婆,外号“张大嘴”,十里八乡的人都认得,都说她能从癞蛤蟆嘴里唱出天鹅,说媒一说一个准。每次看见于雨儿赶着羊群走过,那

于雨儿今年十六岁了。村里有个媒婆婆,外号“张大嘴”,十里八乡的人都认得,都说她能从癞蛤蟆嘴里唱出天鹅,说媒一说一个准。每次看见于雨儿赶着羊群走过,那眼珠子转的是贼溜溜火辣辣的。先前张大嘴也去于雨儿家吧嗒过几回,都被于雨儿她爹以孩子还小扫了出来。
   于雨儿的爹于长胜是个木匠,人厚实,一双大手干起细活来一点都不马虎,在乡里多少也有些名气。俗话说人的名,树的影,手艺人只要被认可,那生意可有的做了,于长胜也就一年四节基本不着家都在外面忙活。于雨儿打记事起就没有了爷爷奶奶,听放羊老汉说爷爷得病仙去了,奶奶由于伤心过度得了重病不久也去了,那时候她还没出生。于雨儿有个妹妹名雪儿,雪儿比她小九岁。对于雪儿她打心里厌恶,在于雨儿看来,因为有了雪儿,自己上不了学,因为有了雪儿,妈妈经常对她恶语相加,拳打脚踢。可是于雨儿不知道,她是于长胜在路上拾来的。
   天刚放亮,于雨儿就赶着羊群出门了,她抬头看了看天,阴沉沉的,多半会下雨吧,想到这,她顺手拿起家门口的一编织袋卷起来带上,要是下雨戴上多少能挡点,她担心回来衣服湿了没的换,她只有这么一件衣裳。村子里就一条路,从南向北挨着八十多户人家,于雨儿家就在最北头,再往北就是通往大山的小路。半山腰还住着一户人家,白老夫妇和儿子白夜,大概十年前搬来的外地人,白夜家养有两头驴。于雨儿走到半山腰时经常会看到白夜骑着驴等她一起进山放牧,有时候走累了,白夜会扶于雨儿上驴骑一会,刚开始于雨儿不敢骑,白夜说那驴娃子听话,是他看着养大的,于雨儿才敢上去骑。秋天早晨的风和着水汽扑在脸上让人心里黏黏的。
   “雨儿,一直没问你,你咋就不去上学哩?”白夜拽着驴疆绳呼呼喘着粗气问。
   “我不爱念书……”于雨儿的思绪又陷入了一群雷阵雨前蚂蚁有序的移动中,她坐在驴背上,每一次骑驴,她都不看地面,她似乎都能看到那些路旁杂草的嘲讽。她喜欢和羊儿待着,羊儿喜欢草她不喜欢,不喜欢小草任人宰割的怯懦。
   “你就是半斤的鸭子一斤的嘴,我还能不晓得,是你娘不叫你念了对吧?”白夜和于雨儿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唱不完的曲。于雨儿抬起大眼睛望着白夜没有说话,她眼睛笔直地盯着远方,远处的山峰在眼里扭曲着。她喜欢这座山,这座只有羊和草的山,而于雨儿童年的记忆里没有白夜。白夜就像彩虹般的梦,像自己小屋黑暗的窗口升起的一束光。白夜告诉于雨儿,在北方有一片草原,那里有他的童年,从此于雨儿彩虹般的梦里便有了白夜的草原梦。
   认识白夜时,于雨儿刚满九岁。那年她读小学二年级,也就是在那年,她的童开始了翻天覆地不如意。妹妹出生了,因为于雨儿娘没奶,爸爸就在村里买来两只奶山羊。从此于雨儿开始放羊,也不再上学了,她娘得照顾幼小的妹妹,割草的话于雨儿根本背不动,于雨儿娘很坚决地不让她再去上学了,还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那年七月的一天,于雨儿赶着羊去山上,走到半山腰时她看到山腰上原本很久没人住了的院子门口有一婶婶扫地,接着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小伙子牵着一头驴出了来,他就是白夜。白夜穿着一身潜绿色棉布衣裳,虽然有些褪色却还是显眼。于雨儿对衣服很是敏感,记得她娘给她买过唯一一次衣服那是她六岁的时候,于雨儿娘在服装店挑了一件衣服问她好看吗,于雨儿说好看,卖衣服的阿姨赶紧说这件衣服很适合小姑娘穿也不贵,十六块钱……这么贵啊……于雨儿娘当时就拉着她走了,最后在一地摊上挑了件能把六岁的她整个包住的旧衣服还说:“我家这孩子长个子快,说不定明年就不能穿了哩……”从那以后,于雨儿想穿漂亮衣服的渴望日益强烈。她喜欢看白夜捉蝴蝶、抓蛐蛐,喜欢看他采一把野菊花捧给她后傻傻的笑……
   于雨儿刚一进院子就听见她娘爽朗的笑声。于雨儿家有两道门,第一道门没有门扇,正中间是第二道院门,算是标准的四合院,第二道门南侧又是一条窄巷子,最里头就是羊圈,于雨儿就住在羊圈旁边的小屋里。就在于雨儿跟着羊群往后面走靠近她娘住的偏方的时候,她隐约听见张大嘴念叨自己的名字,于是于雨儿把耳朵贴着墙仔细听了起来。“这个她张姨你不用担心,我就骗她说去一远房亲戚家帮忙干活……那怎么迎娶……简单叫人来接走就行了,最好晚上来,别招摇……你又不是不知道,雨儿又不是我生的,是娃她爸路上拾的……”后面的话于雨儿听不清楚了,她闭上眼睛顺利地挤出两行泪,这泪就是所有记忆的涟漪集成的小河,是荒谬的,仿佛一把魔鬼的利剑带着咒语刺进她心里,雨儿感到一群黑蚂蚁拖着她走向了墓地……
   “那就这样,我先走了啊她姨……”院子里传来张大嘴清脆的脚步声,于雨儿用袖子擦了一把泪疾步往后面走,她觉得自己是赤脚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脑子里有一窝煽动翅膀的蜜蜂,时不时还蛰一下。所有这些年的记忆片段像电影敛集成一束光线,投出清晰的一句话--雨儿又不是我生的,是娃她爸路上拾的--不停重播着。
   于雨儿躺在炕头上,脸上所有的肌肉都在蠕动,似乎只为挤压泪腺,她就像倦缩在大雪天的枝头的小鸟,瑟瑟发抖着。
   “雨儿!来!妈给你说点事……”外面传来呼唤声,于雨儿拾起桌上的毛巾放脸盆里蘸了点水擦擦脸就出去了。
   “今儿个下午你就不去放羊了,去集上给你买几件新衣裳,这么大的女子了,穿成这样咋行呢,明天你表哥来,接你去他家帮忙干活……”于雨儿娘嗑着瓜子,唾沫横飞,脸上洋溢着秋收后才见的喜悦。
   “恩,晓得了!”于雨儿很听话的应了声,她一直很听话,就包括吃饭的时候没吃饱时她娘问吃饱了没都毫不犹豫地回答饱了。于雨儿接过她娘手里的二百块钱,突然她想到了黄世仁和杨白劳,她觉得自己的手伸出去就是去按手印了,她卖了自己。
   十年了,于雨儿没有去过集市上,原来什么样子她都想不起来了,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于雨儿就像丢了孩子的母亲一样在集市上来回荡着,最后她把目光停在了服装店门面上挂着的一件粉红色运动服上,终于找到了!就是十年前卖衣服的阿姨说的那件“很适合小姑娘”的衣服。她不知道衣服怎么穿漂亮,不知道值多少钱,不知道讨价还价,最后她花光了所有的那二百块钱,把一身穿了好多年左邻右舍送来的衣服扔进了垃圾桶,那一刻她眼里含着泪花。
   回到家时天还早,太阳依旧白花花的照着,于雨儿给他娘说天还早去近处放会羊就赶着羊群出门了。和往常不一样的是她感觉浑身不舒服,那衣服就像一条紧紧缠绕在身上的蟒蛇,还好很快就走进了山里。
   白夜看着穿着一身新衣服的于雨儿顿时傻眼了,愣是半天没说出话来,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见过于雨儿换过衣服了,更别说还是新衣服。
   “你爸回来了?”白夜紧皱着眉头,目光锐利,嘴里叼着一棵稻草,终于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来。
   “白哥!你……能不能带我离开这里?”于雨儿一脸十足认真地盯着白夜问。
   “啥?去哪?”白夜嘴张地大大的,嘴角的稻草掉了下来。于雨儿就把回去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白夜说了一遍。和于雨儿事先估计的一样,白夜低着头用手指在地上不停画着圈圈,仿佛那些圈环环相扣着许多条对策。白夜突然抬起头,目光茫然,像夜间耳边的虫鸣般低低地:“雨儿,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于雨儿站在绝望的边缘断断续续地听完了白夜梦呓般的表态,她觉得白夜的话好像是从一面放大镜里传来的,把希望放大了。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样跃过那些理性筑起的栅栏后把自己托付给他的,可是她深信,眼前这个男人一定能给他幸福。
   于雨儿把羊群赶回家已是黄昏时分。她在等,等一个时机,时间在等待中会走的更慢。终于,她走向了她娘的屋子。
   “妈,雪儿快放学了吧,我去村口接妹妹……”于雨儿一直低着头看着地板,她不敢抬头看,她知道她的眼睛不会撒谎。
   “去吧!”于雨儿娘嘴里哼着小曲,看着电视根本都没看一眼于雨儿。
   于雨儿没有去村头等妹妹,直接去了山上,之所以说等妹妹是她想把母亲的发财梦的破裂扯到这个夺走自己美好童年的妹妹身上。白夜说他们只能晚上走,就骑他的驴娃子走,翻过那座山就有公路了。于雨儿拼命咬着下嘴唇,她要保持绝对清醒。
   驴娃子在前面带路,白夜和于雨儿并排走着。于雨儿讨厌黑,讨厌夜,她住了那么多年的小屋里没有电,也只有白夜偶尔偷偷从他家倒一小瓶煤油给于雨儿拿来,于雨儿会倒在小碟子里一点,从褥子一角撕下一些棉花拧成一股放碟子里浸着油点一会。可是今天,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的黑,于雨儿一点也不怕,因为夜,他们是隐形的,甚至她都觉得眼前的驴娃子也根本不存在,此刻世界上只有她和白夜。
   “雨儿,你说这一走我们还会回来吗?”白夜突然问。
   “我想……我不会再回来的,你呢……”于雨儿声音有些颤抖。
   “在我七岁的时候,我亲生父母就把我卖给了白家,十二年了,我每时每刻都遭受着自由的梦想之苦……”白夜说完轻轻地唱起了那首于雨儿最喜欢听的歌:
   “在我心上,有一位姑娘,
   她勤劳温柔又善良,
   在我心上,有一位姑娘,
   我日日夜夜把她想,
   在我心上,有一位姑娘,
   她燃烧着我的渴望,
   在我心上,有一位姑娘,
   我要带她去爱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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