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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豆

作者: 江水平平 时间: 2013-06-18 阅读: 210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晨,乐声悠扬,乐非低头整理文件柜。每周末,乐非都要放下手头所有工作,静下心来,进行一次物品与心灵的梳理。纤细的手指,惯性的翻翻捡捡,拂尘除灰,像抚琴,像写诗

晨,乐声悠扬,乐非低头整理文件柜。每周末,乐非都要放下手头所有工作,静下心来,进行一次物品与心灵的梳理。纤细的手指,惯性的翻翻捡捡,拂尘除灰,像抚琴,像写诗,诗在胸口,弦在心上,光华绽放,极为克制而私密的内心独处,醺然,而有韵律。
   乐非闭着眼睛,手伸探过去,它们还在。硬硬的饱满,还在。那是她神圣的领地。文件柜最里层有一个心形的铁皮盒。她每触碰一次,便有一丝丝甜蜜蔓延过来,如德芙巧克力绸缎般的质感滑过舌尖,是一种快乐而眩晕的战栗。
   乐非只是轻轻地摩挲来去,打开复又合上,不用数,乐非知道,整整365粒。她随手拨弄着,舍不得拈起一粒放进嘴里。
   本系统有种惯例,每年一次的系统交流会,会议地点很人性地设在蓬莱,算是上级主管部门处心积虑地给常年风霜雪雨的同僚们,搞了一次精神福利。会期很短,只有十天,议题很散漫,散到漫无边际,与业务划不上半点关系,而与会者的神经,因为时间紧凑节目繁多而显得从未有过的弛松与膨胀。
   一年一会,持续而有规律,让某些哥们,变成酒友,让某些姐们,变成互通有无说是讲非的知已,让某些男男女女,因为酒林的推杯换盏,因为舞会的摩肩接踵,因为外出时的男女搭配闲逛不累,因为海里嬉戏时的赤裸相见,因为篝火晚会的烟醺火燎,突然升华了某种暧昧的味道,那种气息很短,很微弱,没等到家,全都雾散了。
   乐非是五年前被局里选派参加交流会的。与她同行的是本局的许姐,她连着参加几年了,去时,欣喜雀跃。回来时谈笑风生。偶尔会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手机,细细地尖笑,或窃窃私语。此次会前,许姐掐着乐非肉嘟嘟端庄而俏丽的小脸蛋儿说,小猫咪,姐姐带你开荤去。许姐是个热情如火八面玲珑的女人,她在哪里,哪里便是一片火海。却有男人甘愿葬在那里。乐非不喜欢,但也不畏惧。
   五年前的交流会上,乐非认识了佟安。她见他第一眼时,他正在酒会上与一桌女人拼酒,其中也有许姐。那种半包围式的复式结构,让乐非很反感。她断定生活中他定是个“宁可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男人。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她觉得那些女人很俗气,怎么会随随便便做了分母呢,而且队伍在日趋磅礴,她甚至想到,什么样的女人才是分子呢?他有红旗吗?
   佟安很帅,是那种成熟男人的精明强干,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勾魂摄魄,佟安气场很强,是内心坦然,见惯风雨,傲视群雄的那种平和与伟岸。最关键的是,他是交流会的组织与筹划者。他是处长。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在花香鸟语的蓬莱仙境中,他被簇拥,被膜拜,左怀右抱,不是皇上胜皇上。
   在莺莺燕燕的女人堆里,乐非安静的像个孩子。她也端杯,里面装着白开水。她也说笑,简简单单,让挑起话锋的男人自感无趣,直至无语。她也会无聊,她没有同伴。许姐很忙,每个人都很忙,喝酒打牌,逛街调笑,夜不归宿。夜深,她一个人靠在宾馆卧房里,看看书,听听歌,想想家,写写画画。她觉得这种无聊也不错,她喜欢蓬莱的不冷不热,不愠不火。她甚至想退休后将自己安放在这里,死后亦葬在这里。
   乐非突然想喝杯咖啡,室内没有。乐非简单整理了下自己,轻轻关上房门下了楼。二楼,咖啡厅里,空旷而恬淡,悠扬的萨克斯曲,迂回着深远悠长的旋律。乐非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咖啡,不加糖,随手摊开一本书,静静地读下去。
   突然,有人在对面坐下来,有低沉的男声响起:没出去玩吗?小东西?乐非有好几秒钟才把头抬起来,她知道是谁,她的诧异,来得迅猛而强烈,而另一种感觉比诧异更为震撼,那便是欣喜。她很僵硬地笑了下,没有说话。她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女,在这个有点酒意的男人面前,险些丢了自己。
   男人也要了一杯咖啡,也没有加糖。男人随手翻看她的书,然后轻轻合上。说,小女人,小文艺。他问她吃的怎么样,玩的好不好?乐乐说,很好呀。男人说,不喜欢热闹吧。乐非笑了笑,说,还可以。男人说,我也不喜欢。我从海边跑回来看看你,她们还在玩。
   乐非笑得有点牵强。男人似乎看懂了乐非的心思,说,是啊,不喜欢热闹,却要消受各种喧嚣。男人的世界,你不懂。也不必懂。
   男人说,走,出去转转吧,蓬莱的夜色很美的。乐非想拒绝,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轻轻地站起来,随着男人步入夜色,她甚至想跑回去换上那套雪白的衣裙,她的思绪有些无端拥挤,她潜意识里似乎也希望发生点什么,所以,她的脚步并不迟疑。
   海滩一侧,灯火通明,魅影绰绰。乐非以为男人会回去拼酒,男人却引领着乐非走向海滩的另一侧。峰回总见路转,反向则是另一翻天地。海浪轻拍岸堤,海鸟细细地鸣啾。男人,在一块礁石上坐下来,向乐非挥挥手臂,轻轻地说,来,坐下,听,海的呼吸。灰黑的静谧中,只有男人指缝的烟,明明灭灭。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仿佛又说了很多。
   清晨的海岸,阳光早早地来了。乐非醒来时有一瞬间出现恍惚的空白,她轻轻推开男人因长久蜷曲而有些僵硬的手臂,回头看到了男人满脸疲倦的笑意。她的身上披着男人灰蓝格子衬衫,阔大而随意,下面露着细长雪白的小腿,性感而光滑,她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从礁石上跳下来,飞快地奔跑。他在后面紧紧追随,笑着,叫着“小东西。”
   剩下几天,对乐非来说,蠢动而痴迷。她会在卧房里侧耳细听走廊里的脚步声。她又觉得可笑。她觉得很不可思议,她也成了庞大分母中的一个,而他似乎还在忙着招兵买马,恣意,而更得意。她安慰自己,昙花只能一现。但对安分守已的自己来说,一现足矣。
   男人依然会从晚会中跑出来在咖啡厅里等她,后半夜带她去海滩,听海的呼吸,看朝阳升起。她依然安睡在他的臂膀里,而他却不曾碰过她一丝一缕。他下颌浓密的胡须,有时抵在她的头上,像一种试探,又像一种适意。乐非想,他可能还没有足够的喜欢自己。乐非傻傻地问过,我,漂亮吗?男人盯着她的眼睛说,记住,你不止漂亮。
   会期像个顽皮的孩子,跑远了,又跑了回来。最后一夜。与会人员的狂欢夜。乐非知道,男人这个时候,不可能脱开身来陪自己,他是大众的,他甚至也不是他自己的。她觉得有点疼,又不确定哪里疼。凌晨三点,乐非再也管不住自己,她自己跑了出去。她远远地看到那个男人,那个叫佟安的男人,在一片花技招展的花花绿绿里,像个首领,纵情地攻城掠地。而许姐,几乎摊软于他的怀里,如他一座将要舍弃的城池。乐非打了一个冷战,她觉得冷极了。
   乐非在那块熟悉的礁石上,静静地坐下来,她只能抱紧自己,她突然明确了,她的疼,是一种心疼。她没有哭,哭一种自讨没趣。她知道。她只想天快亮吧,她要快点离开这里。
   有人轻轻地将衣服披在了她的身上,她不想回头。因为她哭了。她觉得很委屈。他的手抚摸她头发时,她终于哭出了声音。他将她揽在怀里,用力地抱了抱。他将一包东西塞到了她怀里,轻轻地说,好孩子,别哭。一天吃一粒。等到明年,开开心心来见我。
   太阳升起时,许姐来电话催促,要出发了。要回家了。乐非恍然,如梦初醒。
   一别一年,一年一见。乐非生生地把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家长里短人间烟火的自己,一个虚幻如海市的自己。她攒了好几盒巧克力豆,那么多浓烈的相思,就等着那一年一度的燃烧与绽放。她绽放的勇敢而坚定,燃烧的无悔也无惧。
   会期又临近了,佟安来提前来电话敲定行期。乐非很得意他的这种执着与坚持。她对自己和佟安的这种与生俱来的特性深信不疑。许姐也过来说悄悄话,叮嘱她穿什么衣服,带什么水果。突然许姐说肚子好疼,偷偷跟乐非说,你快点去我办公室,文件柜的最底层,有卫生巾,拿一片送过来。说完摇曳着上了二楼。
   乐非,脚步轻快,跑到许姐的办公室,打开单位统一配发的文件柜,最底层,看到一包卫生巾,安乐牌,夜护型。乐非摇摇头。笑了下。突然她呆住了。她手伸过去,摸出来一个盒子,亦是熟悉的心形。打开盒子,里面的巧克力只剩下了一粒。橘黄色。在阳光下,黄的有些怪异。
   乐非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自己屋里的,她打开文件柜,把盒子掏出来,盒子质地很坚硬,乐非打开时,夹了一下小手指,乐非不顾那一片血红。和疼痛,狠狠地抠开盒子,哗啦啦,巧克力豆洒了一地,更为恶心的是,里面还爬着几个肉乎乎的虫子。行为扭捏而缓慢。
   卫生间里传来许姐的笑骂声:乐非,你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跑哪去了,想把老娘扔厕所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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