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不妥的

陈有心抬头望一下客厅墙上的全家福。全家福打从挂上墙就没挪过窝，很醒目地挂在客厅里，但凡有人进来，第一眼迎面相遇的，是柳小雪笑得带出风情的一双媚眼儿。“陈有心啊陈有心，你还真是有心！”知道底细的人差不多一踏进门都会这么来上一句，像串了台词似的。
　　 柳小雪是陈有心的老婆，曾经的，过去时！陈有心不理会这些，嘴一撇说：“挂着吧，好歹她还是陈东起的妈妈不是？”别人嘴里自然就无话可说了！
　　 陈东起这名字，是柳小雪走后陈有心给重新取的。寓为东山再起的意思，究竟是谁东山再起呢？陈有心不明说，但从他口中一直只说柳小雪走后我们可以推测出，他是希望柳小雪再走回来的。呵呵，千万别以为陈有心这个人没出息。他有自己的公司，规模还不少，养了十多个人，如果不是苛刻是话，应该划归为有出息的人之列的。
　　 陈有心的没出息只表现在柳小雪面前，而且属于资深的没出息。像这样稀奇古怪的事在我们身边并不鲜见，只要你肯多留意一下，只是，留意了又能怎么样呢？这种你情我愿的事儿是合情合理地存在着的，让你无法拒绝不说也不好怎么去理会。
　　 乍一眼看上去，没什么不妥的。
　　 记住，是乍一眼，如果多看上几眼，或者人的眼光有透视功能的话，像X光线那样扫描一番，不妥，是绝对存在的。发现这个，显然需要深入。让我们深入一把陈有心的生活吧！
　　 陈有心，非女，年近不惑了，属于小有所成的男人！当然，他的成，不在于他的公司有多大的利润，而在于他有个叫柳小雪的老婆，这是他个人对自己成就的一个评估。
　　 尽管我写出这段话时，陈有心已经有日子没见着他老婆柳小雪了，但这有什么不妥的呢？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律上似乎也没明文规定，老公必须天天能见着自己老婆吧！柳小雪显然就是钻了法律的空子，跟陈有心玩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游戏。写到这儿大家估计也就明白了，是的，和你想象的没有两样，柳小雪，这个陈有心的成就，现在成了别人的成就，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会拿陈有心的这点成就揶谕一番。
　　 陈有心一般是不还嘴的，自己的女人现在成了别人的情人，当然，这个情况属实的话陈有心心里还好受些。问题的关键是，柳小雪似乎不单是红杏出一把墙那么简单，她的意思是想要把根扎到别人的院墙里面。这么长时间音讯全无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她的那辆马自达的红色轿车倒是显得了难得的忠贞，没有离开陈有心的家门半步。从这点来说，人不如车忠诚。车要真离了家门，陈有心倒可以理解，偏偏柳小雪做了让他不能理解的事，确切说是做了全国人民都无法理解的事。任谁背上小三小蜜的名声不都是想把日子过得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可柳小雪呢，恰恰相反，她居然跟了个穷送水的民工。那辆马自达的车，她就算真的带过去了也无可厚非的，毕竟跟了陈有心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她却来了个净身出户。三十多的女人了，还这么冲动。
　　 这让陈有心怎么想怎么都觉得不妥，难道她真的想要他怀念她一辈子不成？想到这儿，陈有心再望一眼全家福。柳小雪依然没心没肺地笑着，在墙上，甚至没一点要回避他眼神的意思。“你好歹，也该愧疚一下吧！”陈有心在肚子里嘀咕了一声。
　　 柳小雪不觉得自己应该愧疚什么，她这会正手忙脚乱收拾着新家，说新家，实在委屈了这个新字的意义。所谓的新，只不过是她跟着郭子贵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而已。郭子贵就是那个送水的民工。
　　 这种人，就像一粒草籽，石头缝里只要渗点雨水进去，就能生根，发芽，要有阳光雨露再稍稍滋润一把的话，就不光能茁壮成长，还会欣欣向荣了。很显然，柳小雪是阳光更是雨露，因为她让郭子贵欣欣向荣了。这从他的满脸显山露水的幸福中可以看得出来。
　　 郭子贵一直是个容易满足的人，在这点上，陈有心跟他恰好相反，所以，命里注定，容易满足的郭子贵只能成为一个送水工，不容易满足的陈有心只能成为一个小老板。这两者之间，本来也没什么不妥的。但柳小雪这条纽带往两人中间这么一牵扯，显而易见，那些早先隐匿着的不妥全打着呵欠揉着眼睛伸着懒腰般苏醒起来了。像惊蛰时节的一声雷。
　　 陈有心就使劲回忆，那一声春雷是怎么响起来的，或者说，究竟在她们的生活中响没响过这声春雷，回忆的结果是，应该没有。请注意，是应该没有。可在柳小雪看来，显然是有的。应该是郭子贵送水到她家的那一次。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见面。想到这儿，柳小雪忍不住发了一会癔症，发癔症是因为，她居然记不住自己什么时候和郭子贵见的第一面了，这让她心里忐忑了一下，很不安的意思。两人做了那么久的夫妻，可供回忆的事却越来越不清晰，不明朗。
　　 那天柳小雪是洗澡时发现纯净水没了的，柳小雪有个怪癖，有时在卫生间洗完澡后要用纯净水再淋一遍身子。理由很牵强，纯净水，冲了身子才更纯净的！一般柳小雪用纯净水冲洗身子是积极传递这么一个信息，她要和陈有心做爱了。陈有心不是不知道她这一禀性。就主动打了送水电话，要求对方要快，尽快！
　　 不巧的是，他要求别人要尽快，别人要求他同样也尽快。忘了交待一声，陈有心开的是家居装潢设计公司。碰见一些飞扬跋扈的女主人时，就得他亲自出马才能摆平，这会儿，他送水电话刚挂，手机铃声就急促而尖锐地响了，跟着钻进耳膜的，是更急促而尖锐的一个女中音，筛去这声音里夹杂的情绪，这声音算得上余音绕梁的，搁平日。
　　 令人惋惜的是，那声音尖锐而锋利，直接刺进了陈有心的五脏六肺，这也罢了，陈有心每每刚要辩解，对方一句闭嘴就给挡了个严严实实。在一连串的闭嘴之后，女中音抛下一句，你马上，给我过来！就挂了机，口气是不容置疑的。
　　 陈有心的自尊受到了伤害，但他没敢违背女中音的意志，女中音背后的男人，正是当年把他拉出温饱线的男人，眼下这男人只要撇一下嘴巴，他的小有所成的产业就会立马陷入风雨飘摇之中。那男人在早年施于陈有心恩惠时同时赠于他这么一句话，如果有人用钞票砸你，那么你蹲下来，一张张地捡起来！因为关系到你温饱的时候，一点点的自尊不算什么！
　　 尽管目前，已经关系不到自己的温饱了，陈有心还是放弃了自尊，因为他还想，让柳小雪这么一直有机会用纯净水把身子冲洗下去，一直到老得冲洗不动了的那一天。他的财产还没足够达到让柳小雪和自己整日无所事事就能丰衣足食到老得动不了的田地。钱这玩艺，一辈子究竟能花出去多少，是个没谱的事儿，陈有心是这么揣测的。他只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让柳小雪过得衣食无忧点，再丰衣足食点。女人吗，有了吃有了喝有了穿有了用，该满足了吧！
　　 陈有心名有心实则无心，他忽视了一个简单的道理。女人，首先是人，是人就有自己的思想，而思想，不单是七情六欲那么简单容易满足的。
　　 柳小雪是在洗澡时听见门铃响的，她从洗澡间探出头来，居然，刚刚还在打电话的陈有心没了踪影，会不会是他出去倒垃圾时风把门给带上了，这种事常发生的，柳小雪就随便裹了条浴巾去开门。郭子贵扛了一桶水正站在门口。柳小雪半裸的肩头是迷人的，她的眼睛因为惊奇，弯成了月牙儿，十分迷人的月牙儿。
　　 郭子贵心里一慌，那桶水差点从肩头滚了下来，他没敢看柳小雪的眼神，更不敢看柳小雪的肩头。他只好折中了一下，看柳小雪的嘴唇，因为那里能吐出字音来，他眼下，需要这些字音的指示。指示还没出现，柳小雪的嘴唇上有颗不大但却很调皮的痣出现了，柳小雪嘴唇张一下，那痣就跳跃一下，弄得郭子贵的心律明显不齐起来。
　　 柳小雪没心律不齐，她有的是对陈有心的愤怒，什么时候不可以走，偏偏在这个时候消失，明显的蔑视，还是不屑于她这么积极传递的信息。已经有些日子，他们没做过爱了，柳小雪不是那种不知情达理的女人，但你陈有心，怎么可以无视这夫妻生活中的氧气呢？柳小雪从书上看到的，说性爱是夫妻生活的氧气，她只是想，为陈有心疲惫不堪的躯体里增一回氧，难道有错吗？“莫非，他还有另一个可供增氧的地方？”这么寻思着，柳小雪心里忍不住打了一个颤，她的肩头像受了牵扯，很自然地抖了一下。尽管抖动的幅度很微妙，郭子贵还是觉察到了。
　　 郭子贵咽了一下唾沫，轻声说：“您要的纯净水，放哪儿？”
　　 他这一问像触动了柳小雪身上某根潜伏已久的神经，柳小雪忽然有了跟这个陌生小伙子长谈一番的欲望。因为她突然发现，很久没人认真听她说过话了，而人，是最耐不得寂寞的动物，柳小雪无疑是寂寞的。这份寂寞让她觉得自身沉淀了许多长期无语后积压的闷气而生成的微尘。她一直固执地认为，闷气会在身体内部转化成一种物质附在身上，看不见也摸不着。需要每隔一段时候用纯净水冲洗一遍身体再利用酣畅淋漓的性爱给挥发掉。
　　 郭子贵是适合做这样一个合格的倾听者的。
　　 他每天机械地重复着上楼下楼，给人家换水，却从没哪个女主人裹着浴巾请他坐下来喘口气再走的。这可是只有在电视镜头里才能看见的出水芙蓉场景啊，跟电视镜头更胜一筹的是，柳小雪身上如芝如兰的清香气息就那么无遮无拦地侵袭着自己。而这气息，足以让一个男人的生机勃勃呈现的呢！是的，好多时候，郭子贵都差点忘了自己是个男人，在柳小雪的娓娓倾诉下，郭子贵表现出与一般民工很不相符的气质来。即便偶尔插上一句话，也很有见地。柳小雪的絮叨他没表现出惊奇。面对柳小雪对陈有心的批评，郭子贵大着胆子凝望着柳小雪一眼，慢条斯理说：“有时候吧，最痛苦的不是失去，而是得到之后并不快乐！”
　　 “你的意思是我的不快乐是因为得到太多？”柳小雪情不自禁地张大了嘴。
　　 这一张嘴事小，她的唇上那颗痣立马性感生动起来。郭子贵点头，说：“是的，如同男人，可以用一辈子怀念一段消逝了的感情，同时也能够爱上别的女人。”
　　 这话很有哲理。柳小雪的脸慢慢扬了起来，“那你可以帮我一把么？”
　　 “怎么帮？”郭子贵搓了一下双手，他实在想不到自己一个送水工能帮上柳小雪什么。
　　 这是一个锦衣玉食的女人啊！幸福这玩艺很贱的，你以为单凭锦衣玉食就能喂养？像看出郭子贵的心思，柳小雪幽幽叹息一声。那要怎样才能喂养？郭子贵思维明显跟不上趟了。“需要一个人朝夕相处的气息来喂养！”柳小雪悄悄吐出这番话后目不转睛盯着郭子贵说：“如果你能做到，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喂养这种很贱的幸福。”
　　 郭子贵头晕眩了一下，天上掉馅饼砸上的感觉呢，晕眩归晕眩，他还是清醒地问了柳小雪一句，“就这么走，不跟他打声招呼？”
　　 柳小雪眼圈一红，慢慢把目光在屋里巡视一遍，最后落在全家福上，红唇一咬轻声但很坚决地说：“许多爱情故事，开始是看谁比谁更多情，结局是看谁比谁更绝情！”
　　 “你的意思是他绝情在先了？”郭子贵到底明白过来，明白了就不再犹豫，牵了柳小雪的手，下楼。
　　 陈有心不绝情，他只是想让柳小雪的生活质量更上一层楼而已。柳小雪的不领情显然就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了，其实他应该把做生意的头脑转移一份到柳小雪身上才对的。这点上，陈有心显然不及古人，人家苏东坡先生老早就告诫他了，高处不胜寒的，你把个柳小雪捧得高高的，成心寒人家的心呢！寒了心也就罢了，还缺了人家的氧，人家没理由不选择脚踏实地的生活吧！柳小雪跟郭子贵是跟对了。
　　 她在生活上一直是向低标准看齐的，她只需要每天晚上有个男人的臂弯让她躺一躺。这对送水工郭子贵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儿。躺一躺的后面还有很多实质性的东西等着他呢，那是令人欢愉的事儿，于曾经向往女人向往得差点忘了自己是个男人的郭子贵来说。在得到欢愉后，郭子贵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小雪，你等着，我会让你过上幸福日子的！”
　　 柳小雪很奇怪郭子贵有此一说的，“傻瓜，我日子现在已经很幸福了啊，干吗还等？”
　　 是的，有了郭子贵身上的气息和自己朝夕相处，于柳小雪来说就是一种莫大的幸福。早先跟陈有心，他们也曾这么朝夕相处过，可随着房子面积扩大，随着家用电器增加，柳小雪发现，现代化的气息逐渐覆盖了陈有心的气息，有时候吧，她要感受一把陈有心的气息还得通过手机电磁波从几千里外跑回小城打迂回战才能实现。
　　 可怜不？可怜！
　　 不妥么？不妥！
　　 她那辆马自达的轿车本来是可买可不买的，之所以柳小雪执意买了下来，目的只有一个。有时候，她太想陈有心时，会悄悄把车开到陈有心的公司附近，或者他施工的小区附近，只为能离他的气息近一点，更近一点。
　　 很多次，陈有心的气息离柳小雪确实近了，很近了，柳小雪都摇下车窗准备奉献给他一个灿烂的笑了，可陈有心呢，只是漠然从她的身边急匆匆擦肩则过，难道，他没嗅出自己的气息么？
　　 曾经朝夕相处的气息啊，就这么疏远了，淡然了，甚至于没半点感觉了，柳小雪好几次眼睛盯着后视镜里渐去渐远的陈有心的背影，不停地抽着鼻子，空气里还残存着陈有心身体的气息，若有若无的。“莫非，自己在陈有心心中也是若有若无的？”柳小雪被这个问号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