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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年后

作者: 鲁北明月 时间: 2013-06-17 阅读: 250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腊月廿三,辞灶日。灶神赴天庭汇报工作,又称过小年。  大清早,烟潍公路边上的赵家庄在零星的爆竹声中醒来。几缕淡淡的硝烟穿过光溜溜的杨树和梧桐树梢

1、
   腊月廿三,辞灶日。灶神赴天庭汇报工作,又称过小年。
   大清早,烟潍公路边上的赵家庄在零星的爆竹声中醒来。几缕淡淡的硝烟穿过光溜溜的杨树和梧桐树梢,消散在慢慢温暖起来的阳光里。
   一冬无雪。
   小村外是一片灰黄的世界,暗绿的麦苗都带些焦黄。
   有几块冬闲的地里,玉米的秸秆高高低低,东倒西歪,披着一层薄薄的霜花一动不动。倒是沟渠边高大的白杨树上,几只飞来飞去的灰喜鹊点缀着冬眠着的生机。
   赵治国本来有个好心情。
   一走出屋门,赵治国看到院子水泥地坪上的本田雅阁轿车顶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黑色的流线型车身显得气派和华贵。
   院子一下显得仿佛小了许多。早在几天前提车时,赵治国就在盘算抽空把南墙下的那些杂木桩、石槽、柴禾什么的拆除干净,搭一个漂亮的与本田雅阁般配的彩钢板的车棚。
   赵治国拿着牙缸走到南墙下,用脚踢踢露在柴禾堆下那个有些残破的青石牛槽——这还是多少年前家里养牛时留下来的呢。
   早就该扔了呢,老头子当宝一样藏到现在!赵治国心想。
   肥硕的黄狗,一见主人出了屋门,立刻从坐在檐下的赵孝忠腿边三蹦两跳奔过来,绕着自己的小腿转着圈儿。
   父亲赵孝忠春天时中风后留下了轻度后遗症,现在行动虽有些迟缓但总算还能生活自理。一个人住在一长溜七间半瓦房的边上两间里。太阳刚出来,他已经穿好臃肿的棉衣坐在檐下的马扎上,等着太阳慢慢越过围墙。
   见赵治国出屋,费力地说一句:
   今天是小年了啊,治国。
   赵治国在院里的水池边草草刷着牙,轻轻嗯了一声。
   赵治国知道父亲的意思。按照风俗,今晚得弄些糖瓜、果脯之类送那位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去。等赵治国拿着杯具进屋时已经想好主意:就拿些儿子赵小辉现成的零食应付一下也就行了。看到正搂着儿子酣睡的妻子田桂芝在厚厚的的棉被里仍显得肥沃的身形,赵治国有些生气。这些事本该是田桂芝去筹备的,而她却没事人儿一样躺在被窝里呼呼大睡。
   赵治国正要发话,听见院里有女声在跟父亲打招呼,听声音知道是东邻秀秀妈。她是有名的大嗓门,在自己的杀鸡场里上班,秀秀和小辉同岁,都在镇上读初二。她该不会是听说自己买了车来看车的吧?
   听到秀秀妈嘹亮的嗓门跟父亲打过招呼后,便不住声地赞美那轿车。赵治国于是在屋里稍稍停顿了一下。待听到秀秀妈说到这车得十多万吧,赵治国迎着话头走出去说道:
   哪里,里里外外一共花了二十五万呢。
   天哪,你们家可真是有钱!
   秀秀妈突然增加十个分贝的大嗓门以及大吃一惊的语气和神情让赵治国笑了,那黄狗也兴奋地围着车和人撒欢儿。
   赵治国正在犹豫是否把秀秀妈让到屋里时,秀秀妈很快转入的正题让赵治国心里又凉了半截。
   原来,秀秀妈今天是来辞工的,她说年后秀秀爸要到公司设在武汉的办事处上班,读中学的秀秀就得自己来照顾了,过了年就不在赵治国的杀鸡场起早摸黑地上班了。今天来是想告诉赵治国年前是不是能把工钱都结清了。
   秀秀妈说完来意,还没等赵治国说什么,一阵风似地已经走到院门口,临了又飘进一句:都买二十五万的大轿车了,不差俺那点儿工钱吧?
   咯咯咯……
   赵孝忠叹口气,缓缓站起来身来,一步一趋走回自己的小屋。太阳的光芒正在慢慢越过院墙,洒到本田雅阁的车顶上。
   老是叹什么气?!好吃好喝伺候着还整天叹气!
   赵治国有些不满地望着父亲的背影,也转身走回自己的屋子。
   田桂芝正坐在床上穿一件大红的套头判毛衫,一边费力地把头钻出来,一边问赵治国:秀秀他妈这么早过来,有事儿?
   过了年她不想干了!
   赵治国边说边往沙发上一坐,不知被什么咯了一下,伸手从屁股下杂乱的衣帽堆里掏出一只电视机的遥控器,皱着眉头顺手放在旁边。
   田桂芝也愣了一下,说道:不是又想涨工钱了吧?她拿的也不少了啊。
   一边说,一边把肥硕的两条腿拼命塞进紧身的牛仔裤里。
   赵治国皱着眉头说:也不像。
   田桂芝有些不以为然,轻松地说道:等会儿我去找她去,不行咱就再给她偷偷加俩钱儿?
   赵治国有些不屑地看着田桂芝两只胖脚丫在地上划拉来划拉去找她一立一躺的两只皮靴,心里想:
   就秀秀妈那个大嗓门,加了钱别的工人不出半天全知道!
   怪不得心宽体胖!
   怪不得人家说头发长,见识短!
   赵治国从一堆衣服的口袋里找出一盒有些皱巴巴的香烟,然后有些忿忿地在沙发和桌头柜上东翻西找他的打火机。
  
   2、
   腊月廿五,此地逢五逢十为集,廿五当置办年货。年集日。
   日上三竿了。
   阳光穿透清冽的空气,温暖地普照着小村。骑车或者步行的人流花花绿绿都朝着镇上集市的方向汇拢起来。
   这是年前最后一个大集,家家都在忙着筹备年货,洒扫房屋,一年终于要忙到头了。无论如何,一张张脸上都带些喜悦的红润。
   赵治国夫妻却仍赖在床上。
   赵治国早就醒了,他在田桂芝轻微的鼾声里听着左邻右舍相互询问年货的筹备,都是些肉割了多少?鱼买了没有?多大个儿?等等。
   赵治国听得有些心烦,却不想起床。
   家里好像还没怎么准备,房子也没打扫。昨天田桂芝买了大包的零食去秀秀妈那儿也碰了个软钉子,好说歹说,人家就是不答应,加钱也不干。
   赵治国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着,窗外响起赵孝忠的鞋底与水泥地坪一长一短的磨擦声,越来越近。赵治国正想爬起来,赵孝忠的影子已经透在积满霜花的窗玻璃上。
   治国,还不去办年货啊?今天都廿五了!
   话未说完,赵孝忠一阵咳嗽,喘息着扶墙弯下腰去。
   赵治国急忙披衣下床。
   他猛然想起今天和初中同学邹光荣约好在年集上碰头的——差点把大事给耽误了!
   赵治国急急地把赵孝忠搀到屋里,在火炉边的马扎上坐下。炉子从昨晚封到现在,竟然还有些热乎。赵治国拨开炉子的封门,打开炉盖,炉膛内果然有些奄奄的红色。赵治国加一小铲油亮的煤屑,很快就有一丝小小的火苗伴着一缕黑烟沿着煤块烧了上来。
   赵治国等炉火烧旺,又加了一铲大块的无烟煤,看着还在喘着粗气的赵孝忠青一块,红一块的脸,说道:
   你就不用操心了。等会我就去赶集,把该办的年货都办了。
   前天秀秀妈的来访不仅冲淡本田雅阁带来的快乐,而且还将赵治国这一年多来慢慢积攒下来的不快慢慢给引了出来,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的感觉。
   问题的关键在于不只是秀秀妈,工厂里还有多人都流露出来年不愿再干的想法,秀秀妈的坚决不干弄不好会形成连锁反应,那生意还怎么做?
   加点工钱大概情形会好些,但是加多少呢?
   万一加了她们还要加呢?
   这些老娘们儿!
   这些还都不是赵治国最担心的。
   赵治国最头疼的问题他经营的地下杀鸡场正面临着的原材料收购的困难,而且,镇政府的执法检查和罚款也越来越厉害。
   几年前赵治国跟着村里的养鸡户开始养鸡时,这曾经是一个成本低,致富快的好项目。可惜没养成几批,因为卫生和技术的关系,鸡瘟变得频频发生,往往是一夜之间几百只鸡全部死个干净。到后来,赵家庄这块土地似乎已经不再适合养鸡。
   好在养鸡的风气继续扩散,一直扩展到数百里外。
   鸡仍然在养,鸡也仍然在死。
   赵治国得意的地方在于他首先发现成批的死鸡完全可以像成品的活鸡一样进行褪毛、漂白、分割、冷冻之类的加工流程,而且产品的形象完全可以乱真,甚至可以按活鸡的价格批发出去。
   从那时,赵治国做起这门本小利厚的生意。可现在,赵治国独辟蹊径的生财捷径已经有了多家竞争者,更可恶的是那些养鸡户有时竟然守着死鸡坐地起价。要知道,当初自己可是帮了他们,把养鸡的损失程度降到最低的啊。
   不仅如此,中央电视台的“质量万里行”过后,镇政府成立专门的执法队,不管白天黑夜,到处搜查,搜到罚款。按在场的人数算,有几人罚几人,每人一千块,交钱放人!
   赵治国一直估计村里有人举报自己,否则自己深夜开工,执法队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一抓一个准!去年一年下来,赵治国光是掏罚款就有四五万!
   还好执法队只收罚款,不收缴和破坏机器设备。也正是因为这样,赵治国犹豫后还是下决心把加工厂扩大。
   本田雅阁慢慢驶出村子,村东头一片纤瘦的白杨林边上的院子就是赵治国年前新置办起来的加工厂。原本是个闲弃的鸡棚,赵治国三千块买下来后,盖起简易的厂房,铺上水泥地坪,砌起高高的围墙,把原来在自家院里的加工厂搬了过来,加上有些设备更新,又花三四万哪!
   看着方向盘上指节粗大、皮肤粗裂、仿佛总有一股洗不掉的怪味的手,赵治国有些为自己叫屈:我容易吗?!
   赵治国今天最重要的任务不是置办年货,而是通过邹光荣与执法队的刘队长建立某种联系。赵治国转头看看副驾驶座位上放的那个厚厚的纸包,那是出发前特地叫田桂芝准备的五千块现金。
   在多次遭到执法人员铁面无私的罚款后,赵治国终于通过在镇上工作的初中同学邹光荣打听清楚:执法队的队长姓刘,叫刘飞龙。而且赵治国还了解到,好多人都已经请客送礼了。
   心疼咱也得送啊。
   赵治国很容易想通了这一点。
   邹光荣在镇上的村级经济办公室上班,虽然不是多大的官儿,跟刘飞龙却能说得上话。赵治国再三央求邹光荣看看能不能把刘飞龙约出来吃个饭什么的,可是刘飞龙再三拒绝。于是送礼的事还是得麻烦邹光荣,总不至于提着东西去人家办公室吧——天下哪有这样送的?!
   赵治国知道,去年自己就被执法队罚过三次,其中两次就是刘飞龙带队,见面确实有些尴尬。邹光荣好心出了个主意,让赵治国先送点礼,如果刘飞龙收下来,那就说明事情有戏。刘飞龙要是不收,那就再另想办法。
   于是俩人今天约好在镇上的好再来饭店见面,年前就把这事儿托给邹光荣去办。昨晚的电话里听邹光荣的口气,这事儿希望还是挺大的。想到这儿,赵治国心里舒畅了许多——毕竟这才是头等大事。
   后排座上,赵小辉全神贯注地玩着新买的掌上游戏机。
   田桂芝却不放心一再追问那笔钱:你这是给谁?怎么给这么多?!
   赵治国不耐烦地吩咐道:这事你别管,你只管去办年货,肉多割点,鱼多买两条,鲅鱼和鲤鱼都要。鞭炮要买5000响的,有8000就买8000的,多买几串,小辉喜欢烟花也多买几扎。对联和福字你看着买几幅就行了。
   驶上大路,赶集的人流在喇叭声里纷纷侧身避让。
   赵治国一踩油门,铺了小石子的乡间公路上扬起一股轻尘,本田雅阁像一条河道中的巨大黑鱼把那些杂色的行人、自行车和助动车远远地抛在身后。
   事情进展顺利。
   赵治国和邹光荣从好再来饭店出来时,俩人的脸都红红的。邹光荣一手艰难地提着赵治国送他的两瓶特级景芝白干和大包的年货,一手搭在赵治国的肩上不停地拍着赵治国的肩膀,不停地说着:放心,放心!
   赵治国担心的却是邹光荣喝了这么多酒,执意开车相送。
   邹光荣断然拒绝,一边说这点小酒不算什么,一边把手里的东西堆在摩托车的前踏板上,发动了车子,突突响着,在一阵黑烟里歪歪扭扭而去。
   赵治国身上也有些发热,他打开车窗,在街上散乱的人和车流里慢慢把车开到镇上的超市门口去接赵小辉和田桂芝,晌午的阳光以及许多目光齐齐地投进车厢,赵治国在酒精的作用下有些飘飘然起来。
  
   3、
   腊月卅日,大年三十,下午须给祖宗上坟。请祖日。
   赵治国没有想到邹光荣的办事效率如此之高。第二天下午,邹光荣就打来电话,他得意地告诉赵治国:事情办好了!
   赵治国大喜过望,这真是年前最激动人心的消息了。虽然邹光荣在电话里说刘飞龙是有些勉为其难地收下赵治国的一点小意思,并一再表示下不为例,但丝毫没有影响赵治国的愉快心情。
   一块石头落地般的轻松不仅冲淡了赵治国因为秀秀妈带来的不快,甚至连当天上午村里卫生所的小王医生来给赵孝忠体检后带来的那点担忧也暂时放在了脑后。
   小王医生叮嘱赵治国,赵孝忠的病情不可掉以轻心,饮食和情绪方面还是要注意,如果再次中风情况就难以预料了。最后是过好年到县城医院作些化验检查,实在不行就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接好邹光荣的电话回到屋里,听到田桂芝一连擦拭着橱柜,一边嘟嘟囔囔说些个送老头子去看病不知又得花多少钱?!花钱倒也算了,还得搭人手。絮絮叨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赵治国回头望望,看看妻子撅着的肥大的屁股,压低声音道:
   快干活吧,别说了!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赵治国哼着小曲,擦了车子,扫了院子,整理了屋子。小辉这孩子已经初二了,玩的心思还是这么重,也不知来帮忙。这两天大概把寒假作业都忘干净了,拿着新买的掌上游戏机到处疯玩。这家伙考试成绩不好,玩游戏机倒是一个顶好几个,里面有个武打的游戏,赵治国玩不了几关就死,他可是闪展腾挪,一路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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