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作者: 秋水共长天
时间: 2013-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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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芳一进家门手机就响了,一看号码是娘家小叔的。她心里不由一紧,这几年她最担心的就是娘家了,总会有那么多事,不管不行,管也管不清,她毕竟是老小,谁又听她的呢!
摘要:春节是个团聚的日子,亲情是一个永恒的话题,新时期当人们专注于金钱时,是不是要饮水思源,关爱身边的亲人,给他们以温暖。
红芳一进家门手机就响了,一看号码是娘家小叔的。她心里不由一紧,这几年她最担心的就是娘家了,总会有那么多事,不管不行,管也管不清,她毕竟是老小,谁又听她的呢!
“芳芳,你赶快过来下,你家又闹起来了”是小娘的声音。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红芳边走边说,红芳的爹娘都七十多岁了,不会用手机,很多消息都是通过小叔家的座机传达的。
已是下午四点多了,红芳顾不得进屋子,直接戴上手套,推出她的新日电动车,边走边对儿子张乐说“给你婆说我晚上可能不回来了。”
离开丰盈寨村,红芳将电门拧到了最大电量,一路人还有走亲戚返回的车辆,路显得很狭窄,几次她都有点状况,在车流中她思绪飘忽不定,她想到昨天梦上的梦:自己竟来到一个鸡场,一群鸡围着她叫,追着她没处去。
早晨起来红芳还给老公根劳说今天一定要当心,不要多说话,遇事要忍。
“吱----”一声刹车声,一辆白色比亚迪小车停在电动车前面。
“你会骑车不,找死啊”车窗里探出一个方方的脑袋,气愤地吼。
红芳一抬头才发现自己闯进了左车道,急忙掉转车头向右,发动车子狼狈走了。
马科曾经引以为豪的是自己一生有五个子女,那真应了那位算命先生的话“人丁兴旺”。三十年前他就坚信北塬上的祖坟占尽地利,真正是头枕北山脚踏渭水。
马科的母亲一个有一双三寸小金莲一样小脚的女人就生过五男四女,而且身体特硬朗,当马科科的三儿子出生时,他的小脚母亲也给马科科生了个弟弟。
他抱着自己的妻子骄傲地说,我们家就是人丁兴旺。你嫁到我们马家将来有享不完的福。
红芳是马科的封山之作,如果不是计划生育政策,也许他会赛过自己的父母,劳动光荣,耕耘快乐,这是他历来的人生信念。
马科是弟兄们中的老大,像很多弟兄们中的老大一样,小时他受过父母、族人的疼爱,大点后就开始帮父母分担家务,勤快爱劳动对他来说是当之无愧的。
他进过山伐木、下过引渭工程工地抬石头,曾经还当过兵。不过中途又当了逃兵,原因就是弟妹多,老大为父,他得挣生产队的工分来帮着父亲养活他们。
三十年前,马科可是上帝王村的个人物,那时他四十出头,生产队里唯一的一台50拖拉机是他的专机,当别的社员拉着架子车一趟一趟从马房向地里拉粪时,他要么坐在驾驶室拧着方向盘耕地,要么就和生产队长一起陪住队干部在食堂吃香喝辣。
再后来,地分了,队散了。那台拖拉机成了他家的私有财产,他同样风光。
每到秋播时间,他的出现就像救星毛泽东君临大地一样,村民们前呼后拥。
“大叔,给我家耙吧,碳铵都撒上了”。
“先给我家耙吧”一群人围着红色50机子,马科方向一打开到另一家地里。
那时他的大儿子马伟刚已经不上学了,秋播时就跟着机子搞后勤工作,提个水,担桶柴油,送个饭什么的。
晚上回到家,老婆月爱跟前跟后照顾,二儿子亚刚和大女儿红霞正在上初中,会在灯下学习。三儿子亚军、红芳如果没睡会在他的面前跑来跑去。
那时的他感觉真是一位大将军,甚至是土皇帝。他不回家,饭是不能开的,“倒杯茶”他一声令下,那姊妹几个可是争着上茶了。
马科的悲剧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成正比的,特别是儿女们都成婚之后,他所期待的人丁兴旺以及他的好风光一天天离他而去。
每年正月初四是马科家待客的日子,为这,七十岁的马科腊月底就开始发愁,妻子月爱是个老好人,总是一脸笑容,按部就班的做着她的事,至于待客可一点不放在心上,她甚至还接下左邻右舍的满月活,也许在她的心中,已经习惯了、麻木了,满是皱纹的脸上永远挂着笑容。
马科的三个儿子最有出息的老二亚刚,前几年在新集镇开了个摩托修理铺,一小家人住在镇上,前几年过年还回来几回,现在据说发达了,买了房子,很少回家。
小儿子马亚军个子不高,瘦瘦的身材,念书时是个混混,自从娶了麦宁之后,可是有了天大的变化,黑明钻在大棚里,在老屋的后面划了新庄基,先是盖了门房,然后盖了上房,再又盖了二层门房,总之是几年一个样,十多年真是更上几层楼了。
麦宁呢,为此没少在人面前张狂,走起路来好像带了风,说话的口气一天比一天硬,虽说话里带着口吃,但语速一点不减,字里行间留露着精干,哼,别说我长得黑,别说我不重穿着,但我有的是能力,有的是钱。
马家的光景可是我姓魏人的功劳,亚军在麦宁的面前虽也偶而会摔个碟子什么的,但大原则面前麦宁可是一面旗帜。
上帝王村离丰盈寨也就七八里路,几里之外据说这儿还有一个下帝王村,同属于汉陵乡。关中自古埋帝王,北塬之上有很多年代久远的帝王陵,有一部分是汉代的,另一些还有人说的周代的,这里很多地名里有“陵”。
进了上帝王村,东头路进去,门朝南第二家就是马红芳父母的家。她还没进村就已经嗅到了火药味。
只见三叔急匆匆地向村外走,“你给家里走,我去找你姑父”,拐个弯,三叔就消失了。红芳的心能跳出来,那个曾经让她快乐的家,现在成了她心中永远的痛。
其实早在三天前红芳就来过了,正月初三待过客,她和姐姐红霞就过来了。
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偶尔还飘着雪花,但雪花落地后就化为水了,毕竟六九快完了。红芳用电动车带着红霞快进村时,就远远地看见父亲马科站在出村的十字路口,东看看西看看。因为向东七八里是红芳的家,向西十里是大女儿红霞的家。
年前马科就去了小儿子亚军的家,当时麦宁正在院子里。
“今年轮咱家待客了”马科说话似乎有点结吧,“初四你过来帮忙。”
“奥,初四吗,我娘家也定在那天了,我得去走娘家”麦宁边说边往外走,“我要去卷大棚帘子了”。
当时马科就晕了,年年初四,年年你忙,但他不能说出嘴。因为他知道这是他马科唯一在身边的儿媳妇。
当红芳摘下帽子刹住车时,马科才认出是他的两个女儿,心中的一颗石头才落了地。那天大儿子马伟刚不在,儿媳不在,只有两个女儿在锅灶上忙,马科拉着一条腿进进出出的采买。待客的事最终完满完成。
现在红芳再次来到这个家,红色大铁门敞开着,一盏大红灯笼在风中晃着,门的两边有红色的春联,右边写着户纳东西南北福,左边写着门迎春夏……,下半截已被风吹得卷了起来看不全了。
红芳走进院子时,见母亲月爱坐在靠墙的小凳子上,只是稍微动了动,也没有起来,脸上似乎还是挂着笑容。厨房窗户的玻璃狰狞的张着头大的洞。
玻璃片散落在地面上,院子里零乱地横着几把木凳,还有几双鞋歪歪地躺在那儿。红芳清楚这些都是大哥马伟刚的杰作。
走进门房,只见房里空空的,土炕上,大哥伟刚蜷在被窝里一动不动。“你又咋了啊?大过年的不怕人笑话,能不能让人萧停下,呜呜”红芳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炕上却没有一点声响。
晚上七点,家庭会议在马科的三弟家正式召开,与会人员有红芳的大姑父、小叔,三叔、红芳、红侠、大女婿立会、二女婿根劳。但关键人物马亚军、马伟刚、麦宁、马科等缺席。也就是说参会的人员全是旁人,亲戚足见会议的内容是基本无效的,最多算个斡旋会了。
大姑父海龙近六十岁的年龄了,也是村里的能人自然是这次会议的主持人。
海龙直入话题:今儿个大家商量一下怎么办,伟刚说他不和爹妈过了,要老人搬出去住。人上岁数了总要有个照应。
“我哥三个儿子,一双半的怂货,老二有家不回,老小对老人不闻不问,老大又是这个情况,气人啊”坐在沙发最里手的红芳的小叔发了话。
伟刚的特殊大家是清楚的,作为长兄的大儿子马伟刚自小备受一家人的疼爱,性情有点蛮横。二十三岁就结了婚,但过了不到两年就散伙了。一年后马科又给这个宝贝儿子娶了一个,两任媳妇都一表人才,但伟刚几句话不合心就又干了起来,三打两打如今成了光杆司令。不明情况的人就认为马伟刚有点“二”或者背地里就说他是“差一相电”,是神经病。
十多年过去了,尽管马科没少折腾,但大儿子伟刚最后还是没有再找到第三个媳妇。
伟刚就和父母住在一个院子里,高兴了就出门打工,烦了就守在家里,有母亲做饭,家里的开支有父亲承担,他也算是衣食无忧了,但从性情上说,马伟刚似乎也真得有点“二”了。
他会因为一件事情突然间就摔了手中的家伙,工具、或者碗等等,一旦变脸,见什么砸什么。
但他却不笨,各种技术活都基本会,人又很勤,没命的赚钱,存钱。就是不花钱,给自己都不投资,更别说给爹妈买个什么。
会议最终产生了三个工作小组,由姑父、小叔去做做小儿子亚军、麦宁的工作,三叔联系另外一个族人去做老大伟刚的工作,红霞姐妹去做好他们父母的工作,完了再合计后面具体的方案。
这时的马科独自坐在小弟的二楼一间屋里呆呆地看着对面诺大的一个“福”字。
他想到除夕夜与月爱独守空房的情景,震天响的爆竹声中,最终没有盼来孙子的身影。
他想到了离他而去的爹妈,母亲那双小脚走起路来还是那样精神,小时他总想着法子去探秘那双小脚。一次那长长的白布带子打开时,他呆了,母亲的脚像一件工艺品一样,中间成大角度弯曲,几个指头叠压着,脚掌紧贴着着脚根。他想不通母亲是怎么去生产队干活的,她是怎么拉扯大她的九个子女的。
还有父亲,最近老是出现在他的梦中,“吃亏是福”“利之旁边一把刀”,父亲的这些话总在他的脑边回想。
他想到了三十年前,他从工地将自己省下来的十多个白馍用布口袋带回家,孩子们抢着吃时的高兴样子。
难道自己上辈子做下什么坏事了,今生现报吗,家不像个家,哎,我休了先人了。
对面墙上的“福”字似乎动了起来,一会儿大一会儿小,马科眼睛有点花了,直到大女儿红侠走进来,他才清醒过来。
三个斡旋小组在晚上八点多再次碰头,大姑父海龙他们一组取得了突性进展,麦宁松口了,说是老大不要他们要,两个老人他们全部要,而且要近快搬过来。大家又一次目瞪口呆,方案很快敲定,连夜晚搬走老两口的铺盖家当,让马伟刚一个人住那院子,再不去过问他,看他能成个啥经。其他事项明天另行商量。
正月初五晚上红芳没有回自己的家,她同三叔、老公根劳、姐姐、姐夫等几个人忙了大半宿,他们用架子车一共跑了三趟,把爹妈的铺盖、箱柜搬进了老小马亚军的家,麦宁让把这些先堆在院子里,后面再收拾。
当拿走最后一车时,红芳面对睡在炕上一声不吭的大哥伟刚又一次流下了泪,哭泣着说“你以后管好你自己,改改你的毛病”。
红芳临走还给大哥的炕里塞上了材草,点了火,毕竟是自己的兄长,她竟有点生离死别的感觉。
“快走你的,有啥说的,连父母都不要的人还和他废啥唾沫”根劳推着车子头不回地走了。
在初六的会上,麦宁终于闪亮登场,除了老大伟刚缺席,其余人员全部列席。
“养活父母天经地义,我们没啥啥说的”麦宁虽有点结吧但依然不绝于嘴“既然说事就要一碗水端平,父母不是亚军一个儿子,一共有五个儿女,大家都有份”。
此时亚军缩在墙角一言不发,好像睡着似的,马科则坐在门后边埋着脸,老伴月爱还是那样的表情。屋里只有麦宁的声音在流淌,像无数蚊子在翁嗡。
“我的门房全租出去了,没地方住,你两个女儿一人拿出几千元,盖了上房让老人住,养活他们我能成”。
大女婿立会木讷地点着头。
“不过啊,谁说的事,以后再有事,就要管到底,我就上门找他。”
“说啥呢,谁欠你们呢,昨天说好好的现在又变,这事不说了,我吃了没盐的饭”海龙站起来大踏步走了“以后别找我,我当我牛海龙死了”。
会议没有结局,日子还得继续。旁观者都很清楚,这弟兄两个都有各自的打算,老大想和妈月爱过,有人给他做饭洗衣,老小亚军可以要父亲马科,因为他包了两座大棚,他可以下大棚给他做很多事。
但马科死活不和老伴月爱分开过,因为他曾经给月爱许诺过,要过好日子,看来是不想了,但至少要相守一处。后来马科说有个闲院子,他开正去搭个房子老两口过,谁都不害。
而闲院子还是个问题,红芳和姐姐及三叔等坚决不同意马科的方案。
说来道去只有一个办法了,马科别无选择,他三个儿子两个女,女子是门客,儿子呢他只能差中选稍差了,这是前世积的德啊。
通过三叔等人的工作,大儿子马伟刚也松口了,正月初六晚上马科的家又上演了另一幕。红芳和姐姐红侠、三叔、小叔等人又一次拉着架子车,把铺盖、家当从老小亚军家向原地转移,过程好像画了个零,从什么地方来又回到什么地方。这次搬迁,大女婿立会因家里的猪生崽子没有来,红芳女婿根劳得知方案后早早就溜了,用他的话说就是“拉出来的我葳不进去”。
转移是在黑夜中进行的,上帝王村的夜是宁静祥和的,天上没有月光,却眨着几颗星星。
马科移动着身子,跟在架子车后,他希望星星最好也没有,连电杆上淡淡的灯光都是多余的,他只想悄悄地、不知不觉地回到他的那个土炕上,枕着陪他近二十多年的那块砖,蒙头大睡,那怕是眼睛永远不睁。
那天晚上马科的小儿子亚军一直没有闪面,据麦宁说有个朋友给儿子结婚,去帮忙去了。
春节是喜庆的日子,春天是充满希望的季节。马科家的这次变故丝毫没有影响到上帝王村喜庆而又充满希望的这种气氛。
正月十四上帝王村的庙会准时举办,省城大戏连唱三天。五个自然村男人们敲着锣鼓,年轻女人们打着彩旗,扭着秧歌,年岁大的妇女则端正香盘。
“麦宁,你这是进香吗,等等我”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喊着。
“那好,你快点”魏麦宁今天连大棚的帘子也没顾得卷,急着赶来的,她心想:“去关公庙上香,都争着上早香呢,让我等你,哼”。
她加快了脚步,似乎看到了儿子高考金榜题名,看到接到录取通知书后亚军在大门前燃放着大红的鞭炮。
当麦宁恭敬地为关公爷上第一撮香时,K1045次列车正徐徐驶离汉陵火车站,马科坐在车窗口任何表情没有,他这次要去新疆,一个亲戚为他在那边找了个看大门的营生。
年,据说是个兽可怕的怪,年终于过完了,他有种解脱的感觉,现在他的心中只有老伴月爱了,对不起,我没能给你带来福分。
临走前他反复叮咛两个女儿“一定要照管好你妈”,车窗外的树林很快地向后移动,年似乎正在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七十岁的马科感觉自己像一片黄叶,在寒风中飘荡。但毕竟春天来了,他这只黄叶也许只是个别吧,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