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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两题

作者: 陈然 时间: 2013-06-16 阅读: 131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之一  这是一个懒散的春天的下午。他在旧书市场淘到了几本书,心中喜悦,就转到大桥上来了。他随着匆匆走过的人流,信步往桥上走。大桥的结构很复杂,人在巨


   之一
   这是一个懒散的春天的下午。他在旧书市场淘到了几本书,心中喜悦,就转到大桥上来了。他随着匆匆走过的人流,信步往桥上走。大桥的结构很复杂,人在巨大的转盘里,显得有些迷茫。好几次,他差点弄错了方向。虽然他来过这里。但大桥的岔口是那么多。它们像是一列列火车,在没有看清车次之前,谁知道它们是开往哪里的呢?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方向感强的人。哪怕是一个熟悉的地方,他也会走错。他老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熟悉的地方他觉得陌生,陌生的地方他觉得熟悉。他是一个迷恋感觉的人。感觉的通道和具象的通道是那么的不一样。而现在,感觉是一个多么不合时宜的东西啊。他是完全凭着他的从容,才有惊无险地来到了大桥上的。
   正是涨水季节,大地像一只船,忽然从水里湿淋淋地冒出来。桥边的凉亭像船檐一样滴着水。阴沉的天空下垂得更厉害了些。几只白色的鸟贴着水面飞着,不知道是否发出了叫声。这情景依然似曾相识。车辆把一种叫速度的东西辗得吱吱响着,溅起一片水雾疾驰而过。桥身微徽震颤。巨大的字母“H”像是梯子,通到了天上。金属的光芒使大桥看上去有些抽象。桥上只有大桥,没有其他。他恍惚了一下。为了驱除他的恍惚,他扶住了栏杆。衣襟在风里,响得尖锐而空洞。其实,这时的气候是很宜人的。人的感觉器官全打开了。像江对面的油菜花一样开在空气里。他像许多登桥者一样,俯身看着桥下的流水。没有一个登桥者,会不看桥下的流水的。谁也回避不了它。它在桥下静静地流着,没有一点儿声音。风那么大,可是它竟然没有声音。而且,也不浑浊。甚至没有浪花。怎么会没有浪花呢?这不正常。就像他拿东西扎了什么人一下,但那个鬼人不但不还手,脸也不变色。他根本不在乎他。他骇然了。水流从一个什么地方源源不断地涌出。坚实的桥墩是它的对头还是同伙呢?然而不管是什么,他都感到了害怕。桥墩的坚实和水流的不动声色一样令人毛骨悚然。他希望那水流静止下来。蜷伏下来,但它不。它像是从割破了的动脉血管里流出来。他拿手按它不住。它像是银河,像是星空。那时候他经常想,天空是多么的神奇啊。每次仰望繁星闪烁的夜空,他都有一种飞出去的冲动。而现在,他只感到了虚无。黑暗的虚无。就像他那次点开一个文档,可是屏幕上一片漆黑。那个文件哪里去了?他像是一个字符,散失在巨大的硬盘空间里,没有路径,谁能把它找到呢?在下一次启动整理磁盘碎片程序的时候,它只能被无情地、并不为人知地清除。一些浮游物到了桥下,忽然无声无息地消失掉了。起先他还指望着看到它们在别的什么地方冒出头来。但是没有。它们已经在水面顽固地漂流了若干时日。它们永远也不会被水溶解。但是现在,它们忽然没有了。谁也不知道它们去了哪里。他怀疑桥下有一个神秘的通道,通向某一个不可知的地方。像宇宙的黑洞。他曾经被那些充满了神秘色彩的关于天体的书籍弄得想入非非,又恐惧又忧伤。世界不过是它嘴边的一条小虫子啊,只要它愿意,舌头轻轻一卷,就进去了。天啊,他惊叫了一声。黑洞向他逼近,他无处躲藏。他发现它无声的黑暗里面,巨大的喧嚣竟是烈火一般炽烈。旧书从他的手中掉落下来,绝望之中,他翻过栏杆,向着那巨大的虚空纵身一跃。
   就像他打了一拳踢了一脚那人还没反应之后,他只好用脑袋尽力向那怪人撞去了。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叫恐惧消失在恐惧之中。
  
   之二
   那一天,他正在街上走。他想去附近的商场买点东西。人在购物的时候,会特别地感觉到生活的美好。即使不购物,看着那些精美妖娆的东西琳琅满目,心里也很舒服。是周末,天气也好,街上的人就很多。有的地段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他想起昨晚看的一个电视节目,说是繁华的××路上遍布着从新疆来的小偷。说着,推出几个特写镜头。他很佩服记者先生的修养,居然和节目所嘲讽的那些人一样,也是一声不吭。这使人对节目的纪实性产生了怀疑。女人们的衣服越穿越少,越来越漂亮。好像衣服的多少和漂亮的程度是成反比似的。这为他的即将进入商场作了丰富的铺垫。女人们往往善于用赋的手法。先赋比兴,再风雅颂。报纸上说(往往是晚报),每天盯着漂亮女人看五分钟,等于进行了一次千米长跑。这跟他老婆认为做爱是体育锻炼的想法如出一辙。他老婆长得过于丰满,老嚷着减肥,又不愿锻炼,便想出了这么一个说服自己的高招。刚才,女人还附在他的耳边说,你回来早点,别累着自己了,今天可是我们锻炼的日子。
   他无声地笑起来。他是有这么一个恶习,喜欢盯着漂亮的女人看。假如他是司机,说不定早出车祸了。假如他是领导,早腐化堕落了。但他仅仅是一个男人,这就为他的堕落制造了难度。所以很久以来,他对她们也仅仅停留在目光的敬仰上。如果是和老婆一起散步,老婆会严密地注视着他眼睛的动向。一有风吹草动,马上会帮他拧转过来。它导致的严重后果是,老婆开始和外面的女人比赛,同时服用丰乳蜜和减肥茶,每天让各种液体在脸上交战,大开杀戒液流成河,卫生间里满是香气,完全达到了《阿房宫赋》里的程度。女人们往往就是这样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她一个人怎么敌得过她们许多人呢?她怎么一点也不理会她们个体间的差异呢?他想对她说,假如你不是我老婆,在路上碰到了你,我一定会多看你几眼的。你想,还有比这更美的赞美之辞么?
   一家单位门口,有一个老年腰鼓队,正在那里载歌载舞。红红的绸带好像青春一样回到了她们的腰上。由于是刚刚回到,绸带和腰的关系还不是那么协调。在家电广场门口,一个卖磁卡的下岗女工问他要不要磁卡,他本想买,但是他刚才看到那个女人在不停地吐痰,一边吐,一边拿脚去踩。像踩臭虫一样。他就不想买了。还有卖影碟的,塑料眼镜的,手机套的,创可贴的。有人说创可贴是上世纪最重要的发明之一,他觉得有点夸大其辞。后来他看到一个漂亮女孩在那里朝路人颁发着什么,胸前的缎带狠狠地起伏了一下。他走过去,果然,起伏的缎带也塞了一张给他。他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什么热线。半夜悄悄话。背面是一长串诗一般国色天香的名字,像整齐排列着的迎宾小姐。像红楼梦。他把它塞进了口袋。说不定什么时候可以试一试呢。跟一个陌生的女孩聊天,是什么样的感觉呢?他可以跟她们开开玩笑。假装自己失恋了。或者被一个女孩紧追不放。或者和别人偷情被老婆发现了。诸如此类,等等。说不定,还会给他提供几个粉红色的电话号码呢。
   他有点飘飘然。正在这时,他听到后面的人群骚乱起来。他还来不及转身,就听得噗的一声,他看到自己慢慢地倒下了。他想叫自己别倒下,可自己根本不听他的。他不知道刚才那似曾相识的一响和他的倒下有什么关系。他还想再往下想,但意识忽然从他的身上逃掉了。他的眼睛被谁抛弃了似的睁得老大。
   杀手逃之夭夭。后来人们若有若无地知道的一点是,杀手只所以开枪,是因为他和他们所追杀的那个人长得特别相像。尤其是后脑勺。
   这使人们感到了恐怖。大家都照起了镜子,心想,自己是不是也和某一个正在被追杀的人长得十分相像呢?但谁又知道正在被追杀的人是什么样子呢?这可比看自己的后脑勺难得多。把要求证的东西当做了已知,在逻辑上叫循环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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