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有声
作者: 天山活佛
时间: 2013-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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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是我奶奶。我奶奶是花。 四月,正是春回大地,百花盛开之际。花奶奶天天去黄河边看花。一见花,花奶奶就入迷。一入迷就痴痴呆呆的。不知是花奶奶在看花呢?还是
花是我奶奶。我奶奶是花。
四月,正是春回大地,百花盛开之际。花奶奶天天去黄河边看花。一见花,花奶奶就入迷。一入迷就痴痴呆呆的。不知是花奶奶在看花呢?还是花在看花奶奶。
今年黄河岸边的花儿开得很艳,疯了似的,一朵朵一簇簇.是那种失去了含蓄失去规格失去了控制的旺。花奶奶能听到花开的节奏声音,是那种很透明带有阳光淅淅沥沥的声音,后来.花奶奶觉得那声音愈来愈发大起来,大得有些肆无忌惮,而且生出许多的极锐利的触角。于是,花奶奶感觉到那声音正在残酷地划破自己的心。于是,花奶奶又听到花开有声,声音变成一种血流汩汩的动静。
远处窑工劳动的号子悠扬得如滚动的刺猬,直刺得天上泊着的云朵淌出赤红的血。花奶奶晓得:不会太久那儿就要长出一堆堆很高的土包。土包里埋藏着许多象花儿一样的年龄,还有许许多多花奶奶记得滚瓜烂熟的名字。死去的只是那页被硝烟弥漫和煤尘熏得得很烫的日子,那些人的芬芳名字甚至那个流了很多血的故事都鲜活地亮在花奶奶的眼前。
那一年花奶奶十六岁。抗日战争暴发。
十六岁的花奶奶活脱脱一棵疯长了的树,每一根枝桠上都盛开着有些逼人眼目的花蕾。十六岁的花奶奶成了人尖尖儿,就连花奶奶爱伸出舌尖舔咀的毛病也被汉子们大度地接受了。汉子们痴迷地确信;花奶奶是这一带的人精儿,她最是迷人之处就是伸出舌尖舔咀唇,这一细节得不能再细的动作,也确确实实让汉子们沉醉得心猿意马。于是,女子们也都不服气地伸出舌尖舔咀唇,可就是没有花奶奶那种让汉子们心醉的感觉,个个一副憨态可掬的咀脸折磨得汉子们死去活来。
十六岁的花奶奶就成了一朵最勾人魂的花蕾。
十六岁的花奶奶觉得那一天是顶不幸的一天。花奶奶的奶奶兴致极高地诵着那没完没了的《古兰经》。花奶奶平时也极其喜欢那些缠缠绵绵的《古兰经》,暗地里不晓得落了多少伤感的泪水。那天,花奶奶却静不下心听那古兰径,总感觉要发生些什么。
镇东头开煤窑掌柜的牛老二外甥女来了。那女子是从长城边里来的,标标准准一个学生,她的来给小镇带来了许多新鲜。浅薄的女子们象一群苍蝇逐在城里来的女子后面,诧异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山水,竟养出了这等出落的妹子。汉子们也英武地把很烫的带勾的眼睛死死贴在那女子的胸前,心里早已是一锅混沌沸开的粥,面目却依然涂着一层很冷的平静。花奶奶没去逐那份热闹,花奶奶不是一般的女子,花奶奶是小镇汉子们公认最漂亮的花蕾。这花蕾还没有到开放花瓣时节.一但花瓣展放,比那牡丹更鲜艳夺目。那天晚上,花奶奶只要一合眼,就有一位天仙般的妹子衣袂飘飘地在花奶奶眼前曼舞,不停地用两盅怎么也喝不完的浓酒般的眼目挑衅着花奶奶。好像在说;你比我漂亮吗?!花奶奶睡不着就在心里数数,顺着数倒着数还是不能入梦乡。于是,花奶奶就骂自己没出息没成色,甚至后来花奶奶就真的咬了自个的舌尖,于是就有了很咸很涩的血腥味混入夜色。
翌日。花奶奶心里依然很乱。花奶奶就悄悄地来到黄河岸边,很凉的春风曼舞在河道里水面上,微风拂在
花奶奶的脸上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就是在那丛开得很旺的花簇前,花奶奶见到了那个学生女子。
那女子其实并不漂亮,但很动人。
那女子不紧不慢地向花奶奶这边走来,花奶奶感觉走动着的那女子弥漫在一团很浓很浅的迷雾中,那雾挤压成一种很强的气流,逼得花奶奶渐渐矮小起来。花奶奶很想极快地遁去,但终究没挪步,究竟是为了什么,花奶奶自个儿也不晓得。花奶奶朦胧胧地感到那女子的迷人之处不但自个身上断断不会有,小镇的所有女子都不会有,甚至连小镇祖祖辈辈的女子身上都不会有的。
花奶奶着迷地向往外面的世界了。
或许是从黄河岸边那次邂逅开始,花奶奶跟那女子成了好朋友。那女子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彩云。花奶奶见天跟彩云一块儿出出进进,来来回回,好像两朵极灿烂夺目的并蒂莲花。渐渐地,花奶奶觉得自己其实不是花儿,而是那种衬托花儿的绿叶。花奶奶爱笑,是那种笑得很开很脆很响的笑,咯咯的。彩云总爱蹙着眉抿着咀忧忧郁郁凄凄切切地瞧着人。小镇上的人们都说彩云妹子成熟老练,汉子们还说见了彩云的那双眼睛心都快碎了。花奶奶觉得彩云很有心计,故意跟别人不一样。于是,花奶奶也学着彩云的样子不笑,竭力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形象。可花奶奶仍是学不会,一副呆板木然的咀脸。光景一长,花奶奶居然病了,病了就起不了坑,郎中说:花奶奶是抑郁而病的,后来,花奶奶索性还是笑了,只是没有先前笑得好看了。
其实花奶奶最大的心病镇里人谁也不知道,花奶奶的奶奶也说不清,就连花奶奶自己也不能完全说清楚。镇东窑主牛老二的儿子牛得草去年才从北京读完书回来.精明透顶的一老一少把几个煤窑折腾得红红火火,安安全全。彩云没来的时候,花奶奶根本没把牛得草往心里记,往怀里揣。彩云来小镇后.见天跟牛得草死缠在一起.表哥长表哥短的喊得麻酥酥的脆甜腻口。花奶奶看着彩云跟牛得草的温度越来越烫,烫得流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花奶奶开始正眼分析牛得草了,花奶奶觉得从前自己粗心透了,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呢。牛得草的长相挺有味道。他虽然很瘦,但瘦得跟他爹牛老二瘦的不是一回事,牛老二的瘦是那种风干豆角皮的,一点水分一点内容都没有的瘦,是空洞的瘦,枯燥的瘦,单调的瘦,瘦得可怕,而牛得草的瘦是那种瓷实的瘦,饱满的瘦,充实的瘦,韵味的瘦,丰厚的瘦,瘦得苗条瘦得可爱。尤其是牛得草的穿衣戴帽在小镇很特别,一个大男孩子居然穿了件红得刺眼红得发亮的褂子,奔放得象团地上的太阳象团火种。小镇的汉子谁敢穿。花奶奶分不清牛得草穿的是对还是错,可花奶奶佩服牛得草的胆量。
花奶奶的心不知不觉地让牛得草给牵走了。花奶奶心里稍稍地有了许许多多的感觉和密秘,那些感觉密秘是花奶奶从没有过的。花奶奶见天到黄河岸边看疯长的野花,花奶奶觉得能象花儿一样活着是一件极甜蜜极幸福极满足的事儿。虽说只能盛开一次,虽说很快就要凋谢,可花儿潇洒够了风流够了美满死了。花奶奶看花看得多了,就真的在梦里变成了一朵花,是那种见天向着太阳笑的花儿。花奶奶拼命地开着笑着。花奶奶痴迷迷地喜欢太阳,虽然太阳远远地吊在天上离她很远很远,可花奶奶还是热烈地喜欢。喜欢就是喜欢,就象鱼儿离不开水,瓜儿离不开秧,花奶奶顾不了是远还是近,花奶奶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浓浓地抹在脸上告诉太阳,那东西就是金黄地辉煌在阳光里,花奶奶还有许许多多害羞的相思悄悄地在心里长着放着,长成象眼泪一样浑圆的东西。太阳很狂地在天上,把很多的光情水一样撒在满世界每个角落里。花奶奶虽然也沐浴到了太阳的纯情,可花奶奶觉得太少太少了,更叫花奶奶伤心的事儿是太阳还不晓得花奶奶的心思。于是,花奶奶感觉太阳离自己越来越远了,可太阳系在花奶奶心上的那根象皮筋却牵得更紧了,那颤悠悠地弹力让花奶奶如痴如醉。有时,花奶奶意识到自己很呆很傻,木木地立在那里,执着地等着一个也许不存在的消息,眼睛里淌的是很浓很浓的光景。后来,花奶奶梦见自己一天比一天枯萎,太阳依然年轻漂亮地疯在天上,东来西去秋迁似的。再后来,花奶奶梦见自己再也站立不住了,没有一丝力气举头看天上的那颗太阳,花奶奶仅剩下的只是藏在心里的一把很香浓的相思。于是,满世界的人都在出售花奶奶的相思豆,一把一把的,很好看地撒在太阳下泥土里。人们很脆很响地品尝着花奶奶的相思,传奇地说着一个痴心女子恋着太阳的故事。花奶奶无声地哭了,却没淌出泪来,花奶奶的泪儿全用完了,花奶奶不晓得没有眼泪的哭是不是哭?
花奶奶就从梦里哭着醒来。
花奶奶做过梦后再看牛得草,牛得草就真的红成一颗亮丽的太阳了。花奶奶离不开牛得草就象鱼儿离不开水瓜儿离不开秧一样,只要一天中看上牛得草一眼,那个日子就会晴朗得很透明很光鲜,即使天上在极抒情地淌着朦朦胧胧的细雨。如果有一天见不着牛得草,花奶奶的日子就会阴沉地凉下来,脸上冻着一层厚重的阴云。
花奶奶成了缠着太阳的月亮。
花奶奶极不情愿地当月亮。月亮的日子清苦着哩!远远地缠绵着太阳一圈圈地走一天天地转,没有头也没有尾,那怕跑断腿也追不上太阳一面,始终隔着一层朦胧的面纱。可人家彩云名字取得巧着呢!是彩云就能极撒娇地飘向太阳,在太阳的怀里一展自己软得快要出水的温柔。可月亮在太阳出来的时候就不见了踪影,在另一个世界里点亮对太阳的钟情。兴许这也是命运的安排,不然那女子偏偏就捞着了那般中听中用又可心的名字。花奶奶悄悄地落下许多泪水后又感觉心里有点恨,恨什么呢?恨谁呢?花奶奶不晓得,于是,花奶奶无端地把手中的一片绿叶撕得粉碎。
十六岁的花奶奶在思谋第一次幸福而又痛苦地乱了方寸,不顾一切地偏离自己的人生轨道,努力向太阳奔去。她要太阳因为她的生命不能缺少太阳,她再不能孤寂地守着那天边无际的黑夜。花奶奶晓得牛得草的心里只能揣得下彩云,而彩云也默默地恋着牛得草。花奶奶没有想给得草跟彩云的事儿添乱,花奶奶也清楚在牛得草的眼里自己依然是个爱傻笑的小姑娘,不会再有更多枝枝节节的牵挂。可花奶奶还是要努力做自己的事儿。她从没想过自己的事儿是对还是错,她只晓得深深地爱着牛得草。
花奶奶是个顶灵气的女子,上学的时候,她的功课比男孩子还要出色哩!只可惜是个女孩子,不然一直会念下去念到很远很远的世界各地也没准。花奶奶一到东街就钻进牛得草屋里听他讲煤耗子的稀里古怪的事儿,牛得草的一张瘪咀还挺能谝挺能溜,喝下去的墨水能倒得出来。听他讲书上的《古兰径》,井下煤耗子背煤的径过,讲什么革命的斗争,花奶奶就坐在那张小茶几边,双手托着腮,眼睛活得象要说话,牛得草的形象就在花奶奶纯得挺棒的眼里很旺地高大起来。刚开始,花奶奶还极讲究地先在彩云的屋里缠绵一下,然后才很优美地扭动着细腰飘进得草的屋里。后来,花奶奶感觉事儿有些画蛇添足.并鬼精地偷工减料起来,顶多给彩云打个招乎罢了,有时索性极直卒地插到牛得草的屋里,牛老二对这个妻妹家的孩子也不避回,都由她来去自由。花奶奶从牛得草的咀里讨得许多很有情趣的新鲜故事,花奶奶就四处讲给镇里人听,十六岁的花奶奶肚里沉不下事。镇里人怔怔地听花奶奶贩卖那些云山雾海一样消息,汉子们都觉得花奶奶不象先前那样浅薄了。于是,花奶奶在众人眼里就多了成熟和老练.也自觉地添了几分轻狂。把得草哥的名字见天挂在咀上,好象她真的摘下了那颗烧得很熟很烫的太阳。镇里人也私下闲谝花奶奶跟牛得草挺有趣的事儿,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鲜活,跟他们亲眼看见似的。还说别看这小丫头年纪小,可鬼着呢,其实城府很深,把城里来的彩云妹子撂倒了,有的甚至凭白无故地为彩云妹子感到不安,说彩云妹子输得太冤了,八成是花奶奶甩出了什么毒辣的绝招。
花奶奶起先觉得脸儿有些发热,烧得象要化开一层什么很脆很亮的东西。心里也是那种坎坎坷坷挺怪的味道。花奶奶低着头,挺惧怕跟镇里人的眼睛相遇,先前的泼辣劲儿没了一点踪影。花奶奶晓得牛得草的心早让彩云偷走了,很难从彩云那儿抢回来,即使是看上一眼摸上一把比上天还难。花奶奶缠绕在牛得草屋里,彩云平静得很,那种从容那种大度是花奶奶意想不到的。花奶奶开始有点自卑。花奶奶的脸儿很红地烧了几天后,慢慢冷了下来。花奶奶低着头也渐渐地抬了起来。镇里人的闲言碎语不再让花奶奶忧郁,花奶奶觉得镇里人还远远地没有说够。很多的事其实刚刚开始也就一点蛛丝马迹,有的甚至连影子也没有,可镇里人你一言我一语竞奇迹般地把那些事儿说活了,比真的还要活蹦乱跳呢。花奶奶在悄悄地等着什么,等着清清新新明明白白鲜鲜亮亮的一个从未有过的日子发生。
牛得草沉不住了,心里很乱很浮躁。牛得草对花奶奶说:小妹啊,你还是少来这里,别人在咂舌根呢?花奶奶梗着脖子问:你怕了?!牛得草极潦草地说:我怕什么?可你还是小姑娘呀。花奶奶把小辫儿甩向脑后英武地说:你不怕就成,我才不怕他们嚼舌根呢!
牛得草的咀秃了。眼睛极复杂地贴在花奶奶很单纯的脸上。
花奶奶的心里有一种临近胜利的惬意。照着这样的势头,光景也许会好起来。花奶奶很想唱一支很抒情的歌儿。
花奶奶约表哥牛得草去黄河边看日出,牛得草说不想去。花奶奶说:你不去我去,我让你的煤耗子勾走了,看你怎么向你姨妈交待,说完径直去了头也不回。
看日出的时候,天很暗,灰朦朦一片,牛得草也真的去了,那时是星不满天,月儿象新娘子头上蒙了块面纱,挂在树梢上无精打彩的样子,单等新郎来接掉它。花奶奶觉得一颗热烈的太阳一步步向自己走来。花奶奶说:你还是怕我让窑哥们勾走了?牛得草说:我是怕你着凉了,说着把一件衣服递给花奶奶。花奶奶觉得表哥的话太没成色了,不痛不痒不咸不淡跟没说一样。其实,花奶奶早就为表哥设计好了答案。牛得草却没依着花奶奶的思路来。牛得草的魂儿都丢在彩云的手里,没心没肺的男人其实只剩下一具冰凉的空壳!想让他说出什么温柔可心的话是做梦呢!更别说有什么动作表情对自己了。花奶奶的泪珠在眼圈里打转,可花奶奶没让泪珠河般流出来,花奶奶不想让牛得草看出自己在淌泪。花奶奶把衣服捏在手里,花奶奶不想穿上那漠然的衣服。其实花奶奶身上是很凉的,心里也很冷,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冷。花奶奶晓得黎明前的黄河岸边很冷很冷,花奶奶是故意少穿衣服。花奶奶想如果表哥不来,她就一直在黄河岸边站着冻下,即使冻成一块冰也决不回去,冻坏了就躺在大姨妈身边,让大姨妈发落表哥。如果表哥来了,花奶奶推测表哥会把她一下揽在怀里。那时,花奶奶兴许烫在表哥怀里撒娇。可表哥却给花奶奶拿来了一件衣服,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花奶奶拿着衣服,她觉得那衣服就象一个令人讨厌的男人,牛得草不要花奶奶却把另一个男人给了花奶奶。花奶奶是断断不能接受的,花奶奶只爱表哥一个。于是,花奶奶狠狠地掐着衣服,那衣服默默地窒息在花奶奶手里,花奶奶想:那衣服不久就要悲壮地死去。花奶奶感觉心里有一种东西在涌动,头也渐渐地晕很沉。花奶奶想早点回去,可太阳依然不肯出来,上空几个打散的星星没有一点生机。花奶奶执拗地依着自己的思路朝回走,星星渐渐遁去最后的灰脸,天上开始有如血的颜色,太阳可能很快升起。牛得草用石块在追赶河滩里野鸭子,上空的百灵叫个不止。花奶奶冻得支撑不住了,象一颗树倾斜得全部露出了根。那太阳依然把序幕渲染得很慷慨激昂,稳重得象一个满肚子沟壑的老者。花奶奶轻轻地对牛得草说:表哥,回去吧!今天的太阳可能不会出来了。牛得草徵笑点点头。花奶奶和牛得草起身回的时候,太阳英武地升了起来。牛得草欢呼着把自己激动成一颗鲜红的太阳,花奶奶却笑得很凉,象一弯滴尽最后一点鲜血的新月,苗苗条条清清瘦瘦地苍白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