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起回家吧
作者: 白连春
时间: 2013-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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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前看和向前进是亲兄弟。我认识他们是在2002年,那时候,向前进已经死了。 我认识的是向前看。向前看是哥哥,他的身上,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有一张弟弟的照片。
向前看和向前进是亲兄弟。我认识他们是在2002年,那时候,向前进已经死了。
我认识的是向前看。向前看是哥哥,他的身上,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有一张弟弟的照片。所以我认识哥哥的同时,也认识了弟弟。在此,我把向前看和向前进简介一下。
向前看:男,1970年生于四川泸州,初中毕业,1996年来到北京,先后在保安公司、饭店、送水站、工地、垃圾场干过,勤劳善良,性格温和,孝敬父母。向前进:男,1973年生于四川泸州,小学毕业,1996年来到北京,先后在保安公司、饭店、送水站、工地、垃圾场干过,好吃懒做,性格暴戾,经常打架,有偷盗行为,2000年,在一次意外事件中死亡。
向前看不仅给我看了弟弟的照片,还给我看了弟弟的骨灰。那骨灰就放在他的床底下。在一个黑颜色的小罐里。小罐,拿白布包裹着。里三层,外三层,中间还有三层。整整,包了九层。
向前看一见面就给我看他的弟弟,是因为我也是四川泸州人,还因为早在四川泸州,向前看就知道我是诗人了。在北京,很偶然,向前看又读到了我的小说《我爱北京》。在《我爱北京》里有许多我的真实生活。所以没费多大的劲,向前看就找到了我。向前看说,我在老家,就读过你的诗了,你的诗都是写农民的。向前看还说,读了你的诗后,我就把你当作哥哥了,后来又读到你的小说,我就想,我一定要来找你,要把你当作哥哥。你不反对我把你当作哥哥吧连春哥哥?向前看问我。他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浑身乱抖,竟然哭了起来。那天,是在我打工的办公室,向前看一哭,弄得我很不好意思。一办公室的人,都直朝我看。我赶紧给领导请假,把向前看带到办公室的楼下。那儿有一小片树林。在树林里,向前看哭得更加放肆了。向前看边哭边给我说他和他弟弟的故事。末了,向前看要我帮他出个主意。这个主意是:他如何给他的父母交待弟弟的死,因为他知道父母爱弟弟胜过爱他,虽然弟弟有种种恶习,偷父母的钱,打骂父母,但是父母还是更爱弟弟。
向前看不知道如何给父母交待,是因为弟弟的死是他造成的。当然,那是意外。由于弟弟好吃懒做和偷盗的恶习,害得向前看的工作一次比一次差。因为他要保护弟弟,而弟弟却总是给他带来麻烦。那麻烦一次比一次大。最后一次麻烦,起因仍然是向前进偷了老板的钱。垃圾场的老板是个河南人,精极了,当场抓住了向前进。两个人打起来。向前进掏出了刀。在向前进要把刀捅进老板的胸口时,在那一瞬间,向前看扑到了向前进身上。向前看把向前进扑倒在地。那刀就扎进了向前进自己的胸口。向前进死了。垃圾场的老板被向前看的行为感动了,就把垃圾场划出五分之一,给了向前看。就这样,向前看也成了一个小小的垃圾场的老板了。
向前看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干,再加上他为人温和,老实,肯吃亏,垃圾场经营得一年比一年大。每个月,向前看都要用他和弟弟的名义给老家的父母寄钱,所以向前看除了有一个自己的垃圾场外,并没有攒下钱,所以已经三十五岁的向前看,至今仍然是一个光棍。
向前看最大的人生理想是:回到老家,娶一个老婆,然后把父母和老婆一起带到北京。
但是向前看不敢回家。弟弟死后,向前看一次也没有回过家。
上个月,一个星期三,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值班,向前看又来看我。我们俨然成了兄弟,无论多忙,一个月里,他总要来看我一次,而我也总要去看他一次。向前看给我带来了一张《北京晚报》。说实话,我从来不看报。那张报纸上登了一则很特别的广告。向前看说他是无意中从一堆旧报纸里翻看到的。登广告的人说,他在寻找一个诚实可靠的四川人,有一项特别的工作要交给这个四川人做,如果工作完成得好,将得到一个特别的回报。这则广告一下就吸引了我,当即,我就给登广告的人打了电话。
电话通了,响了很久,没人接。我摁下重拨键。电话又一次响起来,又响了很久,在铃声快要结束的时候,电话终于被拿起来了。紧跟着,一个苍老的男人的声音,抖抖索索地传了过来。肯定是个老头儿。喂。老头儿说。你好,我说,我看到你登的广告了。嗯。我是四川人。四川什么地方?四川泸州。泸州什么地方?沙湾。沙湾?沙湾是什么地方?沙湾就是沙湾。噢,我换一种问法,沙湾属于泸州的什么县?沙湾不属于什么县,属于市中区,现在叫江阳区。噢,是这样……请问,你要找泸州什么县的人吗?是的。什么县?这个,我不能先说。好吧,请你等等,别挂电话,这里还有一个泸州人哩。是吗?是的,其实,还是他先看到报纸的,我这就把电话给他,你继续和他说话,好吗?好的。我把电话交到向前看手里。喂。老头儿说。你好,向前看说,我是泸州古蔺县的人。古蔺县什么地方的?赤水镇。赤水镇?真的?真的。赤水镇什么地方?向家沟。向家沟?这么说,你姓向。是,我姓向。噢……啊……你等等。听得出,在电话的那一端,老头儿激动起来了。老头儿激动了一会儿,平静了下来,问,喂,你还在吗?我还在。向前看说。我们能见面吗?能。见面,我是想看看你是否诚实是否靠得住,请原谅,我说话很直。没关系。噢,我现在可以再问你一些别的问题吗?可以,问吧。你多大了?我三十五岁。哪年来北京的。1996年。在北京做什么工作?我……你没有工作?我做过很多工作。现在做什么?我……有一个垃圾场。有一个什么?垃圾场。我明白了,你在北京捡垃圾。是的,我在北京捡垃圾。你没有上过学?我初中毕业。噢。说到这里,我听出老头儿有挂电话的意思,赶紧从向前看手里拿过电话,说,大爷,我是先和你通话的人。嗯,有什么事吗你?我想再占用你一分钟时间,给你说说我的情况,好吗?你说吧。我叫白连春,也是初中毕业,我写诗,写小说,目前,在北京一家很有名的杂志做编辑。噢你叫什么名?白连春,黑白的白,连长的连,春天的春。好,我记下来了。
说到这里,电话,在另一头,被挂了。看来,老头儿是个很有脾气的人。我放下电话后,为了掩饰尴尬,喝了一口水。然后,我拿起了一篇稿子。我装出看稿子的样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示意向前看坐到墙边的沙发上去,不要站在我旁边。我还把向前看的杯子给他拿了过去。向前看也喝了一口水。我们开始等电话。很快,电话就响了。不是老头儿。一个作者,问他的稿子的事。放下电话,不一会儿,电话又响了,仍然不是老头儿,仍然是一个作者,正好是我熟悉的作者,浙江的薛荣,他的小说《情书》通过终审压了两年,总算发表了,我是责任编辑,于是,我们多说了几句话,谈了谈他的小说,以及我的诗歌,还谈了最近的一次文学活动。他问我为什么没有参加。我说我晕车。我不好意思告诉他:其实,我是没有资格参加。后来我们又说了几句闲话,就挂了电话。电话刚挂了又响了起来。还不是老头儿。还是一个作者,问怎么投稿,问杂志的稿费是多少,问我们是不是只发名家的作品。我一一做了回答。我极没有耐心,但是强忍住不发作。我烦这种电话。这种电话很多。这个电话刚接完,电话就响了。是老头儿。老头儿说,电话怎么总占线?老头儿说,我问你,他和你是什么关系?他是我兄弟。亲兄弟?不是,我是认的兄弟,我这一辈子就认了这么一个兄弟。好,我相信你,现在,你记下一个地址,你和你的兄弟立刻过来,我们聊聊。不行。为什么?我得等下班后。好吧。噢你那个地点太远了,下班后我们赶过去,要两个小时,聊一会儿,半个小时,再赶回家,要三个小时,太晚了。那怎么办呢?你能不能过来?不行,我走不开。那……我有一些迟缓。电话那头的老头儿立刻说,就算了吧。说着,就有挂电话的意思。哎别!我们去,七点钟见。为什么又要来了呢?老头儿问。一,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二,为了表示我们对你的尊敬。为什么要尊敬我?你们还不认识我呢。已经认识了,我相信:你值得我们尊敬。那,七点钟见。好的。我挂电话啦?啊挂吧。
老头儿提供的地址在北京某著名大学的校园内。七点钟,我们准时见了面。小湖边的亭子里坐着一个头发比雪还白的老头儿。我们还没有走进亭子,老头儿就站起身,给我们招手。我们走进去,老头儿就握住了我的手。你是白连春。老头儿说。我笑起来,给老头儿点点头。随即,老头儿牵着我的手,我们一起坐了下来。老头儿说有件事请你原谅。什么事?我们通完话后,我打了114,得知你那个电话果真是杂志社的,为什么我要这么做呢?因为你的电话是我登了广告后接到的第一千零一个电话。噢这么多。是的,我还在网上发了消息,这,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说到网,第一次挂电话后,我立刻上网查了你的资料,还真不少哩。说到这里,老头儿话题一转,问,你们还没有吃晚饭吧?没有。我也没有。我们到附近吃点吧,学校里就有小饭店。
吃饭的时候,老头儿又说了许多话。问我在学校里有没有认识的人。我说有。于是我说了两个教授的名字。我还说其中一个教授和我关系不错,这个教授给我的诗歌写过评论。听我说了这些,老头儿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就这样,吃过晚饭后,老头儿把我和向前看带到了他的家。我们在客厅里坐了一会。老头儿给我和向前看都泡了茶。客厅里有沙发,有电视,有冰箱,墙上挂着一些画和一些字,和许多知识分子的客厅类似,没有什么特别的。后来,老头儿把我们带到了卧室。
卧室里放着一张很大的床,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同样,头发比雪还白。老头儿走到床前,轻轻地坐在床沿上,将右手伸到被子里,握住老太太的一只手,说,我老伴儿,我们两个都是这所学校的老师,我姓赵,我老伴儿姓向。说了这句话后,老头儿就停住了。于是,我和向前看转着身地看墙。老头儿家的卧室很特别。特别在墙上。墙上,贴满了地图。都是那种很大的办公室专用的地图。在床头的那面墙上,贴的是一张四川地图。这,我和向前看都认识。因为那地图上面的空白处印着四川地图。另外三面墙上贴的地图,我们就不认识了。虽然地图上都印着字,但是都是外语。我们不认识。我们这样看地图的时候,躺在床上的老太太就看我们。她的眼睛很黑很亮,一闪一闪的,目光却很柔和,像极了春天的泉水,可以肯定,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一定漂亮。
啊。老太太说。
我老伴儿向你们问好,老头儿说,五年前,她得了脑溢血,昏迷了整整一年,才醒过来。
听老头儿这么说后,我走到床前,也轻轻地坐在床沿上。我和老头儿坐的位置,正好面对面。我没有看老头儿,我扭头,接住老太太的目光,看着老太太。你好,我给老太太说,你是四川人,对吧?
啊。老太太说。老太太努力在脸上做出笑容。
古蔺的?
啊。老太太脸上的笑容灿烂极了。
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回老家看一看?
啊。老太太脸上的笑容僵住,两个眼睛的内眼角同时挤出泪水。两颗又大又浑浊的泪水。
我说错了?我赶紧问老头儿。
没有,老头儿说,老头儿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你正好说到她的心坎上,她是高兴。
噢。听到老太太是高兴,我也将我的右手伸进被子,也握住老太太的一只手。我说,那另外三张地图是你们孩子的所在地?
啊。老太太说。是的。老头儿说。两个人几乎同时说。
都在什么地方?我问。
这是美国的华盛顿,老头儿说,同时,用另一只没有握老太太的手指了一下,是我们的大儿子,那是法国的巴黎,我们的小儿子在那里,说着,老头儿也用手指了一下,这一张,是瑞士,我们的女儿在那里。我老伴儿得脑溢血的头一年,我们还打算去瑞士哩,护照都准备好了,就在动身前一个星期,我老伴儿病了。幸亏我们还没有去,要在瑞士病了,麻烦可就大了。
那,向老师病了,孩子们回来了吗?
没有,他们忙,没有时间,老头儿说,他们只是寄了钱回来。
啊。老太太说。
说着,老头儿和老太太,两个人的脸上都有了泪水。看到他们真的伤心了,我立刻转移话题,说,向老师姓向,说不定和我兄弟还是亲戚哩,我兄弟也是古蔺人。古蔺什么地方?我问向前看。
赤水镇向家沟。向前看赶紧回答。向前看一直站在我的身后。
听到向前看说他是赤水镇向家沟的人,老太太脸上的泪水当即就汹涌成海了,而且,老太太脸上的肌肉也哆嗦起来。
啊。啊。啊。老太太连着说了三个啊。显然,老太太激动了。
我们到了客厅。我们喝了一些水。我和向前看挨着坐在沙发上。老头儿坐在我们对面一张可以摇晃的软椅上。时间已经很晚了。老头儿看出我们有想走的意思,说,如果你们要走,我不留你们;不过,我希望你们在这里住一晚上,一,我这里住得下,还有两间闲着的卧室哩;二,其实,更重的话,我还没有给你们说,怎么样?是走,还是留下,由你们决定。
我们留下,如果不给你添太多麻烦的话。我赶紧说。一点也不麻烦。老头儿说。说着,老头儿打开了电视。老头儿把电视的声音调得很大。电视机紧挨着躺着老太太的卧室的门,那扇门,一直是开着的。电视里正放着一个外国的节目,或者,干脆说,收的就是一个外国台。果真是一个外国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