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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构 ——唐山大地震短篇系列小说

作者: 酸风眸子 时间: 2013-06-20 阅读: 273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短暂的轰击和短暂的死寂,仿佛世界一下子休克了。于是一切从这里结束,一切又从这里开始。  一道道墙壁,刀一样地戳在那里,把世界切割在若干棱角分明、尖锐


   短暂的轰击和短暂的死寂,仿佛世界一下子休克了。于是一切从这里结束,一切又从这里开始。
   一道道墙壁,刀一样地戳在那里,把世界切割在若干棱角分明、尖锐而又坚硬的方块,大的方块套着小的方块。人与人、户与户被圈在方块之中,在方块中发展自己,也发展着新的方块,却浑然不觉心上被切割过的刀痕。
   东院的曹家和西院的刘家就是这样被切割和分裂了。他们真正实践着“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古训。原因很简单:东院的曹家的西厢房贴着西院刘家的东厢房,在建起的时候,竟然高出西院刘家西厢房二寸,这是怎样得的一种歧视以至于欺压!
   西院刘家开始是老太太出马,动之以情:“隔壁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能顾前不顾后哇!”东院曹家老太太说:“高点低点不就是房子嘛,两家不会因此伤了和气。”西院刘家老头又去晓之以理:“老辈子有话,叫‘压东不压西’。你就是高出一寸也是压我,何苦呢?”东院老曹头亲热地给西院的老刘头拉过烟笸箩,掐了一撮家里出的老旱烟,放在纸上,卷了起来,不用自己的唾沫粘上递了过去——这是礼貌。待老刘头粘上,又赶紧划着火柴,把火儿凑过去点着烟。两人吞吐了一会儿烟雾,才徐徐说道:“哪里想压你哩。咱们上辈子无仇,下辈子无怨,你看我是那样的人吗?实在是东院太低,不起高一点,地面上都会泛水呢。我想,为两家的关系,我才只起高了二寸,多一寸我也不起。按说起半尺才合适。你老哥再不体谅我,那我可真是跳到还乡河里也洗不清了。”两人抽了半笸箩旱烟,说到大半夜,也还是不欢而散。轮到了小字辈,反没有了他们的文明:在东院建房时,西院的小儿子就找茬骂糊涂街了:“不要欢喜得太早了……”下边是一串脏话。
   地震发生后,人们赖以隔、赖以防、赖以度、赖以自豪或者愤怒的大大小小、长长短短、高高低低的墙轰然倒塌了,人们又会怎么样呢?让我们回过头来看一看我们曹刘两家“芳邻”吧。
   东西两院的厢房交叠在一起;东院的正房向东倒塌,西院的正房虽然没有塌下来,但也严重地向东倾斜。西院的老刘头、老太太和他们的小儿子相继爬出颓垣,来到院中宽敞处。这时,天地是一团昏黑,隐约可见东院曹家的瓦房像一头巨大的死牛在地上趴着,巨牛的腹内和身旁发出微弱呼救声和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过去!”老刘头叫了一声,就毫不迟疑地跨过两院厢房的废墟,几步就到了东院,老太太和小儿子也紧随其后。
   东院的曹家老头正疯狂地向身后甩着砖、瓦、木条。
   “都有谁?”老刘头立即进入角色。
   “她们娘儿俩。”
   这时,人们传递的信息最简洁也最重要,任何文质彬彬和繁文缛节都被砸碎了,他们的脑子里只保留了人本身。
   “等下。”老刘头拉住老曹头的手,然后大声呼唤“在哪儿?”
   那时人们的听觉也格外地好。在听到微弱的声音后,迅速地辨别着方位,又摸索着爬到废墟中央。
   一架呈三角形的梁在废墟上矗立着。老刘头伏下身子,沿着三角的下弦从南往北摸索着,呼唤着。他摸到一个头,一个还有着微弱呼唤的、从下弦伸出的头。又摸到一个头,流着粘乎乎的液体、已经毫无生气的头。他又爬回梁的南端,站直身子,向身后呆呆的人们一挥手:
   “都过来!”
   他指挥着他们清除了横梁南端下面的碎砖,然后叫道:“我们爷儿俩抬梁,你们两个拽人!”
   “一、二、起!”
   梁的南端被抬起来,那上面覆盖着的檩条、苇笆、泥皮、碎瓦等物“哗哗”地被抖落下来。
   这在平时是难以想象的。事情过后,老曹头偷偷核记一下,那根大梁加上上边的附着物,怎么着也得有一千多斤。但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和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硬是颤颤巍巍地杠了起来,于是东院的一个伤者和一个死者被拉出来。
   天亮了。活着的和死去的都怔怔地望着飘着碎雨的天空,望着一堆堆房屋和曾经切割过他们的墙壁的尸骨。
   西院的刘老太太吃力地拽着苫盖麦垛的塑料布,把东院曹老太太的尸体从头到脚盖上,一边盖着,一边嘴里喃喃的叨唠着什么。盖好了,又在塑料布的四周压上砖头。然后,她趔趄着爬进自己没有倒掉的房屋,根本没有理会老头儿“你找死呀”的怒吼,抱出一团衣物,扔在两个老头儿和小儿子面前,又拣了一件自己肥大的褂子给曹家姑娘披上。姑娘这时才发现自己几乎是赤裸着身子,就用那件大褂裹裹自己。两个老头相互看了一眼,“唉”了一声,蹬上了裤子,又瘫坐在那里发呆。
   “怎么回事呢?”老刘头像是自语。
   “怎么回事呢?”老曹头像是回声。
   “都坍了。”
   “都坍了。”
   “……”
   “……”
   过去的纷争已经十分遥远,他们面对的只是废墟和尸体,于是这里没有尴尬的存在,一切都自然而然,无需客套的回顾与检讨。也许,在他们眼中,歪歪扭扭但没有坍塌的西院正房反显得风姿绰约,丑陋的东院废墟也显得云蒸霞蔚,彼此赤裸的身子也罩上了一团圣洁的光环。
   最坚硬的也许最脆弱。
   最丑陋的也许最美丽。
   毁灭也许是复活。
   生命的要义在于存活。
   在乌有替代了处心积虑地谋划,废墟代替了几千年来的构筑,赤裸裸的人们发现了一个赤裸裸的真理:活,然后才是道德律义。
   现在的问题是活的方式,即怎样活下去。独处并非不能存活,但人类的本能是群居,而这种群居已经不能等同于人类祖先的群居,这里有彼此关爱的粘合和胶结。只有在这时候,我们似乎可以看到,上帝在那里徘徊,天使在废墟上翱翔。
   曹家的女婿来了。他赤裸着上身,一件不知是谁的上衣裹着他的下体,袖子在后腰上打了一个结。他默默地看了看东院的废墟和岳母的尸体,然后跨过倒塌的厢房,第一次进入陌生的西院。当然他没有刘家老头跨到东院的那种“太近便了”的感觉。他迎来了两个老头,一个老太太和他妻子询问的目光。
   “我妈和我爸也砸死了,我哥砸坏了。”
   “不去看看?”刘家老太问曹家老头。
   “啥时候,顾活的吧!”曹家老头和刘家老头是如此一致。平常奉如法典的婚丧嫁娶之类的礼仪统统成为遥远而又模糊的天际流云。
   刘家老大从唐山赶回来了。
   “唐山都平了。”
   “你媳妇和孩子呢?”
   “死了。”他表情平静,像是说着别家的事。
   “死就死罢,总归不是咱一家。”刘家老头与曹家老头仍然保持着一致,只是刘家老太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嘴里喃喃着什么,脸上悲戚得缩成一块干抹布,却流不出眼泪。曹家姑娘蹲下来扶住她。
   人们沉默着。如果在平时,这将会是怎样的哀恸!“家败人亡”,曾经是两家相互用得频率最高的诅咒。然而,在这个时刻,他们却用关切的扶持平静地接受着这种惨酷的现实。他们要面对的、要关注的是活的人而不是死的尸,而且,在他们的心底,也还隐隐有着一种平衡:都一样呢,都是家败人亡呢——不只是刘家、曹家,还有李家张家……这种远古遗风悠悠地在大地震的废墟上吹拂,从潜意识中给人们以关怀。
   曹家女婿又回到东院。他在院中清理出一块场地,从废墟中抽出几根檩条。刘家的老大和小儿子也来帮助他搭盖防震棚。
   “既搭就搭个大的!”刘家老头喊。
   “搭个大的。”曹家老头附和。
   “把她埋了吧?”刘家老头朝曹家老太太的尸体点了一下头。
   “就埋了吧。”曹家老头附和。
   “入土为安呢。”刘家老太太说。
   两个老头从西院没倒塌的屋子里抽出一领炕席,又卸下来一扇门板,抬到尸体旁,看着刘家老太太和曹家姑娘先用刘家的旧衣服给她装殓,再用塑料布把她裹紧,又用席卷起外边扎了三道绳子。三个年轻的男人见收拾好了,就放下手中活儿,把尸体放在门板上,带上锹镐抬着尸体就走了。曹家老太太说:“闺女你跟去吧,给你妈填上第一把土。”姑娘点点头就跟他们去了。
   一切都安顿好了:死人掩埋了,活人需要的棚子也搭建好了——那简直可以称之为富丽堂皇的防震棚。四根柱子矗立在四角,周围用几根木檩作横撑,上边用木棍、竹竿交叉着搭盖了一个四角飞檐的顶,用塑料布苫盖,为着防风卷起,还用绳子从上边压住,绳子两端垂下来捆在立柱上。下边离地一尺多高,用檩条担着门板,上面铺上炕席,堆上必须的又可以扒出的被褥之类。棚子坐落在西院刘家,坐北朝南,结实、宽大。灶台也搭好了。人们将平时舍不得吃用的大米、白面、鸡蛋、香油等等都拿出来。从搭盖棚子的物料到吃穿用的东西,谁也分不清哪件姓曹又哪件姓刘,似乎也没有那份闲心没有那份必要。
   下午两点多,老太太和姑娘把饭做好了:烙饼,西红柿炒鸡蛋,还熬了一盆大米稀饭。
   曹家老头像是记起什么大事,就急急地跑到东院自家废墟上扒起来,刘家老头也跟了过去,好奇地看着他。曹家老头扒开柜子边的断砖,从被砸塌的柜子底上拽出半瓶酒来,咧着少了两颗牙的大嘴冲着刘家老头“嘿嘿”地笑着。我们注意到,曹家老头的情绪正在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刘家老头说:“你找这呀!”转身就急匆匆地回到他那七拧八歪的屋子里,一会儿就拿出一个瓶子。
   “嚯,还是‘蓝签儿浭阳?”曹家老头钦羡地说。
   “前年过年时大小子拿来了。”刘家老头不无得意。“嘿,大难不死,老哥儿俩喝几盅!”
   “你们也都过来喝一点。”
   院子里飘出了酒香和人们渐渐多起来的话语,还不时夹杂着一点儿也显示不出来奢侈的笑声。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又好像发生过什么。好像人们只有眼前,又好像这便是他们的长远。
   晚上,曹家女婿回去了。两个残废的家庭在一个防震棚中度过了也许自古以来未曾有过的并非残废的一夜。防震棚在余震中,在风雨中安如磐石,笑傲着丑陋、狰狞的废墟。
   在酣畅的睡意中,曹家姑娘睁大双眼,看着刘家老大辗转,心里鼓荡着类似母爱的那种情感。
   她试探地把手伸过去,摸到他的脸,他的脸上湿漉漉的。她轻轻地拍拍他的脸颊。
   他咕囔着把她的手攒住。
   这时,只有棚上雨声淅沥。
   庄周在云端上听了一会儿,点头叹道:“泉涸,鱼相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地震恢复建设开始了。
   一切都在重新构造之中,人们扬弃了废墟,寻回可资重新构建的砖石,也收拢来理智、法则的碎片,屋需要重构,灵魂也需要重构。
   秋后,好像有谁通知了他们:西院刘家开始拆解还没有完全坍塌的正房,并把砖石木料整齐地垛在西院。东院曹家老头也开始清理坍塌了的正房,并把砖石木料整齐地垛在东院。
   入冬,两院开始共同清理交叠在一起的厢房废墟,并把砖石木料分别整齐地堆放在各自的院子里。
   能过冬的简易房建起来了,东院的在东院,西院的在西院。两院就友好地拆掉了他们共同搭建的防震棚,他们竟然出奇准确地辨认出哪些东西属于自己。短暂的融合又恢复到原来的单元,人们各自都有各自的事,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正常在复建中逐步恢复,人们需要那种冷静、理智的正常。
   两年后,西院刘家在正房屋址上建起了永久性正式房屋,地基上调一尺,屋脊也比震前高出一尺。他们遭到东院曹家怨毒目光的扫射,然而他们心安理得。
   五年后,东院曹家在原正房屋址上建起新房,地基上调二尺,屋脊也准备高过西院一尺。
   正施工中,西院刘家老大从唐山市里回家来,看见父亲和弟弟站在自家屋顶上,手中扬着锹镐,向着东院施工的师傅,也是向东院曹家大声地争辩着什么。母亲则趴在墙头上,指着东院曹家姑娘,颤抖着说:“你们欺负人,你们不得好死,你们家败人亡……”
   东院曹家姑娘跺着脚嚷着:“你这个老骚x,你敢动我一块砖,我立马把你那老x掰开!”
   此时,东院曹家老头嘴角上已经泛起了两团白沫,但仍没停歇争辩和怒骂,只有东院的女婿保持着金刚怒目式样。
   刘家老大跳上屋顶大声喝道:“你们先停工!”
   曹家姑娘在地上跳着:“就不停!就不停!”
   “你砌一块我拆你两块!”
   “你敢拆我就打折你手腕子!”
   ……
   不知谁把村主任找来。最后,在村主任调停下,施工总算继续进行了,只是东院的屋脊比原设计低下来五寸,但仍高于西院五寸。
   事情是了结了,还是开始了?十年后,我们综合各方面信息,作了一个比较准确的预测:西院刘家的正房准备翻建改造,不仅要比原来的以至东院的要高,而且还要宽。西院刘家被称为“心病”的症状正在消解,可是东院呢?他们预计五年后,将现在的住房在作一次翻建,当然要比西院刘家又宽又高……
   据我所知,东院的曹家和西院的刘家都是治家能手。他们省吃俭用,勤于劳作。但在建房上,他们却舍得铺张,舍得花去十几年、几十年的积蓄,然后,再重复自己的省吃俭用。
   巍峨的东院和即将巍峨起来的西院骄傲地向世人炫耀着自己的追求和富足,也渲释着自己的辛酸和无奈。三十年、四十年后会怎么样?我们无法见到庄周在云端上飘飘欲仙的身影,也无法再听到他老先生长虹一样的浩叹。我们只作为受限于自制文明的存在,我们栖息在自制的网中,没有想到什么叫做挣扎或者反叛,我们正在被规则化、客体化、外化和向外抛去。你能说我们的追求底层化、物质化么?你能说这不是终极关怀么?你能说这不是大写的人么?你能说坚固、精美、宽敞、舒适的住宅不是令人大喜悦而是大悲哀么?如果有第二次大地震,我们也许会受到最坚固的再一次处罚,但我们会建起最最的坚固。那么,第三次、第十次、第一百次呢?我们最后审判自己的时间是未知的,因此,为了已知的,我们将不吝心血和躯骨。
   同胞们,背负起我们的蜗壳,前进!
  
   (篇后缀语:这是唐山大地震二十周年时的习作。当时受米兰·昆德拉影响很深,在小说的笔法上做了些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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