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坐着我的马车来
作者: 游客飞侠
时间: 2013-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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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外传来一首歌 天蒙蒙亮,刘颖走出县城接站口,与另外三人搭一辆马车,马车夫一甩鞭子,“哒哒哒——”大车上了一马路。 东西向的一马路,远在大
1.天外传来一首歌
天蒙蒙亮,刘颖走出县城接站口,与另外三人搭一辆马车,马车夫一甩鞭子,“哒哒哒——”大车上了一马路。
东西向的一马路,远在大清王朝,是通向驿站的必经之路,时有南来北往的驿马,在小城边疾速转过两道弯,风尘仆仆,昂首呼啸而去;满洲国的时候,一马路是古镇最繁华的街巷,是人力黄包车最集中的地界。
刘颖坐在1973年的马车上,早春的风扑面而来,却有些困倦了渐渐打起瞌睡。突然,一阵歌声,把她惊醒。起初,还以为是广播,那歌声犹如天籁之音,美妙动听,随后,她听出是马车夫在歌唱。年轻人全不顾马车走快走慢,用鞭子打着拍节,摇头晃脑唱着歌。
马车夫的歌,细听来,韵调很特别;歌词令刘颖不禁一惊:
达坂城的石路硬又平
西瓜大又圆哪
那个姑娘辫子长哦
两个眼睛真漂亮
你要是嫁人不要嫁给别人
请你一定要嫁给我
带着你的嫁妆领着你的妹妹
坐着我的马车来
……
广播里到处播放的,是语录歌、忠字化歌、京剧样板戏。与时代强音格格不入的,这轻柔的、舒缓的、悠扬的、欢快的情歌,足以惊心动魄,令刘颖一时感觉,天外传来一首歌。她不禁惊恐张望,一瞬间,雾气消退,天亮了,但周围还一片静寂,不禁长出一口气。她怕来人抓走马车夫,抓走这一车上的人,连同自己,被造反派审问。
那三人下车了,车上只剩刘颖一个乘客。马车夫回头看,这位姑娘,文静端庄,戴眼镜,俨然一个才女。他猛然一怔,转过头,背对姑娘,问:“你去地区?”
“是啊。”
“去地区师范?”
“对呀!”
“你是刘颖?”
刘颖惊问:“你是谁?”
马车夫回头一笑:“你看我是谁!”
小伙子,像所有的马车夫,脸黑中透红,是长年在外,风吹雨淋太阳晒的;跟一般马车夫不同的,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仍然像从前一样,透着几分聪慧,另外呢,是执拗,固执,这神情,只有了解他的人才感觉得到。刘颖惊喜:“卢伟!怎么是你呀?我还以为遇上流氓了,你再唱歌,我就要夺路逃跑啦!”
卢伟不解:“我像流氓?”
刘颖正色道:“是啊,你怎么唱那种歌?——靡靡之音!”
“你知道歌名吗?”
“不知道。”
“这是哪里的歌?”
“不知道。”
“歌的深层含义呢?”
“不知道。”
“啥啥不知道,你指责什么?告诉你吧,这歌叫《马车夫之歌》,我们马车夫的歌,我不唱它唱什么?这歌是新疆民歌,具备特有的动人旋律;这首歌充分表达了马车夫——劳动人民对未来美满、幸福生活的渴望……”
刘颖说:“行了!——你说说,怎么当上了马车夫。”
原来,刘颖她爸和卢伟的父亲是“国高”同学,同时当上人民教师。卢伟父亲后来成了右派,下放到大车队赶马车。刘颖爸爸虽有家庭历史包袱,但言行谨慎,一直当教师。在那个年代,升学要经过层层推荐选拔,家庭历史问题是她和卢伟永久迈不过去的门槛。待到邓小平出来主持工作,教育回潮,唯有这一年,地区师范文化考试招生,两人才凭优异成绩被师范学校破格录取。可刚入学,卢伟便因已经结婚被勒令退学,怪就怪学校校舍不足拖延半年开学,就在这期间,他结婚了。当时,卢伟含着泪离开了学校……
卢伟狠狠甩了一鞭子,闷声说:“当初退学回来,憋屈一阵子,后来接过我爸的鞭子,当了马车夫——就这样,没什么好说的。”
马车停下,客运站到了。
2.姑娘坐上他的马车
早春二月,春寒料峭,天刚放亮,气温更低。卢伟弓着背,操着袖,把鞭子搂在怀里,任马儿随意颠跑。就在这时,后边有人叫:“大叔,睡着啦,车要进站了,快赶车跑哇!”
卢伟回头看,一个练晨跑的姑娘,穿一套红色运动服,像一朵绽放的红牡丹,稚嫩粉白的脸庞是鲜艳的花蕾。不待卢伟回话,她迈动长腿,早跑到马车前边去了。
第二天清晨,卢伟在车上唱《马车夫之歌》。一曲唱罢,有人喝彩: “大叔,你唱得真好!”
卢伟回头看去,是红牡丹。她从车后跑到卢伟身边,脸上透着红晕,喘息着说:“我听半天了,没听够,再唱一遍!”
“不唱了。”
“为什么?”
“随便唱唱。真让我唱,唱不好。”
她停下脚步,待马车过去,“噌”,一步跨上奔跑的马车,绕过两个乘客,坐在了车前右侧,孩子气的脸上,带着恬静的笑容,像一个中学生,在等待老师上课,明亮的大眼睛,充满热切的期待:“唱吧,大叔!”
卢伟认真说:“这歌,你不能听!”
“为啥?”
“小姑娘不宜!”
“我不是小姑娘!我是县委幼儿班教师,康爽,健康的康,爽朗的爽。”
车站到了,乘客下车,康爽不动。卢伟说:“下车!”
她一耸鼻子,顽皮地说:“再唱一遍,我下车,不唱不下!”
卢伟用鞭子指站口:“我去接站了!”
她下车,伸展双臂,边做操边说:“去吧!我给你看车……”
卢伟领来几个乘客,康爽又坐在车前。卢伟说:“人多,你跑步去吧!”
康爽往里蹭:“我跑得快吧?”
“还行,像个运动员!”
“什么呀!告诉你吧,念小学时,我上过体校,代表县里,到地区参加运动会,得过长跑第二名!——现在,我想练练,参加县成人赛跑。”
“刚练?”
“有些天了。先去江边,这两天才来这——你唱!唱完我去跑步。”
“不唱!”
“不唱我唱,”她大大方方唱起歌来,“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唱呀一唱……”
歌声甜润动听。卢伟由衷赞扬:“你唱得很好!”
康爽问,“你唱的什么歌?我没听过。”
“《马车夫之歌》,你当然没听过。”
“达坂城在新疆吧?”
“新疆。”
“这是新疆歌?”
“对,新疆民歌。”
“你跟谁学的?”
“插队时,跟北京知青学的。”
康爽看一眼卢伟,说:“马车夫大叔,你把大胡子剃剃,唱歌的效果肯定更好!”
卢伟摸摸胡子,确实太长了。
那一天,卢伟到家,照镜子,哑然失笑,许多天没刮胡子,今天早起匆忙,忘记了洗脸,一脸脏兮兮的大胡子,难怪姑娘叫自己“大叔”。他找出剃须刀,刀片钝了,无法割除这一大片茂密的荒林。他干脆锁上门,去了附近理发店。第二天,康爽经过马车旁,几乎认不出他了,跟着大车,边跑步边问:“你就是昨天的大叔吗?你唱《马车夫之歌》,我听听!”
卢伟理过发,刮了脸,以完全崭新的面貌出现在康爽面前:“这歌你不能听,小姑娘不宜!”
“唱一个吧,我还是不敢相信,你是大叔!”
卢伟挥动鞭子,挺直身体,唱起《马车夫之歌》,大清早,静寂的一马路,蓦然响起欢快的歌声,康爽情不自禁拍响巴掌,为他伴奏。歌声停了,康爽看着卢伟:“这就对了,你的年轻形象,和歌里的马车夫统一了!——大哥,我感觉你像个大歌唱家!”
卢伟笑了:“昨天还叫大叔呢,今天怎么改口叫大哥了?”
“其实,谁比谁大多少呀!不叫你大哥叫什么?”
“还叫大叔吧!”
“美的你!——大哥,你叫什么?”
“卢伟。”
“沙家浜,芦苇荡,这名字好记,”康爽跳上马车,坐到车前右侧,“大哥,以后有时间,我就来跟车,怎么样?”
“要多少工钱?”
“义务劳动,不要工钱!”她伸手拍一下马儿,“哒哒哒——”马儿撒欢向前跑去……
3.被告唱黄色歌曲
此后,康爽成了卢伟这辆大车上的常客。一个星期天,卢伟因在车上唱《马车夫之歌》,被两个人带到了公安局。康爽也随后跟了进去。
值班室,一个年轻的警察,百无聊赖的样子,伏在桌上,看到闯进的几个人,抬起头,问:“有事?”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站在前面:“我来报案!”
“报案!”警察来了精神,站起身来,一个英姿飒爽的小伙子。
中年人一瞥小伙子:“我找局长!”
“今天,我姜波就是局长!——说吧,什么案子?”
中年人一指卢伟:“他唱黄色歌曲,让我抓来了!”
姜波看一眼卢伟:“你怎么把马鞭子拿进来啦?”
“放外面怕丢了,我的车还在外面呢!”
“把鞭子先放门口!”
卢伟把鞭子戳在门口。
姜波问中年人:“你怎么抓住他的?”
“我坐他车,他在车上唱黄色歌曲。”
“你才唱黄色歌曲了呢!你懂什么叫黄色歌曲?”康爽抢白。
姜波问康爽:“你是谁呀?”
康爽理直气壮:“我是革命群众!”
姜波问中年人:“什么黄色歌曲?”
中年人眨眨眼睛:“什么‘姑娘辫子长’呀,‘眼睛真漂亮’呀,‘一定嫁给我’呀,乱七八糟的,太黄了!”
康爽被激怒了,一甩辫子,毫无顾忌:“你妹子是秃子呀,你媳妇是瞎子呀,你是和尚呀?——怪不得你这么感冒呢!……”
卢伟拨拉康爽:“别说了!”
随行的年轻人生气的样子:“请尊敬我们黄书记!”
中年人气得直哆嗦,只顾对姜波说:“你看她……你看她……”
姜波笑了,坐回到椅子上,拿过纸笔:“这案子有点意思!现在正式审案!——原告姓名?”
年轻人夹紧公文包,抢先代答:“黄书记。”
“职业?”
年轻人仍然抢答:“我们公社书记!”
“被告姓名?”
“康爽!”女孩子抢先回答。
“我是被告——卢伟!”
“新鲜!一个被告你们抢什么?”姜波一指卢伟,“他不是告你唱黄色歌曲吗?你唱一遍,我听听!”
卢伟说:“不唱!”
姜波呵斥:“唱!”
卢伟高喊:“不唱!”
姜波缓和口气:“为什么?”
姜波执拗地说:“我凭什么唱呀?”
黄书记对姜波说:“你看看,他不敢唱了吧!”
姜波对卢伟说:“我不能只听他一面之辞呀!你唱唱,我听听,也好断案。”
卢伟哼起歌来。姜波打断:“你哼唧什么?刚才咋唱的就咋唱,别走样,影响我断案!”
康爽一本正经说:“警察同志,他拿鞭子打着拍节才能唱出刚才那个调儿,我去拿鞭子给他,可以吗?”
姜波忍住笑:“去!”
卢伟接过鞭子,晃动着,张开嘴。他半闭眼睛,渐渐忘记了所处环境,放开喉咙,高亢优美的歌声脱口而出。
姜波听着听着,也半闭双眼,手拿钢笔,跟着歌声,在桌上敲起拍节来。
4.不许去找个马车夫
一天,康爽妈回家问女儿:“听说你跟一个赶大车的交了朋友?”
康爽一惊:“谁说的?”
“都传遍大半个县城了!”
“太夸张了吧?”
“到底有没有这事?”
“有!”
“你不怕别人笑话呀?”
“不怕!”
“不许去找个马车夫!”
“已经找了!”
“为什么非找个赶大车的呢?”
“他能唱出那样好听的歌!妈,你应该推荐他到你们评剧团去。就凭这一点,我认为他不可能永远做马车夫!——就是他一直赶大车,我也别想改变我!”
第二天,康爽中午下班,走出大门,看见了妈妈,问:“你怎么在这?”
“接你来了!”
“接我?”
“防止你乱走乱动!”
晚上下班,康爽走出大门,看见了爸爸,问:“来接我?”
“你妈让来的!”
“你们烦不烦人呀!”
星期天早晨,康爽吃过早饭,进自己的小屋,换好衣服,一推门,推不动,外面锁上了……
5.一个找不到家的女人
这一天,卢伟接站,几人先后下车,最后车上只剩了一个女人。他问:“大婶,到哪下车?”
这人,五十多岁,像个文化人,打上车,一句话没说。听到问话,她淡淡地说:“前边。”
又走了一会儿,卢伟说:“大婶,你到底在哪下车呀,前边快没人家了!”
女人着急了:“走这一道,我看都不是俺家呀!唉,我又犯老毛病,失忆了,找不到家了!”
卢伟耐心地说:“大婶,别着急,你好好想想,你家是在一马路吗?”
“啊,对了,不对,好像是二马路!”
卢伟赶车,走了一趟二马路。女人沮丧地说:“都不是俺家呀!”
卢伟依然耐心地说:“大婶,你家里人呢?你好好想想,你家里人都在哪上班?”
女人认真思考:“我想起来了,我老伴退休在家。”
“他在哪个单位退休的?”
“在……我想不起来了。”
“你有工作吧?在哪个单位上班?”
“我也记不起来了。”
“你孩子呢?”
“儿子在外地。”
“什么地方?”
“想不起来了。”
“有姑娘吗?”
“我没有姑娘。”
“你朋友,熟悉的人?只要记起一个人就好办。”
“都想不起来了,你越问我越想不起来。”
卢伟挠头:“那怎么办呢?大婶,你再想想,你家附近有什么比较有特征的建筑物。”
“我想起来了,跟前有一个小卖铺。”
“还有呢?”
“记不起来了——对了,好像是在三马路。”
卢伟调车奔三马路,有两人要乘车去车站,卢伟说:“对不起,暂时不能去,你们另找车吧!”
女人说:“我下车,你拉他们去吧!”
卢伟说:“还是去三马路吧!”
三马路走到头,那女人还是没有找到家。她着急地说:“这怎么好呀?要到晚上了!”
卢伟出主意:“你找个旅店先住下吧!”
“这可咋办,兜里没揣多少钱。给了你车钱,就住不上店了;住旅店,就给不上你车钱了。”
“你放心,车钱我不要了,你去住店吧!”
“大夫说,我这病叫间歇性失忆症!不能住在又脏又乱又闹的旅店里,那样只会加重我的病情。我要保证睡好休息好,这样明天一早就能恢复记忆了。你帮我找一个条件好价钱不贵的旅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