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大家都知道，一个星期有一个星期五，一个月有三到四个星期五，可我觉得这还不够。如果可能，我希望一个星期有两个星期五，一个月至少有六个星期五，当然，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在拥有额外的星期五的同时，应该必须获得紧虽其后的两个双休日，即星期六和星期天。如果没有了它们的陪伴，那么星期五简直无异于一个一丝不挂的裸体。不美丽，也不雅致，该有的情调也都要消失掉了。
　　 正如我所设想，如果一个星期有两个星期五，那么一个星期的排列将是这样：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五、星期六、星期天，一周共五天，一个月恰好有六个星期。至于月份有三十一天的时候，我认为这多余的一天也应该算到公休的行列中去，毕竟不会休息就不会工作，不会休闲就不会娱乐，这是大家非常之需要的。于是，让我来宣布这一决定吧！如果大家确实赞同我这一提议，也请您投出手中神圣不可侵犯的一票，让我把一名普通的人民代表来当，到那时侯，我一定不会辜负大家对我的信任和期望，必将这一重要提案隆重地信心备至地递交到人民代表大会常委会上去，谢谢大家。
　　 从上述角度来看，我对星期五的快乐感受首先缘自于想象，光是凭借想象一下星期五的到来就足够令我兴奋和激动了。的确，在这个地球上每一个星期五的到来之际我都会由衷地高兴，在我还没有结婚的时候，我盼望星期五的到来几乎就像期待我能尽快找到一位超过我十倍优秀的姑娘一样，那种迫不及待的焦虑和彷徨经常将我折磨得死去活来，我常常像一个吸毒者被锁在一间空无人迹的大仓库里，苍白而绝望。鉴与此，我的大脑和心扉及时展开了想象的翅膀，是它们将我一次次地带到了美丽的天堂。在此，一并向它们表示感谢。
　　 真正的星期五到来之际——让我被迫安静下来想一想该怎么叙述——那么你也不太容易能从我身上额外地发现什么，实在对不起各位，我的确做不到将我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表露得那样直白。但是，当真正的星期五到来之际，我整个人一定会变得容光焕发精神抖擞斗志昂扬，我的鲜血在脉络里沸腾澎湃，我的灵魂在身体内迎风热舞，我习惯在这一美好的清晨早起，步行赶去上班，大踏步地走进单位（很有些趾高气扬的架势）。我变得非常有集体责任心和事业心，我几乎跟每一个遇到的半睡半醒中的熟人打招呼，与每一个或年轻或年老的领导和同事们热烈寒暄，我谦卑的身影像一阵芬芳的风刮过单位大门，径直扑向我所熟悉的办公室。
　　 就在星期五这一天，由己推人，我忽然还有了这样的发现，我发现同事们是多么地热爱我们的集体！他们变得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兢兢业业一丝不苟，从美丽的早上开始就提前来到了办公室，争相扫地板、抹桌子、擦拭玻璃、烧水沏茶，忙碌个不停，我怀疑他们也是那样地热爱星期五，以至于想让星期五变得透明和净洁起来。与此同时，我发现我们每一个人都是那样的可爱，虽然我们长得奇形怪状各有千秋，但一颗平和的心使我们看起来无比成熟和宽容，而在这种珍贵的贵族一样的氛围里面，我们的科长也变得尤其真实可敬起来。我们的科长，他就坐在我们办公室中间的一张普通的旧桌子前，他被我们紧紧地围在中央，却丝毫感觉不到压抑和逼迫，光凭这一点我就十分敬佩他。而在每一个星期五的到来之际，我感觉我们每一个人都是那么地尊敬科长、热爱科长，纷纷从内心深处发出了我们是多么需要科长的呼唤。而科长呢，此时也会像一个真正英明的领导人一样环视我们真诚的眼睛，然后说话也变得无比温情，他在布置星期五这一天的工作任务时，声音既低沉又缓慢，几乎是微不可闻，甚至还带着一丝丝的讨好？我们无比专注地谛听着科长仿若天籁一样的话音，感觉一场清凉潮湿的春雨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田深处淅淅沥沥地下响了。
　　 很明显这一天的工作效率非常得高，我们几乎以不可思忆的速度出色完成了了科长布置下的任务，有好多次，我们甚至还超额完成了预定计划，将本职工作干出了世界同类先进水准。那么好吧，科长最后对我们语重心长地说，中午还是订在“西湖”怎么样？——怎么样？还能够怎么样呢？既然科长终于说出了我们的心声，我们当然要责无旁贷地保持沉默，让科长那种并非居高临下反而真正有些不耻下问的讲话形式持续进行下去。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我们中午下班后就到西湖的208房间集合。
　　 各位千万不要以为我所说的快乐星期五就是为了单单吃这一顿饭，事实上，如果科长将这雷打不动的每周一餐定在西湖的话，确实是非常符合我们的意志的。那是一家真正的三星级酒店，门厅口有免费擦鞋机和姑娘、小伙子们灿烂迷人的微笑——但是如果不吃这一顿饭，相信大家也都不会有任何意见的，这完全取决于科长的安排，我们则纯粹是坐享其成，我们只是一些等待享受的人，即使享受不到也不会感觉有太大的损失。
　　 为什么选择在中午聚餐，科长从前解释过，他说中午留给大家吃饭的时间本来就不多，单位又明令禁止饮酒，所以我们选择中午聚餐既避免了回家做饭的麻烦，节俭了开支，又保证不耽误下午上班，还可以省下酒钱来吃一点好吃的，吃一点有营养的东西。现在，人类的健康状况实在令人担忧，人们普遍缺乏营养保健意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同志们，吃一点好吃的、有营养的食物对我们的身体会大有好处！
　　 而为什么不选在可亲可爱的晚上来聚餐呢？那样做会不会更有气氛？科长的解释更加精彩了。他说每一个星期五的夜晚都非常宝贵，它们就像夜空中闪闪发光的金子一样令人着迷，大家也都会有许多五彩缤纷的安排，毕竟一周能有几个星期五的夜晚呢？一个月、一年、人终其一生，能拥有多少个星期五呢？我们这些成年人要有把星期五之夜奉献给自己爱人和父母的勇气与意识，我们要把美丽的星期五沉浸在欢快祥和愉悦的精神状态里去度过！
　　 我对科长的这番话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科长毕竟是科长，他说的是多么好啊，我们又一次总结出了他能当上科长的原因，为自己能当作科长的下属而深感荣幸。我们甚至在想，如果有一天局里发现了科长这个人才，一定要提拔重用他，那我们就要要求领导照顾一下我们大家的心愿，让科长继续分管我们科室，这就是所谓的民意吧？
　　 在整个进餐过程中，我们都显得落落大方，平时在科室里那种谨小慎微的举动不见了，大家放开了嗓门，讨论哪种蔬菜是天然生长无污染的，哪种肉类是含有丰富蛋白质和维生素的，哪种特产是师出名门做法正宗的，哪一种海产品又是物美价廉而味道纯正的。我们人手一个雪白色的托盘，尽情挑选着我们选中的菜肴和肉蔬，脸面上洋溢着和门厅口处姑娘小伙子们迥然不同的另一种迷人的光彩，脚步款款，动作幽雅，坐在宽敞的西湖餐厅里，面对柔和的光线和舒缓的乐音，我们几个人甚至受服务员的感染而说起了标准的普通话——要是在平时的办公室里，这简直就是一些不可思忆的疯狂，我们又何曾在办公室里长时间地用普通话说过话呢？如果那样，被别的科室里的人听到，一定会以为我们都中了盅，或者以为就是大城市里的客人来到了我们的科室，讲普通话，根本没理由嘛。——然而现在，天上的骄阳高高挂，我们却落座在清凉舒适的三星级酒店里，身边围游着一些美丽灵巧的姑娘，享受着营养美食和一流的服务，我们再不说几句普通话反倒觉得有点对不起谁了。
　　 到此为止，星期五的快乐就由鱼翔浅底般的想象彻底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在，可是如果只把快乐看做是吃吃喝喝，那也太浅薄了。我们匆匆收拾掉唇腮边上的酱汁，该打包的打包，该将瓜子、餐巾纸装进口袋的装进口袋里，内勤早就跑去了吧台算帐，并且为我们男士每人要了一包中等烟（奇怪的是，见了零食舍生忘死的女内勤每每此时不再为女士们捎带别的东西，这不得不让人再一次佩服起科长的眼力，我们所有的男同事几乎同时因此爱上了女内勤，相信如果女内勤一声令下，我们此刻都肯为其抛头颅洒热血）。
　　 下午的时间变得飞短流长，我们一边感叹着时间流逝之快，一边又纷纷为自己找到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来干，譬如收拾垃圾死角，整理夹集报纸，将办公室纯净水水桶里的三分之一的水快速分掉，从而换来崭新的一大满桶。这时候，谁若是突然接到出发（当然限于城区）的指令或者科长亲自安排的什么工作，那就像是领到了丰厚的奖金或新得到了提拔一样兴奋，满面红光，心跳加速，干劲倍增。一时间，科室里脚踏实地真抓实干争先创优蔚然成风，大家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热爱自己的本职工作。
　　 我的体会是，这种无私的勤奋和忘我的投入时间段，完全可以与我们读书时即将放假前的时光相媲美。真的，即使是现在，单是想一想那种放假前的心情，我都要有一种飞翔的感觉从身体里逸出来。
　　 为何不让这种星期五下午的工作时间暂且停滞或稍稍延长一下呢？那一定将是一件既温馨又冷酷、既美妙又痛苦、痛并快乐着的事情！相信这样的提议，也一定会得到有关人士的理解。为什么不让这种内心充斥着喜悦和构想（为未来的48小时做好冲刺），外在表现出良好风貌和巨大干劲的精神状态和竞技水准再保持、延长一下呢？此刻，人心是多么得齐整，工作效率又是多么得高涨！如果国家肯就工作时间做出调整，规定星期五下午比平时晚两小时下班，那么恕我大胆预言：我国经济增长速度GTP有可能到达百分之二十，在全球经济普遍出现低迷局面的今天，一举成为全球经济的新亮点。
　　 甚至如果需要，我情愿在星期五的下午加班！
　　 星期五的夜晚终于挥动着她天使一样的小翅膀向我们款款飞来了。夏天的夜街上飘来冰镇啤酒般的凉爽。我们三三两两零敲碎打地走出办公室，一眼望到街道两边高大的法桐，忽然感觉整座小城非常得陌生化，我们对肮脏的街道和川流的人群饶有兴趣地观望着。
　　 我们能发现县城内部曾几何时多了无数的二手车辆，它们冒着汩汩的黑烟横冲直撞进各条道路；我们发现每条街道上鳞次栉比的商店和餐馆家家爆满，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呢？难道说全县人民在这一天的晚上都拥挤到县城里来了吗？我们随处可以看得到男人的光背，看得到女人或骑或坐摩托车时露出的长筒丝袜上的袜边和雪白的腿肉，看得见昏黄的路灯渐次扑烁起来，人们的额头神奇得发亮，远处的河床附近传来隐隐的狗吠……
　　 我们去买菜，怀着经常的（每星期五）又是少有的（平时则不然）一种喜悦的心情走进菜市。漫不经心地砍价，随心所欲地付钱，然后像一群小学生迈着轻柔的步伐走向属于自己的那个温暖的家。
　　 说到这里，各位要知道我以上所说的绝大部分是男士的行迹，至于女士——除去那个可爱的内勤——她们的行踪飘忽不定，在这里我们不做赘述。我倒是多次设想过我们那名女内勤的星期五夜晚时光，那该是段多么浪漫的时间。她和他的男朋友，郎才女貌，天生一双，开着一辆小小的陵木奥托车穿越过县城的心脏，径直去一个水库的大坝上吃饭，在那里有几家风味独到的小吃店，炖狗肉和炒山鸡都是非常有名的，他们还点上几盘时令小碟，譬如野地里正在疯长的蚂蚱菜、仁杏菜，来个凉拌薄荷之类的等等，之后彼此互相挽着手，肩并着肩，行走在浩淼无边的水面上——那里差不多能称得上是一个建筑史上的奇迹，多大的堤坝呀，足有好几公里长！最后他们会在天光彻底隐灭前紧密拥抱，激情热吻，直到共水天一色消融在凉爽空寂的坝堤之上。
　　 最终他们从一种昏迷的状态中醒来，感觉身上有些微凉，然后走回去，发动起车子，打开音响，那一定是来自欧美的舒缓的钢琴曲，或者就是班德瑞，在钢琴曲的环绕声中他们再一次重复亲热的部分或全部过程，然后旋亮刺破夜雾的灯光向着灯火辉煌的县城驶去。
　　 对于这样的夜我从前并不陌生。对于我们美丽内勤的星期五晚上的想象也权且到此为止吧，我只知道她喜欢吃鸡，喜欢那座有名的水库，至于其他我又怎么可能知道呢？原谅我贫乏的想象和猜测吧。自从我结婚以后，我的星期五之夜变得越发繁忙起来，当然那是我心甘情愿，当然也可随意调节。在此提醒广大观众，记住，在每一个星期五的晚上，任何一个男人或女人，都有权利这样做或那样做，不这样做或不那样做。只要你愿意，你要勇于对强迫你意志的人大声地说：混帐，这是星期五的晚上！
　　 我也只有在星期五的晚上才这样跟我的妻子说过这样的话。但她似乎缺乏像我一样对星期五的迷恋。有时候，我们正在干着某件事情，她突然发现我异常兴奋，问我，出什么事了？我告诉她，今天是星期五。星期五怎么了？她又问到。我告诉她的答案却经常变化莫测。不过通常有时候我极力隐瞒的三种答案是，今晚有皇家马德里与巴塞罗纳的颠峰对决；今晚我看见以前的女同学周霞（我曾经的初恋），她比以前更美丽了；今晚我就不洗脚径直上床……当然，有时候妻子不舒服或者乱发神经的时候——自结婚后经常遭遇这种情况——我也会出奇平静地克制住自己，不想让千篇一律的战争在星期五的夜晚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