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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诗人曼及其往事

作者: 陈然 时间: 2013-06-18 阅读: 258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现在想来,曼当时的爱上诗歌大概就像现在的女孩子爱上时装和美容。也就是说,假如曼晚生十年,她完全可以和诗歌擦肩而过,或者,干脆对它不屑一顾。但在当时,曼却是义

现在想来,曼当时的爱上诗歌大概就像现在的女孩子爱上时装和美容。也就是说,假如曼晚生十年,她完全可以和诗歌擦肩而过,或者,干脆对它不屑一顾。但在当时,曼却是义无反顾如火如荼地爱上了诗歌,一心要做一个诗人。
   曼要做的事情总是和别人不一样。或者说,曼做事情总想和别人不一样。这是曼一生的悲剧之所在。在当时,对于许多想有所作为的青年人来说,爱上文学是和世俗生活分离的捷径。
   曼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末。那个年代出生的人,如今有很多已经成名成家,甚至是年轻的老诗人或老作家了。可是那个曾经想做诗人的曼,现在又在哪里呢?那个年代出生的人,似乎都有一种多愁善感症,仿佛一不小心,就爱上了文学。而现在看来,对于很多人来说,爱上文学,是一件多么不幸的事情啊。我常想,假如曼没有爱上文学,而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那样,去做一个贤妻良母,那多么好。可是她,偏偏爱上了文学。假如她像一个普通的文学爱好者那样,爱过一阵,没得到什么好处,便把它放弃,那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可她又偏偏不肯放弃。于是她只能在她的悲剧里越陷越深。
   在我们那个水边的小县城里,很久以来,曼的古怪行径一直是人们经久不衰的话题。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曼。一提起她,人们的脸上便显出特别的神情。她的亲人为此忧心忡忡。因此,一有年轻的女性向我透露出她要爱文学时,我就忙泼冷水,向她们千方百计描述世俗生活的好处,表示我喜欢更世俗一些和更生活化的女人。说得彻底一点,就是怂恿她们早点嫁人。我可不想曼的悲剧又爬到她们的身体上去重演。
   其实到目前为止,我和曼还互不相识,而且以后也不会有这个机会了。但我一直想把她的故事写下来。把我的道听途说和虚构想象综合到一起。有一次,我回县城,和一个朋友在街上走,他忽然指着刚过去的一个背影说,那就是曼,曾经写过许多诗歌的曼。我急忙转身回眸,曼的气息还留在风里,但我已看不到她的面目了。不过一个有些风尘味的女人的背影能说明什么问题呢?我并不觉得遗憾。虽然我一直想和曼认识一下,哪怕她已不是从前的那个写诗的曼了。我不怕她是如何的沧桑,如何的漠然苍老。面对被文学蛊惑了的人——就是人参,有时候也会让人七窍流血而死——我们怎能没有一份愧疚呢,虽然她的遭遇与我们完全无关。
   朋友感叹道,她曾是多么的美丽啊。
   那大概是少见的兼收并蓄和气象万千的年代,许多营养不良的花朵为了某种表达的需要而争相开放在湛蓝的天空下。我无法揣摸当时热闹非凡的景象,但当时几乎每一个有为青年都有一个诗人或作家的隐秘身份。他们怀揣着这身份,走在茫茫人海芸芸众生中,步履庄重神态严肃。因为他们那不甘流俗的理想和无以遏止的热情。他们傲视古今自觉与众不同。当时有一个通俗的说法是,假如天上掉下块什么东西(绝对不是馅饼),被砸的三个人中至少有两个是诗人。若干年后,我读了昆德拉的小说,接触到了“媚俗”这个词。我发现,它其实和鲁迅所开拓的“孤独的个人”和“庸众”这一主题一脉相承。也许,具有知(智)识分子气质的作家,他们所选择的主题在本质上是极其相似的。但是,假如每一个人都在反对所谓的媚俗,那等我们穿上铠甲拿上长矛的时候,也许却不知道我们的敌人究竟是谁。只有战士没有敌人的局面是多么令人尴尬啊。很多人到死都不会明白那个敌人其实是我们自己。是我们可怕的狂热、软弱和虚荣心。所以昆德拉又补上一句:有时候,反媚俗比媚俗本身更可怕。
   这句话使我毛骨悚然。它的深刻的怀疑和自省像镜子一样从四面照着我,让我无处藏身无可遁形。
   我遗憾自己晚生了几年,没有赶上当时的大好时光。因为各种原因,我觉得自己这些年来简直可以浓缩为两个字:晚点。我们一直在晚点。时代,潮流,我们都没有赶上。就像我的第一次出远门,虽然作了充分的准备,头天晚上早早上床睡觉,可还是醒迟了。守着时间的父亲立时也手忙脚乱。等我和父亲气喘吁吁走了十几里小路赶到车站,那列具有象征意义的火车刚好从我面前呼啸而过。而那些离车站较近的人早已轻轻松松地登上了列车,舒舒服服地把头靠在椅背上养神了。自此我对赶车有一种恐惧感。只要一准备出远门,我就辗转反侧睡不着觉。我不停地做着恶梦,又在恶梦里做着恶梦。它们像一群野狗一样咬成一团。一骨碌爬起来,它们还跟在我后面吠叫着猛跑。等我从车门里爬进去的时候,我依然在不断地掐着自己:这是真的吗?我是不是在做梦?我不相信,难道在梦里掐自己就不痛吗?梦一样是有切肤之痛的。那么梦与非梦究竟有什么区别呢?你怎么知道就不是梦呢?你怎么知道你知道不是梦这一“事实”本身就不是梦呢?其实从本质上来说,我永远是一个落伍的人,甚至,我是多么的害怕落伍啊,谁愿意被时代和潮流所抛弃呢?现在我理解了很多人为什么那么害怕被人忘记,因此总要做出种种举动来提醒众人的记忆。虽然他们自己已经巧妙地忘掉了许多事情。当我后来的那几位朋友,在县城里把文学搞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我还是个傻里傻气的乡村少年。刚刚中专毕业,隅居在偏僻的乡间,像一只小蚕还没来得及爬上文学的桑叶。或者是想爬上去却不知道路。他们的事情我是以后才听说的。他们成立文学社,草拟纲领或宣言,举办各种聚会,自己编印刊物,喝酒,朗诵,唱歌,或号啕大哭。当时在我看来,他们简直都是贵族的血统而我不过是从贫民窟里跑出来的孩子。我遥望他们,感到了深深的自卑。在那些柔弱无助的夜晚,我想象着县城里的灯火辉煌,更感到了自己的孤独。我听到了他们的觥筹交错,大声的朗诵和略带做秀意味的放诞或哭泣。在大多数时候,他们或许不是为某一件事而哭泣,而是为哭泣本身而哭泣,为忧伤或其他某一种情调、氛围而哭泣。对于他们来说,哭泣本身就是一首诗的完成。他们中,有中小学教员(占大多数),乡文化站干事,机关小职员,工厂职工。当时的景象大概真可以用得上那句不伦不类的话:到处都是我们的人。我不知道,正是在那灯火辉煌的地方,曼扎着两只小辫子,穿着背带工作服或牛仔裤,身态婀娜地出入其间。
   写到这里,我看着文件的标题忽然疑惑起来:什么是诗人?曼是否算得上一个诗人?我想,这个问题我得查一下词典。《现代汉语词典》第1139页【诗人】条解释为“写诗的作家”,第1685页【作家】条则是:从事文学创作有成就的人。曼写过很多诗歌,但她没取得什么成就(绝大多数时候,只能以发表与否计啊),如此说来,曼是没有资格被称作诗人的,充其量只能称为“写诗的曼”或“写过诗的曼”。但在此,我还是愿把她叫做诗人,也请你们允许我叫她诗人吧,这样,或许我们的心里能得到某种虚幻的安慰。就像一个人死后我们对他或她的追赠。
   曼当时是县织布厂的一名女工。那时工人阶级都很自豪,何况还是纺织女工呢,那简直是鸟群中的天鹅。有一首著名的诗歌,就是写外国的纺织工人的,被选在中学课本上,很激昂,眼里好像含着泪水。但我们现在读起来都没什么感觉。我们织,我们织,时代背景淡出了,只剩下这个轻快而短促的句子,类似于当时极流行的女声二重唱,诸如“清晨,我们踏上小道”之类,在厂房的上空缭绕。织布厂的夜校里,这首诗是老师的首选和必选篇目。曼也是夜校的学生之一,但她明显和别的学生不一样,老师经常会把手抄在背后,到她身边来转一转。老师看着她的目光就像筷子在看着伸手可及的佳肴,只不过那筷子经常会变得特别柔软。班上是清一色的女生,从附近中学请来的老师大概从没见过如此绚烂凸出的景象,不禁心旷神怡飘飘欲仙。在我们那个小县城,从事这一种美丽行业的年轻姑娘很多。她们一律穿着背带裤,长发,高跟鞋,眼睛妩媚,胸前的骨朵将放未放。她们的手上永远散发出一种类似于缝纫机油和棉布的清香。大概没有什么比纺织更能体现一个女性劳动者的柔韧和优美。曼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工作的。她后来写过一首类似于此的小诗,发表在市报的副刊上。虽然是毫不起眼的市报副刊,但在当时,已足够让全县的企业界、文学界和宣传部门激动了好久。副刊是一个美丽的词,每一个热爱过文学的人看到它大概都会心里一动。
   现在,曼看到副刊这个词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耳热心跳,然后从心里涌出一种沧桑和隔世之感?
   曼是夜校里最高傲和最漂亮的女孩。她坐在哪里,那个地方就好像比周围高出了许多,大家纷纷朝那里张望。她的天生丽质对于幽暗平庸的地方像是一道光。也许正因为她知道这一点,所以在众多目光朝她簇拥的时候,她就不知不觉抬起头来,装做不在意的样子看着远方。久而久之,她坐着或走路时的神情,都像是在把头高高地抬着了。她的书包也显得特别干净、雅致,瓦蓝的底子,白色的兰花,贴在她柔美的腰身上。除了课本,一般还有一本普希金的抒情诗选和一只黑色硬壳纸封皮的笔记本。在听课或休息的间隙,她会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刷刷地写下几句。这时她的小拇指指尖上翘,长长的睫毛一眨不眨。她冷漠地睨视着身边的某一个地方,没有人敢惊动她。即使有人叫她,她也不能马上听到。声音从嘴唇到她的耳膜仿佛要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她被悚然惊醒,有些恼怒地看着对方,她的眼睛像是两只兔子,又惊慌又生气的样子。她似乎在蔑视着周围的人情和生活,就像一个高等动物打量着低等动物那样。这时她会不会就有了她以后经常有的那种与众不同的感觉呢?
   现在想来,曼的这种与众不同的感觉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呢?也许,一个女孩子,在她的身体慢慢发育起来的时候,当她的美丽慢慢浑圆成熟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慢慢有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对于曼来说,这些绝对是远远不够的。她从小就是一个上进心强的孩子。她蔑视平庸。关于这一点,我们以后还会详细谈到。从小,她就想赋予自己一种与众不同的东西。就像她小时候每天都要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才走进教室一样。一个人,怎么能不懂得打扮呢?她一直在寻找那可以打扮她的东西(此刻,这个词丝毫不含贬义)。后来她终于找到它了,那就是诗歌。她想,她应该写诗。说到底,一个纺织女工,又有什么出奇之处呢?而诗歌,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写。那需要天赋和才华。只有诗歌,才能表达美。只有诗歌,才能让人生活得崇高。把平庸的生活和不平庸的爱好结合起来,这是对付从本质上来说十分无聊的人生的绝妙的招数。她毫不怀疑她有文学上的才华。可以说,是诗歌,渐渐使她觉得自己与众不同的。它让她的青春和美貌一样趾高气扬。
   曼清楚地记得那一年她只有七岁。在此之前,她的饮食和穿衣,一直被家人严格控制着,而她,也不以为意。她大大咧咧地生活着,脸上经常蹭了两块锅灰样的东西,好像刚从乡下回来。其实她家和乡下并没什么瓜葛。她父母都是县人民医院的医生,手和衣服都是白净的。她一天到晚在外面玩,常常忘了回家。她母亲下了班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医院门口大声地叫她的名字:曼曼,回家了!曼曼,回家吃饭!许久许久,才见她拖着鼻涕从某一条小巷里磨磨蹭蹭走出来,很不情愿地跟在母亲后面回家。那时县城似乎很小,只要大起嗓子一叫,全城都能听到。如果叫了很久她还没有出现,她母亲便要生气了。这时她母亲的声音就很尖利,根本不像是一个医生。她手上的蓝血管窜动起来,发出扭曲绞动的声音。母亲是一个严厉而有条不紊的女人,她用给病人做手术的办法来管理孩子,一切都是有规定和有时间的。她从不给孩子买花衣服。因此小时候,曼在外表上看起来和一个男孩子没什么区别。当时曼惟一的一件花衣服是姑姑送给她的,白底红花,洋溢着一种节日的气氛。但母亲很少让她穿。母亲把它藏在箱底,在上面压了父亲的中山装、毛线和白衬衫。她找到它费了不少工夫。这时她已经在胜利小学读书了。穿着男孩子的又大又长又严肃的衣服,她很不自在,像是没脸见人。她多么羡慕那些家庭自由的孩子啊。她从父母房里的大木箱里翻出了那件花衣服,在陈旧的穿衣镜前比划个不停。在一个静寂无声的中午,她终于大起胆子把它放在了书包里,然后赶快逃离了家门,一阵猛跑,担心母亲在身后赶来。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小小的心撞得骨头很痛。当时她还是一个丑小鸭,谁知道将来她会美丽得像一只白天鹅呢。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她迅速地换上花衣服,把旧衣服塞在书包里。细心的同学一定会发现她的书包突然变得鼓鼓囊囊的。放了学,她又换上原来的衣服。这些事,她一般在公共厕所里进行。那时公共厕所不收费,使得她这个小小的诡计顺利施行。换上花衣服走出厕所,她感觉自己换了一个人,呼吸到的空气清新而甜美。她无比热爱穿着花衣服的自己。她感觉自己特别的饱满。走进校园,她的头就不知不觉扬了起来。也就是那一年,她开始喜欢镜子了。镜子真是一个好东西啊,它让人清楚地看到自己,让人自爱自怜。假如没有镜子,所有的人都会活得稀里糊涂懵懵懂懂,没有痛苦也没有欢乐。当然也就没有了做人的骄傲。因此曼的书包里除了她塞进去的那件衣服外,还有一面小圆镜。下了课,她会把它拿出来,飞快地照上一照。她想你快点漂亮起来快点漂亮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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