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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尊严

作者: 薛兆平 时间: 2013-06-16 阅读: 278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瘸腿老杜死了。  瘸腿老杜死了之后,刘玉娥才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了,虽然身处两人共同生活了三年的老屋,可四下里望一望,真真切切的


  
   瘸腿老杜死了。
   瘸腿老杜死了之后,刘玉娥才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了,虽然身处两人共同生活了三年的老屋,可四下里望一望,真真切切的一种无家可归的感觉。刘玉娥现在很害怕这种感觉,很无助,很迷茫,很虚无,很撕心裂肺。如今,真的是无家可归了。
   刘玉娥蜷缩在被窝里,周身紧紧裹了棉被,可还是觉得寒意侵袭着每一个毛孔,不禁瑟瑟发抖。棉被上依稀闻得见瘸腿老杜身上的油汗味,也夹杂着卷烟的辛辣味道。刘玉娥意识到,那些往日她曾讨厌的味道,如今,正在慢慢地消逝了。也就是说,在以后的日子里,这个被窝里残存的老杜的气息,会悄无声息地淡下去,直到消逝。这么细腻地一想,刘玉娥就又想哭。那是从灵魂里硬硬地撕扯去一块的感觉。刘玉娥的鼻子抽动了几下,最终没有落下泪来。她抬起眼睛来,四下里看去,那些简陋而敦厚的家具,默然地围在低矮的屋子四周的墙脚下,瑟缩着缩在角落里,茫然地望着自己的女主人。房间似乎比以往要空大了一些。而这个空大,形成一种莫名的窒息。空气似乎凝固,唯有从半拉了窗帘的窗口射进的阳光里,才看得到悬浮在空中的尘埃。那尘埃细微,昏暗,忧郁,细细密密地一层,旋转着,漂浮着。那就是老杜的气息。是的,老杜残存的气息,都化作了那些细微的尘埃,顺着窗口的阳光爬出窗子去,消散在外面的世界里。老杜真的死了。刘玉娥的目光顺着窗口的光束朝外望去,她忽然就听见院里老杜喊了一声:玉娥,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如今刘玉娥常常听到瘸腿老杜在虚空里这么喊。但刘玉娥明白,那是瘸腿老杜残存在她生命里的声音。以后,是无法再次真的听到了。但是,刘玉娥还是起了床,穿上老杜给买的棉鞋,蹒跚着来到门口朝外张望,她真的不敢确定,那一声喊,到底是不是真的,虽然心里明明清楚,那只是自己的幻想而已,可她就是不甘心,说不定,老杜真的和往常一样,瘸着腿但很快乐的样子,从大门口进来,手里举了一样什么东西,大声喊:玉娥,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刘玉娥立在门口好一阵子,自然是没有发现她的老杜。时节已经是农历的小年。外面巷口有鞭炮的响声,也有孩童的奔跑和欢呼声。太阳温突突的挂在有些污浊的天空,一点也不显得热烈。四周灰塌塌地一种颓废色调。几株落光树叶的老榆树在院子四周虬曲着老枝,树干黑漆漆的,枝条被小北风刮得嗖嗖地低声哀鸣。院里的几只鸡伸缩着脖子在地上觅食,偶尔高高举起脖子,旋转着小脑袋看一看门口紧紧裹着羽绒服的女主人,胆战心惊的样子。在这个和老杜的家里,这是唯一的活物了。以前老杜在厂子里看大门,每月领900块工资,刘玉娥没有事情做,但绝不会种地,也不出去打工,只从镇上的制帮厂带回物料来,在家里加工,赚俩手工钱。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年。刘玉娥用了三年多的时间,想完成自己的一个愿望,想和瘸腿老杜生一个健康的孩子,不是六指,不是瘸腿,不是斜眼,不是豁嘴,也不是白痴的孩子。她要向全村子的人证明自己能行。可事业尚未完成,老杜就烟消云散了。老杜化作了细微的尘埃,从窗口那里悠悠地飘散出去了。刘玉娥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其实,她的痛苦,并非仅仅是因为那个死去的老杜,确切说,多数还是因为老杜没有和自己完成那件伟大的事业就死了。怎么说死,就死了呢?你这个窝囊老杜!该死的老杜!
   刘玉娥蹒跚着在院子里走了几圈,那几只芦花鸡也试探着跟走了几圈,却并不见有米撒下来,就失望了,又到院子里的角落处觅食。刘玉娥打开关闭多日的大门,望向曲曲折折幽深而长的土巷,几个半大小子疯跑了过去,身后啪的一声闷响,一粒爆竹炸得巷子里更加寂静。刘玉娥的心猛地一惊,眼睛再去寻那几个孩子,早已经不见了踪影。一股淡淡的火药味弥散开来,终于又消散了。如今刘玉娥也搞不懂,怎么对烟呀,雾呀,尘埃呀这些东西的存在和消亡格外的在意了呢?她立在自家大门口,不自觉地用鼻子去寻觅那渐渐淡下去的火药的味道,直到那味道完全消失,只闻得见巷子里柴草的腐朽味道和背光角落里冷而湿的寒气。
   玉娥啊,你不去吗?
   一个尖细的女声让刘玉娥从追寻消逝的火药味道的迷恋里清醒,她的木然的眼睛看到一胖一瘦走过来了两个女人。一个是槐花嫂子,一个是高三奶奶。
   哦。去哪呢?
   刘玉娥应道。她这才看见,高三奶奶的胳膊上挽了一只小垸子,里面是三碟子小菜,一只酒壶,还有划过的火纸和一管香,而槐花嫂子的手里是一打没有划开的火纸,里面也卷了一管香,一半截露在外面。刘玉娥有点茫然,带了这些东西,是去哪里呢?
   槐花嫂子近前来,拉了拉刘玉娥的手,凉凉的,就说:玉娥,别老在家闷着。我见你这几天一直闭着门。多出来走走。日子还在后头呢。啊。对了,咱村里龙王庙今天开光大典,我们这是去上香……
   快走吧!
   高三奶奶似乎不耐烦,甚至连斜眼看一看刘玉娥也没有看。她不耐烦地催槐花嫂子快走,自己早已经朝前英武地迈出去了两三步,嘴里明显地发出了哼的一声。
   槐花嫂子无奈,只得紧跟了她那个严肃的婆婆朝前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怜悯而歉意地朝刘玉娥望了一望,最终与她小脚的婆婆折进巷子的拐弯处,不见了。
   巷子的远处,啪的一声,又响了一粒爆竹。
   二
  
   阳光从浑浊的天空铺洒下来,照耀着一样浑浊的柳子河,河里没有化开的冰冷硬地铺在那里,有气无力的折射着太阳的光,偶尔,那折射的光会并不热烈地耀到三孔石桥上路人的眼。村里人三三两两地赶往龙王庙去,他们虽然沿路一直说笑,但看得出,他们的眼睛里都充满着虔诚的光芒,好像是在奔赴着一个神圣的去处,而那个神圣的去处,安放着他们如土地般憨厚而美好的愿望。在这之前,他们祈愿,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而如今,真的如愿以偿,村上有了一个龙王庙。
   为此,村里人都对出钱兴建龙王庙的罗三炮心存感激。
   龙王庙建在了村子的青石崖下。远远看去,并不怎么巍峨,也不壮观,但朴实而神秘。青砖灰瓦构造,三间古香古色的瓦房,仿古装饰,掩映在青石崖下仅存的那片苍翠的柏树林中。村上的男女老幼,从四面而来。他们纷纷携了纸香,跨过柳子河上那座三孔石桥,沿着那条能并行两辆拖拉机的土路朝青石崖而去。从前,那条土路是每天都有拖拉机上百趟地从青石崖上朝下运石料,如今,青石崖可用的石料已经不多,所以采石场就转移了地方,转到青石崖的东侧去。于是,这一条土路逐渐废弃,坑坑洼洼诸多不便了。龙王庙建在了这里,所以,新近有人精心修补了土路,看起来要平整得多了。罗三炮说过,等以后,会筹钱将这条土路硬化,方便村里人来上香。
   罗三炮是村上的头面人物,前些年一直在外地给货车老板开大货车,攒了些钱,自己回来买了一辆,雇了一名司机,俩人倒着班地跑长途货运,结果,没几年就鼓了腰包。如今,他有两辆货车给他挣钱。他成了村上的首富。于是,村里一些事情,他都会掺和一下,比如修路啦,维修学校啦什么的。尤其近十年来,村子里接连不断地出事,先是两个在外地干建筑的摔死了,在柳子河畔建那个化工厂时,伤了三个村里人,接着是村里接连生了好几个畸形儿,还有一个怪胎。总之,村里一时间人心惶惶,显得阴气过重。罗三炮琢磨了琢磨,决定兴建一座龙王庙,压压村里的邪气,再说,这是一件积阴德的事。在龙王庙的选址上,他是特地找了风水先生来看了的,风水先生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用手一指,说村上的龙脉,在那里断了,龙王庙就要建在那里,将断了的龙脉续上便可万事大吉,保全村父老福寿安康,风调雨顺,岁岁平安。风水先生所指之处,即是被挖得千疮百孔的青石崖。
   刘玉娥游魂一样站到三孔石桥上的时候,已经到了正午。柳子河里的冰碴子忽然折射过来一道光,刺刺地伤了她的眼睛。刘玉娥眯细了眼睛,用手遮在额头上朝河里看,明晃晃的一块光源,继续将耀眼的光刺向她。刘玉娥赶紧别过了脸去,将眼睛看向了前方。在那一个瞬间,她发觉自己的眼前贴上了一个黑圈,有碗口那么大,致使她看不见了东西。刘玉娥不停地眨动着眼睛,那黑圈渐渐透明起来,最后消失,她重又看见了树,也看见了青石崖,还有那座新建的龙王庙。刘玉娥左手的臂弯里挎了一个小竹篮,里面是纸香和三碟子供菜,右手扶住桥栏杆,一眨眼,就又看见刚才那个黑圈,再一眨眼,那黑圈又没有了。她定了定神,用力地朝青石崖那里看去。龙王庙那里锣鼓喧天,人头攒动,异常热闹。有人从那土路上朝这里走来了。看来,是上完了香朝回走。近前来一看,发现是门市部的胖婶儿和馒头房的李寡妇,后面跟着的是开拖拉机的赵四。胖婶儿见桥上的是刘玉娥,就和李寡妇咬耳朵,还拿冷眼看她,过去了,故意放高一些声音说:他盖的庙,她也去?丢人!
   刘玉娥愣在了那里,她忽然觉得眼前的黑圈重又浓重起来。
   赵四灰头土脸地已经走到了近前,斜着眼睛看了看刘玉娥,没有搭话。刘玉娥却怯怯地问:那庙,是谁,盖的?
   赵四也似乎是哼了一声,冷冷地说:谁盖的?罗三炮呗,还有谁能出那么多钱?
   一听罗三炮三个字,刘玉娥的眼前就完全黑了下来,脑袋里嗡地一声响。她真的不知道这庙是罗三炮出钱盖的。自从老杜死了她就没有怎么出过门,只牢牢关了大门,躲在那间越发空大起来了的老房里。早上在巷子里,槐花嫂子说是村上的龙王庙开光大典去上香,可她并没有说这庙是罗三炮盖的。她甚至有一点恨起槐花嫂子没有告诉她这一点。假若说告诉了她这庙是罗三炮这个该杀的盖的,打死也不会来。这可好,居然挎了小篮前去上香。真要是进了那庙门,该是怎样的难堪?!
   刘玉娥扶着栏杆呆立了一会儿,眼前的黑圈消逝了,她也平静了下来,抬头看一看龙王庙,再低头看一看桥下的流水,一股悲凉升腾而起,那悲凉逐渐强大,笼罩着整个的身心,那是一种彻底的绝望。日的一声,刘玉娥将手里的小篮扔进了柳子河,那一篮的供菜落入了水底,篮子漂浮在夹杂着肮脏的气泡和垃圾的水面上,继而里面的烧纸也浮了出来,一张张地散开,漂浮着,下沉着,最后一张一张地不见了。刘玉娥哽咽了一声,却没有哭出声来,她久久望着那肮脏的河水朝下游流去,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先是觉得那个和瘸腿老杜的家,越发的空大,空大得无法呆下去,才想到要到龙王庙里去,和仙人说道说道的,可这庙却无论如何也是去不得的。她恨罗三炮,恨得咬牙切齿。只是,凭她现在的心力,这恨也是无力恨得起来的。之前,刘玉娥不止一次琢磨出家这回事,觉得,出家,就是将自己的灵魂和痛苦交给仙人,交给菩萨,在一个庙宇里,和菩萨、仙人说道说道,那就是出家。可现在的情况糟糕得很,居然是无家可归,也无家可出了。
   望着桥下的流水,刘玉娥心里彻底掏空了,她不知道自己的灵魂该向何方飘摇。
   啪。啪啪。
   桥上忽然炸响了三声爆竹。
   三四个孩子疯也似地跑过去了。有一个还回过头来看了看她。刘玉娥看见他的那一双童稚的眼睛,心里猛地一激灵,她忽然想起来,其实,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她的挂念存在着,那是一个多么遥远了的挂念呢!四年了,刘玉娥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想到要去看一看他,她的儿子,郑小多。
   是呀,我要去看看他!
   刘玉娥的眼睛生动了起来。这个念想让她得到了莫大的鼓舞,让她渐已麻木的身体复苏起来。她下定了决心,即使受到再大的侮辱,也要回一趟郑家,去看一看被她抛弃了四年的残废儿子郑小多。
  
   三
  
   刘玉娥再次来到三孔桥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时分。她的手里重新挽着一只小篮,里面小心翼翼地放了新蒸的两尾面鱼,还有一只面老虎。捏那只老虎的时候,她很费了一番周折,托在手上端详一阵,总觉得像一只猫,没有老虎的威武,于是揉了重捏。刘玉娥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那么认真地去做这一件事情,完全是忘我的投入。在此之前她总是三心二意,浅尝辄止,动辄就失去了兴趣,无论是对什么。而在这个农历小年的中午,并不热烈的太阳的光射进她的越发空大了的旧屋里,她却那么专注地捏着一只面老虎。她知道,这只面老虎是蒸来送给郑小多的。那个已经四年没有见过,也没有怎么想过的儿子。她只是还记得,他是属虎。至于什么样的面貌,她已经不记得,也想象不出。那个无辜的生命伴随着一声啼哭来到这个世界上时,她只草草看了他一眼,只有一只小手在护士托着的襁褓里朝空中抓挠。而另外的一只手和两只脚都朝里蜷缩着无法动弹。只那么一眼,她的心就将那个残疾孩子拒之门外了。从此,再也没有看一眼。而今天,她决定了要去看他。刘玉娥的心里有种无法抚平的恐惧,她能做的,只有将全部的心思凝聚到手里的那只面老虎上,似乎这只面老虎捏得更像一些,就可以消减她内心的恐惧和不安一样。
   到郑家去,须跨过三孔桥,然后顺着通往青石崖龙王庙的那条土路,行至一个岔口处,沿着朝东而去的那条继续东行。来到土路的岔口处,刘玉娥抬头朝青石崖看了看,记忆中儿时的青石崖苍松翠柏,古树参天,而如今山体裸露,废弃的采石场如同烂掉的一尾鱼身上的病灶,千疮百孔,满目疮痍。去年的时候,她曾经沿着柳子河朝上游走,就在河边的水洼里发现了几尾死掉的鱼,那腐烂的肉体漂浮在浑浊的水洼里,散发着刺鼻的腥臭。不知道为什么,从土路的岔口这个位置朝青石崖看去,青石崖像极了一尾烂鱼。并且从这个角度看去,并看不见新建的龙王庙。看不到更好一些。刘玉娥想着,便朝上挎了一挎那只小篮,收回目光来只看定脚下的路,绝不去看四周,专注地赶自己的路。似乎这样的专注,可以将自己的怯懦包裹起来,受不到外面的冷眼和伤害。因为,过桥的时候,她分明已经看到几个路人向她投来鄙夷和疑问的目光。那目光是那么阴冷,嘴角上似乎都挂着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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