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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中午

作者: 张魁 时间: 2013-06-19 阅读: 229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中午的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上,变成了白得耀眼的板栗球。树梢散发出白花花的光,上面没有一只叽叽叫的鸟儿。或许我没有听见。地面反射着白光,散发着热气。在夏天,总有

中午的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上,变成了白得耀眼的板栗球。树梢散发出白花花的光,上面没有一只叽叽叫的鸟儿。或许我没有听见。地面反射着白光,散发着热气。在夏天,总有一些该死的蝉躲在树上滋滋地吵嚷。我心里郁闷无比,双脚一直走在青石板道路上。
   在这个中午,本来有很多事值得去做,比如睡一个甜甜的午睡,比如捉几只制造噪音的蝉,比如写一首优美的小诗。可我走在这青石板道路上,一直觉得一切都是那么魅惑,让人可遇不可求。我的情绪逐渐低落了,忧郁的心结解也解不开。
   三个小时之前,我还在家里,坐在自己的床上,思考那些感情上的问题,想了好久,想得身子僵硬,想得头都快要炸开。那时我真觉得周围一直有无限的阻力,夸张地向我挤压过来。
   “我被关进了铁笼子,是吗?”我在心里这样自问,得不到解答。于是我就开始想象:铁笼子好像被烧红了,我的头发也在变红。我的头颅变成了一个发光的红苹果,周围的灰尘变成了一群贪吃的小妖,把我这苹果一口一口地疯咬。我触到了它们火热的信子,触到了它们热辣的消化液……最后我只剩下一具干枯的躯干。我森森白骨的手还扶着栏杆,就像一个刑天。刑天被炙烤得滚烫的浪涛吞噬了,他必须接受这审判吗?
   我的窗户没有窗帘,又是很大的铝合金窗子,太阳残忍而又凶猛地“杀”进来,它的光热是一把把利剑,用力刺进我全身每一寸肌肤,让全身都出“血”了。这“血”滴了一滴在嘴边,舔一下,还很咸。在这种咸咸的味道里,我被迫铭记这个难忘的中午。
   我想打电话给Z小姐,想和她聊一通。此刻她可能已经吃完了午饭。我很饿,可是我不会自己做饭。那么我们的闲聊就好像是我饥饿至极地在吃饭一样。我多么需要吃“饭”啊!我想,吃饱了肯定会舒服一些吧。
   今天的午饭是我煲了一个小时的电话汤。这个汤的味道很不好喝,好像被Z小姐特意加入了苦涩的鱼胆,而且我在中间被呛了好几口。但我还是喝下去了。我都没有办法解救心灵的饥饿。
   电话放在床头边的柜子上,我首先神情专注地握着话筒向Z小姐问好,她却死鱼般地不怎么说话。我毫无办法,只有不断地想问题,不断地问问题,试图扯出话头——我以为会有好结果。没料到,她几乎每次都是漫不经心地回答“不知道”。
   头疼的事情就是这样。
   今天的午饭注定了是一顿鱼汤,鱼的胆子很大,故而胆汁较多,混在汤里,挑战我的舌头,苦极了。
   Z小姐显然对我的一切讲话都心不在焉不甚感冒,我想要卖点力气也很没门缝。
   后来她不再有任何话音,我也沉默,沉默……
   花儿就要这样凋谢,我还是停不下浇水的手。
   我没有挂电话,还想再等等。等了很久,我猜出了所有的可能:也许她在电话那端看着书,也许她已入梦,也许接电话的是她妹妹,也许听电话的是空气……
   很快就到十点了,我听到了她苏醒的声音,她起床提醒我挂机。于是我挂掉了电话,惆怅地坐在床边,用力回想刚才愚蠢的讲演,任凭汗不停地滴打在手上。
   我早就猜出一切结果,早就能算出那果实的甜蜜度很低很低,可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尝了又尝。
   青石板道路上没有什么景色,只有一个孤独的灵魂游动。
   我喘着粗气,心里沉闷无比:我们最终还是远隔千里。
   今天上午,本来一切都很美好,我在客厅里给Z小姐写着美好的信,吹着电扇,凉爽至极,后来又莫名其妙地走进房间,准备打电话,酝酿了很久。房间的铝合金窗子让阳光透射进来,太阳的剑“杀”了我很久,一些“血”在飞扬。我终于忍无可忍,像一个傻逼一样拨下了那熟稔至极的11个数字。这就是整个愁结的开始。
   我所得到的结果又是什么呢?
   回想起,十六岁的时候,有许多朦胧而又纯洁的爱情,都很香甜地飘在我的梦里。它们好象又都“活”了过来,或者在我心里从未“死”过——美好的意象。在每一个梦里,都有五彩缤纷的雪花,姿态各异的千纸鹤,花花绿绿的信纸……它们使我的血液涨了起来。
   我才二十岁,可是回想起十六岁的灿烂年华,又好象已经老了很多。我的天真幻想正在衰竭,真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种无奈!
   在此之前,我在给Z小姐写信,是为了找到一种感觉,就是所谓爱。我不知道它还会不会让自己产生这种令人血液涨起来的感觉,担心自己的心泉要干涸。
   现在我已打完了电话。什么样的心情请不必再问了吧。打完电话之后该去做什么呢?这就是说,我基本吃饱了,要找一些事情来撑着……
   两个小时之后我走出家门,一直往外走,走到了这条青石板道路上。太阳当顶,我好像没有心,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我在“本体论”的哲学痛苦里挣扎。
   我还陷在某种状态里,和十六岁时的状态似乎一模一样,而又似乎迥然不同。十六岁时这种状态的表征是:在无数个夏季炎热或凉爽的夜晚甜蜜地失着眠。而现在是:我在发疯,写信打电话,想着写信打电话。这全都是疯态。我在这个循环里执迷不悟。好像已被这件事抽空了所有舒畅的感觉。我想品尝一种纯真而又充满希冀的味道,那味道多么香甜,多么令人神往。
   现在简直无法舒畅。就在家里,我不能容忍被关进了烧红的“铁笼子”,又闷又热,我逃了出来。走在路上,却还困在所有的杂事里,抬不起头。
   打电话的时候,妈妈已经出去干农活了,我一个人在家,害怕妈妈知道我在煲电话汤,所以选择在这个时间,条件很好。
   此时我在看管着一个家,而我看管不力。一头猪正在残忍地杀害一只鸡,我完全不知道这一切,也没有产生去挽救的灵感,为此深深自责。
   案发地点是在猪圈里。早晨妈妈叫我扔了一只肥胖的艾维因肉鸡里面,我扔了。没想到我的行为是在喂猪。妈妈也没有想到。
   猪始终是猪,它被关在猪圈里出不来,表面上看是多么的温驯,实际上已经变态了。它迫切地需要一点野性。(我也需要一点野性。我的野性是迫切地需要得到一份动心而又纯真的恋爱。)
   我没有看住这头猪,它显然很乐哉,但也可能觉得味道并不好。因为是生的,它习惯了吃熟食。
   妈妈很伤心。妈妈回来的时候,发现了鸡的残骸,愤怒极了,扬起手中的铲子要劈死这畜生。劈了几铲子后被我拦住了。因为我想,迟早要找它算帐的。
   然后,我坐在椅子上,知道该我挨批了。妈妈狠狠地骂我不中用,我快要被骂哭了。因为我家很穷很穷,一只肉鸡事关重大,所以我犯的是大罪,所有的责任都在我。但是,我还是没有哭出来,表示不了后悔,该怎么办呢?
   妈妈还在骂,她气愤得哭了,声泪俱下。
   我在想为什么要把肉鸡放进猪圈里。如果不放进猪圈里,又会怎么样呢?不放进去,鸡会到处找虫子吃,然后被起了歹心的人偷鸡摸狗。妈妈的决策是对的,可惜我的执行不到位,我应该想到猪变态的可能,并阻止这种可能的发生。
   我的肠子悔青了。我又想起一小时前在煲的电话汤,已经不热了,可是也后悔不该吃的。因为太贵太贵了!我家还不是小康,妈妈会哭的。
   我的心情就这样一步步坏了下去,导致我不能呆在家里了,所有的思考都令人罪过,好像被关在炙热的铁囚牢,不得不离开。——猴年马月我还会犯类似的错类似的傻。我该出去走一走,想个法子避免未知的一切不如意,在这个没有午饭的中午。
   在这个没有午饭的中午,我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什么时候会好起来。我已经在电话里受冷落了,心里很堵;已经产生了不小心把鸡喂了猪后的自责;已经挨了妈妈的批,还没有午饭吃。妈妈也没有吃,她以午睡为替代品了。于是,我想趁此时间好好哭一下。
   青石板道路上,我穿着妈妈前几天特意买给我的白色T恤衫和白色休闲裤。太阳底下,天空好像都变白了,我的眼前都是一片近视白。我也是一个白得耀眼的物象。
   青石板道路笔直又宽阔,我的眼睛没有看路,脚一直往前走着。因为眼睛很忙,正在准备酝酿一场内心的大雨。我先是拼命地眨着,又拼命地闭着,然后又拼命地大睁着,还是没有一点湿的迹象。
   我已经没有任何情绪要发泄了,是吗?永远发泄不了,是吗?
   在路上,有一个人向我慢慢走近,我不知道他是谁,他也穿着白色的一套衣服,他走到我的面前,抬起头来,我这才发现,他原来就是我自己,十六岁的我自己。那么天真而又充满幻想的眼睛,那么清秀的脸庞……我一阵激动。
   他问我道:你想回到十六岁率性而才华横溢的时候吗?你想让我代替你的生活吗?你想让你纯美的爱情上演吗?你想把那些丢弃的纯真梦想都找回吗?我刚想说“我很想”,可是——我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脸涨得通红,心闷得发慌。
   突然之间,他走了,好像飘然而逝,看不到他离去的影子。
   这时,我喉咙里的什么东西叫了起来,它说: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因为你身无分文胸无大志,不配拥有梦想!
   迎面又走来了一个人,这时我看清了,他还是我:头发散乱,目光呆滞,精神萎靡。他走过来心情沉重地告诉我:回家吧,我知道你的痛苦。你要用拳头把生活的硬石砸出火星……
   但他仅仅只是说说,他显现出了黯淡的眼神。随后他跪在我的脚边,失声痛哭。他等不及太阳阴下来,就满怀忧伤地走去了,和我擦肩。
   我继续行走在青石扳道路上,走了很久很久,内心终于缓缓降落大滴大滴的雨,滴打在睫毛上,滴打在我纯白的T恤上。我知道,这段徒劳的花季和雨季早就过去了。
   我坚定地告诉自己:这条路没有尽头,我的脚掌没有尽头。
   这条路果然没有尽头。一个又一个的“我”与我交谈,又都悄然离开。原来他们又都是局外人。
   太阳当顶,树叶沙沙作响,蝉滋滋鸣叫,都不能预示我的情感生命还有非凡的希望。我好像是只能通过走路,虽然走路也无法使我解救爱的不理想。
   我逐渐摆脱了心理上的重荷。
   我呆呆地看着这一大片近视白,眼泪簌簌而下。
   突然之间,发现白色是如此令人依恋。
   我停留在自己依恋的白色里,依恋太阳的白色,T恤衫的白色,和这个中午的白色。此时青石板道路好像变成了白耀耀的一片木棉花。
   我缓慢地睁开眼睛,眼里发出拼搏奋斗的光。我仿佛听见周围的一切都在对我的眼睛发号施令:你用心地看着白色,记住你的忧伤,最后让那忧伤白得没有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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