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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月荼蘼 ——与珊瑚海群姑娘同题

作者: 冰城深雪 时间: 2013-06-18 阅读: 330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东窗月斜,烟冷指凉,怜半架荼蘼香落,叹此生春愁难解。  而那一夕烟花过境,徒教半世心绪飘零,执以芬芳,慰以轻伤。  此一生,唯愿

东窗月斜,烟冷指凉,怜半架荼蘼香落,叹此生春愁难解。
   而那一夕烟花过境,徒教半世心绪飘零,执以芬芳,慰以轻伤。
   此一生,唯愿为君,开到荼蘼。
   ——引
  
   【一】
   泼天的红,整个顾府都快被这红给湮灭了。
   屋檐下尽是锦绣绸缎扎的大朵红花,连着一排排大红的灯笼挂过去,窗格子上贴满描龙绣凤的大红喜字,大红的毯子从少爷的东厢房门口,一直铺到顾府门前几十米的街道上。到处都是红,我的眼睛被刺得生疼。
   我端着光彩夺目的描金盘子,穿梭在宾客里送着水果和茶点。
   喜庆的乐声响起来的时候,福伯带着一帮胸前挂着红花的家丁走上前,顾府高大庄严的大门被打开,喧天的喜乐从府外涌进来,那迎亲送亲的队伍,怕是不比那古时候皇帝出巡的场面差。
   夏家不愧是这城里的首富,这嫁个女儿的排场花的钱,一般的人家恐怕几辈子都赚不来。
   老爷和太太站在一众衣着华贵的宾客前,看着一身喜气的下人们往里面抬着一箱箱的陪嫁,脸上的笑是我从未见过的灿烂。就连瞧见了我,脸上竟是挂着笑的,若在平日里,他们见了我是不会有好脸色的。对于我这样一个下人,纵是笑了也是浪费的吧,我又给他们带不来好处,还只会浪费一个人的粮食。
   这是太太的原话。
   那天我端着一碗莲子羹正准备送到太太书房里,手还没摸到那门把手,就听见里面传来太太尖细的声音,冷冰冰地说:“如月也就是个丫头,不打不骂的,哪里还像个下人的样子?你呀,也就是太善良了,对一个下人也这样好,又给府上带不来好处,养了这么些年,浪费了多少粮食……”
   我知道太太肯定又是在训斥少爷了,前日里我不小心打翻了太太倾塌旁的香炉,挨了太太一顿好打,冷冰冰的大烟枪抽在胳膊和腿上,火辣辣地疼。少爷刚好来找太太,一把把我从太太手底下拉出来。
   我跪在东厢房冰凉的地上,哭着求少爷:“少爷,月儿还是回东厢房伺候您吧——伺候您和新少奶奶——月儿保证,会小心伺候的少爷——”
   少爷半天没有说话,良久,微微叹了口气:“月儿,你好好伺候太太——哪天太太高兴了,我去求个情——让太太给你许个好人家……”
   少爷说这话的声音,比院子里那口古井里的水还凉。那口死过人的古井,一年到头都是凉飕飕的。
   我哭得更厉害了:“少爷——少爷你不要赶月儿走——月儿不会再纠缠少爷了——求少爷不要赶我走——少爷——”
   少爷什么也没有说,起身看了我一眼,走出了房间。
  
   【二】
   我是被少爷捡回来的。
   七岁那年的春天,娘说带我进城里看庙会,我高兴地穿起娘给我做的大红绣花袄子,跟在娘身后,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各种各样新奇的玩意儿,眼睛都看花了。
   漂亮的风筝,有趣的面人儿,胭脂水粉的挑子,卖绸缎的小贩……这些在乡下只有过年才偶尔会见到的东西,一下子全部呼啦啦来到了眼前,我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不知不觉,我松开了拉着娘的手,自顾自跑到那卖糖葫芦的白胡子老伯伯身边,仰着头看着那红彤彤亮晶晶的糖葫芦,一串串在太阳下闪着光。
   这时,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子走过来,递给老伯伯一个大洋,指着糖葫芦说:“给我一串糖葫芦。”
   老伯伯没有接他手里的大洋,颤巍巍地说:“小少爷,这一串糖葫芦才两个大子儿,这一个大洋——我找不开。”
   那个戴着瓜皮小帽的小少爷看了我一眼,转过去对着老伯伯说:“那就给我两串吧,剩下的钱赏给你了。”
   老伯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麻利地取下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递给他,接过那块大洋捏在手里,对着它吹出一口气,发出一声脆脆的响。
   一串糖葫芦就这么递到我的手边,小少爷冲着我微微地笑着说:“这串送给你。”
   我这才惊觉我的口水已经流到了红袄子的前襟上,被这个体面的小少爷看了去,真是好丢脸。但是我还是接过了那串糖葫芦,然后转身就跑,生怕看到他笑话我。
   跑了一段回过头去,看不到那老伯伯高高举起的糖葫芦了,我才放心地停下来,小心翼翼地剥开裹在糖葫芦外面的那一层黄黄的油纸,一口咬下去,入心的甜。
   吃了一颗我想起娘来了,娘虽然平日里待我不好,但是这次庙会她都没有带弟弟来,只带了我,许是良心发现了,以后应该会对我好的。
   若是她对我好,我便也没什么好嫉恨她了,虽然她是后娘,可是毕竟,也是我亲娘死了之后才进门的,我不该恨她的,若是她对我好。
   我把糖葫芦包好揣进兜里,我要留给娘吃,娘吃了我的糖葫芦,就知道我会对她好,以后,也就不会打我了。
   可是我四处找了一圈都没看到娘,我才想起刚才不该松了娘的手的,这城里离我们住的那个村子,少说也有几十里远,若是找不到娘,我是找不到回去的路的。
   我想起刚才一直都是我拽着娘,我一松手,就和娘走散了。
   娘都没有拉我的手!
   娘是故意带我来城里的!
   娘是想把我丢掉!
   想到这里,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哇哇地哭起来:“娘不要我——我被娘骗了——娘是坏女人——我恨娘——”
   眼泪鼻涕一起流了起来,我举起胳膊,用娘给我新买的红袄子的袖子不停地擦着,可是怎么也擦不完。
  
   【三】
   路人开始向我围过来,我听见有个稚嫩的声音问:“小妹妹——你怎么坐在这里哭?糖葫芦吃完了么?”
   我抬起头,是那个带着瓜皮小帽的小少爷。
   我哭得更厉害了。
   我不该去吃那糖葫芦的,要不是因为贪吃糖葫芦,我也不会和娘走散,娘也丢不下我。我应该拽着娘的手,怎么也不放的。
   都是那串糖葫芦,都怪那糖葫芦。
   我把兜里的糖葫芦一把抓出来,狠狠地丢到地上,一颗颗滚到小少爷的脚边,小少爷蹲下身子,看着一颗颗沾满了灰尘的糖葫芦,抬起头问我:“糖葫芦不好吃么?不好吃——我再给你买别的——只要你不要哭了,好么?”
   我停止了哭声,仔细地打量起这个小少爷来。
   不要说那瓜皮小帽前额一块亮晶晶的硕大美玉,就仅仅那一身质地上乘的锦绣长衫,也是价值不菲的罢。
   我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跪过去,给小少爷磕了几个响头:“小少爷,求你救救我吧,我被娘丢掉了,我找不到娘——我回不了家……”
   小少爷就是我的燕西哥哥,但是有旁人在的时候,我只能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声少爷。只有他在书房用功的时候,我在身后轻轻地为他打着扇,或者在铺开的宣纸旁,细细地为他研着墨,他写好几个字,会微笑着抬起头问:“月儿,你看这几个字写得好不好?”
   虽然耳闻目染之下,我也识得几个字,但是对于书法,却是一窍不通的,但是在我眼里,只要是少爷写的必然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就说:“少爷写的字,自然是好的。”
   而此时少爷就会说一句:“月儿,不是说过了么——没有人在场的时候,你只管叫我燕西哥哥,不许少爷少爷的——那么生分。”
   我怯怯地低低唤了声:“是——少——燕西哥哥——”语调虽是扭捏的,但是心里是甜的,甜出一汪水。
   从少爷把我带回顾府那天起,我就认定了他是我命里的贵人。
   顾府是这城里数一数二的富庶大户,世代经营着丝绸的生意,顾家的绸缎庄,遍布了城里的每一条街。
   那天,少爷便是跟着老爷和账房去收账,在他们跟人家打着算盘精打细算的时候偷偷溜出来买糖葫芦,才会在街上遇到了我。
   少爷是顾府唯一的男孩子,顾家偌大的产业,将来都是属于他的。
   我自是不敢痴心妄想的。
   我只是一个下人,一个在路上捡回来的来历不明的丫头。这是太太最爱说的话。
   每次少爷教我认字的时候,若是不小心被太太看见了,她便会捏住嗓子说:“一个下人,认得字了又能怎么样?下人——永远都只能是下人。”
   我知道太太的意思,府里的那些婆子丫头们,也常常说些不冷不热的话,无非是看我和少爷走得近了,心理面觉得不舒服吧。我跟她们一样都是下人,凭什么大少爷要对我那么好?
   少爷对我真的很好,大概因为我是他捡来的吧,若是没有他,我想我早就被赶出顾府,饿死在街头了。用李妈妈的话说,我真的是太笨了,连给太太支一个绣花绷子都不会,这样的丫头,养着就是浪费粮食。
   还好有少爷护着我,他把我要到东厢房,专门伺候他,太太不准,他便不吃饭,少爷说,娘你不答应我,从今儿起,除了月儿端的饭,谁端的我都不会吃。
   太太只好答应了。
   从那以后,我就只需要服侍少爷一个人的生活起居,而大多时候,少爷自己能做的事情都自己动手,所以在顾府,我大概是最清闲的丫头了。
   也难怪那些整日做着繁琐的事情,还要被主子责骂的老妈子和丫头们妒忌,这般的好命,可不是每个下人都会有。
  
   【四】
   我感激少爷,我曾暗暗对着菩萨发过誓,这辈子,我的命是属于少爷的,为了少爷,不论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可是少爷要我去太太房里伺候,我没有答应。
   我做不到。
   自从少爷和夏家大小姐订婚那天起,我便害怕这位少奶奶进门那天的到来。
   我知道我不该痴心妄想,可是我的心不听控制。一想到少爷要娶别的女子为妻,我的心就痛得如同刀绞。
   我知道少爷是故意想要把我支开的,虽然太太不好伺候,但是总比天天看着他和别的女子卿卿我我的强。我死活都不肯答应。
   少爷看了我良久,然后说:“月儿,你这是何苦——”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少爷——你若是不答应,月儿便不起来……”
   可是少爷还是没有答应,这是少爷第一次拒绝我的祈求。
   我被福伯带着几个粗壮的汉子押到太太房里。
   我一路哭着,挣扎着,嗓子都哑了。
   太太端坐在那把铺了绣花锦绣垫子的太师椅上,看也没看我一眼,对着福伯说:“先搁到柴房关两天——看看敢不敢吵闹——”
   太太要把我关起来!
   我听到这句话,几乎站立不稳,差点昏厥。我哭叫起来:“少爷救我——燕西哥哥救我——救我——”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太太冷笑着看看我,说:“一个下贱的丫头,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长什么模样——还敢勾引少爷——”
   天!
   太太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明明只有我和少爷两个人的。
  
   那天在东厢房院子里的蔷薇花架下,我对着那开得繁茂的花朵儿出神。
   去年的夏天,这架蔷薇花被一夜的风雨摧残得快要凋零了,少爷也舍不得让福伯拆除,细心地将折断的枝桠修剪干净,舀起我提过去的半桶清水,一点点浇灌着,那份细心和温情,似是在照顾一位抱恙的亲人。
   我问少爷:“这花儿死了大可以重新栽种一棵,说不定还长得更加繁茂呢?”少爷看看我,笑着摇摇头:“月儿,佛家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这每一朵花,都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都是一个值得去珍视的生命。”
   我似懂非懂。
   到了第二年,那蔷薇花开得比以往更加繁盛了,似乎是为了报答少爷的救命之恩似的。
   或许这每一朵花,真的都是有生命的吧。我每每站在开满白色花朵的花架下,便会想起少爷说的话。每想一遍,心中对于少爷的敬重和爱恋,便会加重一分。
   “傻丫头——在想什么呢?”是少爷。
   我回过头,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少爷的身上,脸上,看起来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我想我当时大概是被那花香给熏昏了头,不然,我也不会一把扑进少爷的怀里,颤抖着声音说:“少爷——你娶了我吧——”
   少爷推开我,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月儿——少爷是定了亲的——”
   “我可以做妾——少爷——月儿喜欢你——月儿不在乎名分——月儿知道自己是个丫头——是个下人——月儿不奢望名分——”我是不顾一切了。
   少爷转过身去,没有看我:“月儿,这话——就当你没说——可别在外人跟前提起了——”说完少爷便走了,留下我蹲在长满了细碎的小草的泥土上,哭了很久。
   可是那天明明只有我和少爷两个人的,后来我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太太怎么会知道。莫不是少爷怕我以后在少奶奶跟前纠缠他,所以就告诉了太太。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阵发冷。
  
   【五】
   少奶奶我是见过的,当她还是夏家大小姐的时候。
   去年的夏天,老爷四十岁寿辰,顾府请来了城里最有名的戏班子,一时间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戏台上的人儿们画着美艳的妆容,甩着水袖,顾盼生姿地唱着,我虽不知道唱的是什么,但也听得有滋有味。
   毕竟被丢掉时还是个孩子,在顾府衣食无忧地过了这几年,早已把被抛弃在街头的伤痛淡忘了,何况还有时时护着我的少爷。
   虽然只是下人,但是少爷从不拿我当下人看,这便够了。
   我站在少爷的椅子后面,看着那个粉嫩的女孩儿跟在华贵的妇人身后走过来,坐到少爷隔壁的椅子上。
   我听到那妇人指着少爷笑着对女孩儿说:“烟儿,叫燕西哥哥。”女孩便甜甜地叫了。
   老爷和太太一边落座,一边看着女孩儿乖巧可人的模样,眉眼间欢喜的样子,是我从没见过的。
   我便再也没有了看戏的心情
   我第一天被少爷捡到顾府便被太太训斥了一顿。
   少爷不顾下人们诧异的眼神拉着我跑到太太的面前说:“娘,我带来个妹妹——娘——”还没等少爷说完,太太便用那方真丝的绣帕轻轻掩住她那小巧的口鼻,面带鄙夷地说:“燕西,哪来的小叫花子——也往府里带——”
   我的笑马上僵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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