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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风老三 时间: 2013-06-18 阅读: 204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临近年关的时候,李秋芳就寡寡郁欢。前两天,从外面回来的丈夫一路风尘都没来得及消停,拍开房门的第一句话就是喊李秋芳赶快准备年货去。站在房门的李秋芳愣住了,瞧到

临近年关的时候,李秋芳就寡寡郁欢。前两天,从外面回来的丈夫一路风尘都没来得及消停,拍开房门的第一句话就是喊李秋芳赶快准备年货去。站在房门的李秋芳愣住了,瞧到丈夫的喜悦刹那间就在这风尘中荡然无存。那晚,虽说小别胜新婚,李秋芳却是没了劲,从丈夫的第一句话落地,她就像饱满的足球泄了气,虽然在远远望去还是老样,但只要轻轻的一脚便足以知晓个中。丈夫显然没有察觉,他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话,就如一根闪发着幽幽蓝光的针刺在李秋芳的柔软处。天一亮,他穿衣戴帽就出去了。他总是那么忙。
   今年的冬天有些怪,似乎还是停留在秋末,走在外面不曾感觉到一点冷意,很多时候只需一件长袖便可应付,有些时侯阳光毒得很,倒要翻出夏季的短袖才好打发。但不管怎样,早上起来时候还是有那么一点寒意。冬天它就是冬天。李秋芳出门时候正好碰见对门302的张太太,张太太四十来岁,丈夫是做小生意的,上楼下楼的倒是经常碰到,一来二回的就熟撵了,再说远亲不如近邻远水救不了近火的,有时家里炒菜缺点盐啥的打开两扇门总能轻易解决。虽说不能胜似姐妹,但好歹还是知冷知热的。
   张太太问,秋芳你老早的上哪去?
   李秋芳说,出去走走,你呢?
   张太太说,刚送孩子上学去。
   张太太的儿子今年十岁,长得虎头虎脑的,顽皮捣蛋得很,上小学四年级了,天天都得楼下接送。李秋芳不由地想到了女儿,心里泛起一股股的苦涩,这样一来,原本早上起来的那点心情就彻底被破坏了。她嘴角动了动,牵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意,拉扯了几句就下楼去了。
   李秋芳走在小区弯曲的小道上,地上长着的小树还如以往一样的苍绿。她这一大早的出来,其实不是像刚才对张太太说的那般随便走走。昨晚丈夫的话在耳边响了起来,就如一个符咒。夜里完事时候,她瞧着睡过去的丈夫,好几次都想推醒他,然后跟他说,要不今年不回去了,就在这过吧。这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在她的喉咙里折腾,来回翻滚,出不来,吞不下,结果弄得一夜不安。
   都七八年了,这话就卡在里面。李秋芳知道丈夫的脾性,他是万万不会答应她的要求的。他会觉得她不可理喻,哪怕他知道自个媳妇的理由充足!可那理由怎么能挑动回家过年的心呢!李秋芳不只一次在脑壳里构想丈夫听到这话的表情动作语言。丈夫会一脸嗔怪,夹杂着失望与痛惜: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回去,可这过年的能不回去吗?劳碌奔波的就图这时候回去看看。你说你这人,真是的。多少人想回都没法子回。没准当时丈夫正瞧着新闻联播,会用他的手指着前面的屏幕里车站人头拥拥的画面说,你瞧你瞧!
   李秋芳叹了叹气。这时阳光已经出来了,冬日的寒意在这薄薄的金黄色光芒中蒸发,如此一来,阳光倒成了清冷的。她挪动着脚步,穿过那块绿化地,出了小区。
   商人的嗅觉比谁都要来得灵敏来得早。这大街上已经飘扬着过年的气息,老掉牙的新年歌曲在里面恬躁着个没完没了,一张张打折促销的红色条幅印红了所有人的脸。李秋芳心里想着,买件新衣裳,这过年的不就图个除旧迎新麽!婆婆一件,丈夫一件,女人两件,还有爸妈都得买上一件。老人家带孩子不容易。一牵扯到孩子,李秋芳心里就不舒服,那根刺扎在她心里,她瞧得着那根刺在慢慢地落根发芽茁壮成长。她有时会想自己到底能熬多久。当人媳妇咋就这么难,唉,都怨自己不争气,生了一副苦命的命。她在街上走了老久,丈夫女儿她们的全妥当了,就差婆婆的,她拿不准主意。当人家媳妇就这个命,不好当呀,当得憋屈。往前几年,回到乡下,把新衣裳恭恭敬敬的摆在老太婆面前,老太婆只瞟了一下,嘴里不轻不淡的唔了一下,就算了事。更让她李秋芳气愤的是前年捎的那件新衣裳足足花了五百块,不过是稍大了点,老太婆就吹眉瞪眼的,明面暗里的不给她好脸色。李秋芳有时忍不住在丈夫面前埋怨,你说我这媳妇当得容易吗?丈夫是个孝子,一切唯老太婆马首是瞻,说,你瞧你跟老人家较啥劲!李秋芳觉得自己委屈呀!反观人家小叔小婶,都做过啥呢。小婶是个暴躁脾性,稍有不对就像下面装了弹筻般立起来,多少回把老太婆顶得拍胸口,还不是什么事都没。老太婆还不是对她好得不得了,什么好处尽给她那送。这人跟人咋就区别那么大。
   其实李秋芳是明白的,这一切都只怪她肚皮不争气,生了个女儿,人家小婶都拉了两个兔崽子,全是带把的。母凭子贵?她就不明白了,这男女孩子不都是孩子,不都带着一样的血脉!退一万步来说,这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就这个事,她跟张太太说起过。张太太安慰她咱女人就是这个命。李秋芳愤懑地说,她也是一女人过来的。张太太说,这东西不能比,没得比,越比越让自个难受。要不你赶着再生一个。
   张太太的说法李秋芳不是不想过。只是奇怪了,自女儿落地后,她的肚皮就一直瘪着,没再隆起过。两人都尽心尽力的,只是没有效果,看过医生也说没有啥问题。这生孩子的事瞧起来也是那般奇怪。李秋芳是大了肚子才匆匆结婚的。那时没想会怀上倒中标了,这回处心积虑的想要一个却怎么都不见动静。她甚至暗地里瞧过算卦的高人,被告知是结婚的日子不好,冲了往后,再要孩子得好几年呢,不过到时候生的绝对是带把的。高人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她信了——以往寄托的诸多希望一次次被破灭,她心灰意冷了。
   李秋芳没了逛下去的愿想,她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家。在楼下的时候又见着了张太太,张太太大包小包地提着。李秋芳问,都提着啥?
   张太太笑着说,这不快到年关了,买点糖果饼干的回家去。你呢?一边说一边从袋子里掏。
   李秋芳赶紧打断她的动作,说,就买了几件衣服。
   两人笑着聊着往楼上走。李秋芳开门时候,张太太叫住了她,说,秋芳,过了年我给你带个方子来。
   李秋芳一愣,没反应过来。张太太在肚子里比了条弧线,说,前些日子在我老乡那听说,他村子里有个赤脚医生,最拿手的就是看生孩子。
   李秋芳心里一颤。
   张太太说,听说吃了他开的药的人,生的娃全是带把的。
   李秋芳放下手里的衣服,小声问,真那么灵?
   张太太说,真的,我那老乡万中无一的老实人,从不说瞎话。
   张太太的话就像一阵春风,点燃了她内心底下晃动着的那点火。她坐在客厅里,想着张太太的话。她曲着手指头算了算,还有十五天就是年初了,张太太来的时候是十五上下,也就一个月时间。她算着算着就笑了。
   这个笑容就像一朵待放的花骨儿。以致于丈夫惊讶了一回,你没事吧。
   李秋芳白了丈夫一眼,说你就希望我有事。
   丈夫说瞧你那开心样,我在外头没见着都闻得到了。
   李秋芳说,就不告诉你。
   丈夫笑了笑,也就不说啥了。
   睡觉时候李秋芳主动缠起了丈夫,她说,要是我们有个儿子就好了。
   丈夫摸着她的脸,满手心的怜惜。他知道这是李秋芳的病,可也是他的病。他并不是一个重男轻女的人,只是有一个男孩对大家来说,都是一件好事。他在黑暗中叹了口气。
   李秋芳说,今天碰到了张太太,她说给我带一药方,专生儿子的。
   丈夫说,这个你都信!
   李秋芳把头垫在丈夫的胸膛上,咬着牙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丈夫说,乱七八糟的药还是别吃,出了乱子咋办。
   李秋芳说,管不了那么多,你也知道你妈的。
   丈夫苦笑,难为你了。
   生了,生了,是个儿子。
   李秋芳躺在床上,白色的墙壁映照着她苍白的脸,那是一张疲倦而又满足的脸,湿漉的长发贴着额头,干涩的嘴唇,生孩子是女人一辈子最痛苦且最快乐的事。李秋芳想,总算是生下来了。丈夫握着她冰凉的手,紧紧的。一脸的关切和兴奋。李秋芳似乎听到丈夫心里的话,总算有了个带把的。丈夫以往虽然没说什么,但李秋芳还是能洞察到他里头多多少少的遗憾。这人都讲究个传宗接代的。这禁锢的思想岂是说变就能变的。
   婆婆抱着孩子从外面进来,那张蚯蚓式的脸变得慈祥了。她把孩子递给李秋芳,说,瞧瞧,瞧瞧。语气是温和的,倒像是冬天里的阳光,照得李秋芳心田暖和和的。李秋芳把孩子抱在怀里,心里甜腻了,小东西,你这坏东西。她摸着孩子胖嘟嘟的脸。婆婆在一旁说,孩子重6.4公斤,比王梅的两个都要重。
   李秋芳笑了。王梅就是小婶。她是第一次在婆婆口里听到把王梅比下去。这不只是简单的比下去那么简单。这是婆婆态度转变的一个分水尺。以前,她听到最多的是人家王梅就是会生,连生俩带把的,她李秋芳怎就一个西贝货。她把孩子抱得更紧了。孩子突然哇哇地哭了起来。李秋芳赶紧哄着。
   婆婆伸手抱过,嘴里责怪李秋芳,瞧你瞧你。这责怪听在李秋芳的心里,竟是这般的悦耳。
   在医院里住了几天,李秋芳就回了家。婆婆里里外外张罗着,伺候着她。汤水不停,问候不止。李秋芳终究是过意不去,有时想着搭把手,婆婆这时眼珠子一瞪,骂道,产妇就得好好养身子,万一落下啥毛病,怎个收场。万事有妈呢。李秋芳此时有一种感觉,这个家真可爱,瞧啥啥顺眼。
   李秋芳坐月子那段时间,王梅来过二趟,提了汤水。其实说起来两人关系并不算差。只是李秋芳一直自以被压着,瞧着王梅就感觉低了一头。这也不能怪她。在那种情况下,她的心里多少都会酸疼的。现在好了,她对着王梅时终于可以昂首挺胸了,终于可以挺着底子说话了。
   李秋芳这样想着。大厅里传进来婆婆的高嗓门,你瞧,我这孙子沉着呢,越看越觉得该疼。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这得意穿过正屋,拐了个弯,钻进李秋芳的心窝。
   "哎呀,你就好福气了!"隔壁的王三娘羡慕地说,"我家翠花,唉,怎就不生个胖小子,也不知啥时能指望得上。"
   "嘿,这秋芳一进门,我就知道她能行,我一揪就知道了。你是不知道呀,这孩子我刚喊村头的刘仙姑瞧过,你猜怎么着,文曲星下凡呀,将来是状元的材料。"婆婆越说越是得意!
   "你真是好命呀!"
   ……
   李秋芳听着,想到了张太太,多亏了张太太,要不是她那个方子,也不知啥时才能偿了心愿。一定要好好地谢谢她。怎么谢呢?李秋芳动起了脑子,想了老久,就让儿子认她当干妈好了。她为这个想头感到得意。她想先把这个事跟丈夫说说,丈夫不是出差了吗,顺便叫他带点当地的特产回来给张太太。
   李秋芳伸手去摸电话。
   电话在这时响了起来。丈夫的话响在耳朵:"妈,我正在路上呢?"
   李秋芳揉揉眼睛,原来是做了一场梦。她咀嚼着梦里的东西,眼里的东西,眼睛落在脚下的行李箱,想到里面婆婆的新衣裳。她的心情低沉,看着窗外的风,远处是一片青山,笔直地耸立在大地上,像足了一个"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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