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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言之隐

作者: 秦岭 时间: 2013-06-18 阅读: 406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脚气病发作到极致,最大的特点是痒中带疼,疼中带痒,纵有千万只手抓挠,即便抓挠得血肉淋漓,也难消难言之苦,属于典型的顽症。  脚气病还有个十分突出的


   脚气病发作到极致,最大的特点是痒中带疼,疼中带痒,纵有千万只手抓挠,即便抓挠得血肉淋漓,也难消难言之苦,属于典型的顽症。
   脚气病还有个十分突出的特点:传染速度极快。这就有意思了。
   其实脚气病本来是个常见病,但是这种常见病犯在常务副县长戚建国的秘书范仕举同志的脚上,这对于年轻的范秘书来说就是个了不得的大事情。范仕举不记得、也无法记得是哪个小子把脚气传染给他了。记忆中,也就是半月前,隐隐觉得脚趾之间有一丝异感,没在意;后来变为痒,也忽视了,以为晚上赤脚睡觉让蚊子分享了一顿;再后来是奇痒;如今这种发痒的感觉已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了。他这么深入地一想就感到事情有些不妙,八成是人们谈之色变的脚气大驾光临了。他妈的!既然人这一辈子得病是避免不了的事情,得什么病不好,偏偏得了个脚气,哪怕得个疱疹、牛皮癣、痔疮什么的也不是不可以啊!
   政府办的秘书们都住在机关集体宿舍,晚上出门进门上厕所穿错拖鞋是常有的事情。这多少说明传染上脚气的不止他一个人。但是这些亲爱的同志们谁也没公开承认自己有脚气病,也没见谁大大方方地往脚上涂抹脚气膏什么的。治疗脚气纯粹成了偷偷摸摸的地下行为,其实每个同志早都是共产党员了,党旗下握紧右拳宣誓时那意思仿佛敢和敌人同归于尽的,而一个小小脚气竟然使每个人溃败到了世俗最阴暗的角落,这就很有些匪夷所思了。
   范仕举不由联想起了大学时期关于安全套的故事。有天早上一醒来,宿舍地面中央搁着一个软不拉几的安全套,隐隐有股男性人体特殊的气味向四下扩散,弄得大家都很尴尬。同学们好歹都是二十郎当的青春期小男人了,早就知道那玩意儿是男女双方身体二分之一处相互作用时用的。谁在女性身上使用过不好说,但用它来独自解决手淫时的质量、效果和卫生问题时确实有着其他物品难以替代的妙用。学校清洁工常大惊小怪地从垃圾里发现一些安全套,自然就引起了校方的恐慌,校长多次在大会小会上强调男生要自尊女生要自爱之类的训言,但他哪里知道,安全套和做爱根本就不是一码事儿,即使有些热恋中的男生,冲动了,想强迫一下女生,女生也未必百分之百同意。只是理智可以控制自己的思想和行为,却无论如何控制不了青春期身体发育的速度和能量的积累。宿舍熄灯后,有些同学就以黑夜为掩护,拿安全套解决来自下面的基本问题,说高雅点叫自慰,这个问题早已不能回避。
   毕竟是难言之隐。那天早晨,安全套就那么可怜巴巴地在那里被冷落着,每个同学都装得一本正经、道貌岸然,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儿,谁也不指责和怀疑谁,谁也不主动去清扫,既显示了自己的宽容,也表示了不屑。
   如今这个脚气病和安全套的故事何其相似,把两个本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相提并论,就滑稽得让人忍俊不禁。
   哎呀!痒。
   一阵奇痒再一次从脚趾部位向他全身发动了袭击。范仕举无声地苦笑了,饶有趣味地看着一个个可爱的同志从面前走来走去。他理解秘书们的苦衷。秘书们跟了多年的领导,越跟只能越精,越跟只能城府越深,越跟就越发得云遮雾罩,说话也开始闪烁其词,办事也开始观前顾后,相互打交道也留一手两手的。难言之隐何止一个小小的脚气病啊!
   范仕举不是神仙,不是神仙那么就是凡夫俗子。他当然也不能把自己的脚气病公之于众。他每天晚上等同志们都打呼噜了,才从被窝里偷偷启开药膏,屏息静气,小心翼翼地往脚上大涂特涂,但效果一直不怎么好。这就使他的思想负担有些重了。
   他妈的这个脚气!作为戚建国的秘书,戚建国要是知道了,自己的角色就不是秘书,而是一个可怕的传染源了。戚建国对他的态度肯定会微妙起来,这一微妙,事情就不对了。机关里有些顺口溜很能说明问题:“哪怕累得直喘气,千万别放一个屁”,“在领导眼里,你就得朝一百个好去努力,有一个不好,其他九十九个就都是不好。”
   这样的教训在机关不是没有过,县委那边书记的秘书小樊,和范仕举一样写得一手锦绣文章,被公认为所谓的大才,市委办公室看上了,要了几次,县委都没放人。但去年全体干部体检,被查出有肺结核。领导身边有个严重肺结核患者,这事情操心的人就很多。事已至此,完全可以做个顺水人情把小樊推给市委的,但问题的复杂之处还在于,其实小樊早知道自己有肺结核,而且秘密进行治疗了,只是没声张而已,这点小聪明一暴露,就连当作人情的价值都没有了。主任和蔼可亲地找他谈话:“当前,精神文明建设工作很重要,但我县文明办的秘书班子水平不行,组织决定把你平调过去,把他们的文字水平提起来。”
   一般情况,领导身边的秘书下去,大都会被提个一官半职的,而对小樊,等于是当废品处理了。小樊眼眶里马上涌满了泪花,是屈辱的泪水,但在这里完全可以理解为对组织的感激涕零,他只能表现出服从组织安排的样子。没想到文明办主任火冒三丈,并立即把火发给了组织部:“是不是让我们文明办的同志最终都死于肺癌啊?!”
   组织部无可奈何,后来,就盯上了平时很少往那里走脑子的地方志办公室。地方志办公室远离县委机关,清汤寡水,无人问津,只有两个年近半百的老朽在那里支撑门面,对小樊的病情并不知情,就打发过去了。小樊当即给组织表了态:“修志工作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功在当前,利在千秋,感谢党和组织给了我这么重要的任务。”激动得两个老朽逢人便夸县委的好处:“谁说县委对修志工作不重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县委派书记的秘书来地方志工作,就是铁打的明证。”那年的地方志工作总结中,还把这史无前例的浩荡皇恩写了进去,成为各区县此项工作中的一个亮点。
   第二年,有个老朽十分不幸地谢世了。老人谢世前,得过不少病,其中一项就是肺结核。不知道老人家早就有此病呢,还是小樊去那里以后新染的,不得而知,谁也没有去探究,这事岂能探究得?
   想起这些柳暗花明的事情,范仕举不禁有些毛骨悚然,暗地里再看看两只破烂不堪的脚,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马虎不得,马虎不得啊。
   二
   应该说,戚建国对秘书范仕举是情有独钟的,他基本上是在范仕举无比殷勤的砌茶、倒水、点烟、拎包、开车门、接外套、擦皮鞋、撰讲稿等一系列竭诚服务中学习、生活、工作着。范仕举作为贫苦农家子弟,凭着自己的勤奋和刻苦考取了大学,凭着一手好文采进入机关,凭着聪明和悟性当上领导干部的秘书,这既需要顽强和意志,也需要持久的韧劲和耐力。这些高人一筹的素质不仅需要超长的智慧,更需要艰难曲折阅历的磨砺,而这些,城市籍的干部是难以望其项背的。“寒门出相士”,古人早有精辟定论了。
   戚建国暗自观察,这个范仕举比他当年要强得多,自己这个年龄时还在遥远的内蒙古地区下乡劳动,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广阔天地练红心。当时辛苦是辛苦一些,现在回头想,如果没有当时那段蹉跎岁月,自己如今能否当上县太爷尚是未知数。当年未曾下乡的中学同学,曾很得意地进了国营企业,趾高气扬地当上了工人阶级主人翁,现在倒好,大多数都下岗了,相比之下,他的光阴推得是最有滋味的。现在,他最担心的是女儿妞妞。妞妞城里生城里长,娇里娇气,学习也不怎么好,凭着他的关系,自费上了个大专,现在一家事业单位工作。他有时忽发奇想,像妞妞这一代,能赶上一次上山下乡就好了,或者有范仕举一样的农村经历也行。他有时为这个近似荒唐的想法哑然失笑,女儿怎么能有范仕举一样的经历呢?如果是范仕举,那他这个当父亲的岂不成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了?
   范仕举就像他的影子,不仅他离不开,连他的妻子邱钟慧、女儿妞妞也有些离不开了。因为家里起码有一半儿的家务,都被这个来自农村的年轻人揽去了。
   戚建国分管政府办公室。政府办公室原副主任是个酒坛子,因为酒精中毒不幸英年早逝,副主任职位一度空缺。
   戚建国就给组织部那边放出了话:“小范陪我多年,我了解他,这小伙子不错,没什么毛病,担任办公室副主任,应该是比较合适的。”
   组织部的同志就派人对范仕举同志进行了考察。考察干部一旦遵从了领导者的旨意,就成了天底下最大的幽默,领导看准了谁,基本就是谁了,那么,组织部门的考察结论肯定不会偏离领导对这个干部的认识和方向。譬如范仕举平时有个最大的毛病,或者说是缺点,那就是优柔寡断,缺乏主见,这样的不足如果摆到桌面上来,就已经很致命了。但在考察的结论中,这些不足变成了该同志沉稳冷静,平时不轻易表态。这样,范仕举基本上就成了十全十美的同志,如果赶上积劳成疾谢世在岗位上,可不得让全国人民学习一回。
   既然考察结果和戚建国的观点基本一致,范仕举同志理所当然成为副主任职位的首选。组织部的同志认为对范仕举同志的考察算是比较全面的。当然他们没有、也不可能脱掉范仕举同志的鞋袜考察是否患有严重脚气。党的干部考察和任用条例中不可能把脚气作为干部的不足写进去。脚气不能说不是毛病,从生理意义上讲这个毛病还不小,但这是医院体检方面的事,不属于组织部门的职权范畴。如果堂而皇之地拿脚气开涮,那就有些亵渎我党组织人事工作的严肃性和庄严性了。但问题是,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或者说事件,恰恰都是由脚气引起的。这是后话。
   对范仕举来说,组织上对他的这次谈话,意味着自己一生的道路又即将到一个新的转折点。领导和组织上对他的肯定,范仕举当然十分重视,他知道在这关键时刻,必须更好地把握好自己,无论是政治思想素质、业务能力,还是与同志们关系的处理,他都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投入和慎重。特别是关于脚气的事情,他处理得更加慎而又慎,为了保证自己的脚气不被人发现,他索性扔掉了所有的治疗脚气的药品,一任病菌在脚上纵横驰骋,恣意蹂躏,疯狂扫荡。
   范仕举往戚建国家越发跑得勤了。
   “邱姨,我给您送液化气罐来了。”本来液化气罐可以由燃气公司派人送上门来,但是,当领导的想法和老百姓毕竟是有区别的,往往顾虑由此可能带来的不安全和不方便,于是皆由秘书、司机、机关后勤人员抢着承担了。
   “邱姨,周末我回了一趟家,这是我带来的您和戚县长喜欢吃的柴鸡蛋。”
   “妞妞,这是我托乡政府的朋友给您弄的豹斑大花猫。”
   “戚县长,城关那边新开了一家火锅店,麻辣的,邱姨和妞妞一定喜欢的。”妞妞当场就兴奋地狂呼:“范秘书万岁!”
   戚建国敏感地意识到,自己的女儿妞妞可能和范仕举有了那个意思。
   处到这个地步,意思不能说没有。至于这个意思究竟算不算恋爱或者说爱情,对范仕举来说,一时也说不清楚。在这个世道,爱情值多少钱,好像早就不怎么重要了。他的爱情观已经发展、变化过好几个阶段了,上大学前,自己还是个二十岁的农村中学高中生的时候,大字不识的父亲就已经给他张罗过一个女人了,姑娘是邻村的水莲,大身子大脸,很受看的,两家刚走了几个来回,范仕举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就下来了,事情自然而然地就黄了。范仕举心里确实存在着一丝歉疚,但歉疚归歉疚,当代大学生和一名村姑的天壤之别这个严酷的现实是不能回避的。刚上大学后,他渴望校园美丽的黄昏下,那曲径通幽的画廊中徜徉的一对恋人,其中男主角就是他范仕举,但他发现爱情在这里也已经不是什么玩意儿了,金钱、物质、财富、家庭背景、社会地位成了谈情说爱最基本的砝码,更有那些在校外租房居住的领导的公子、大款的千金,公然提出不谈爱情的口号,把同居做爱当作享受青春、珍惜青春的美好事物了。
   不过在大学的校园里,他还真的谈了一个,是个下岗工人的女儿,家里穷得比山区农民还要潦倒,双方家境如此相仿,却彼此爱得神魂颠倒,如胶似漆,这也许是爱情的宿命。大三的时候,女方主动提出要分手,这使他大吃一惊,后来才听说为了给瘫痪在床的父亲治病,她利用晚上时间在夜总会当上了“三陪”,已经和七七四十九个男人睡过了。这使他窒息得差点要死过去。分手的时候,女方哭成了泪人儿,他转身离去的时候,也是个果断的一百八十度转弯。他觉得自己就要爆炸了。爱情面对贫穷,怎么就如此得奢侈呢?宿舍里,有几位女生留宿在男同学的床上,帘子后面是压抑的尖叫和呻吟。范仕举呆不住了,那是个下雨的夜晚,他怀里揣着仅有的二百元钱,钻进了一家夜总会,在一个和女友一样的“三陪”小姐身上宣泄了所有的压抑、郁闷和激愤。那是他第一次用肉体接触一个陌生的女性。小姐说她叫小花。范仕举明白,对这些小姐来说,真名也好假名也罢,只不过是个符号。进入机关后,他最大的发现就是原来爱情是可以拿来交换一切的,譬如他发现,各县、市的年轻领导干部,除了和上级领导、离退休老同志有着千丝万缕的、盘根错节的父子、叔侄、表亲等关系,更多的是翁婿关系,也就是说,不少年轻干部先是和领导的女儿处了对象,组成了家庭,再青云直上,飞黄腾达的。其实,爱情和金钱、权力挂起钩来,就廉价得不如一泡狗屎;但爱情和金钱、权力挂上以后却无比管用,使小日子过得像模像样,滋润圆满,红红火火,滴水不漏,潜力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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