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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歌的战争

作者: 陈然 时间: 2013-06-16 阅读: 218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为了堵住公交电视里的歌曲,不让它钻进耳朵里,他想过种种办法。先是戴上耳机听手机里的音乐。把音量调大。但电视的声音总是更大,还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嘈杂人声


   为了堵住公交电视里的歌曲,不让它钻进耳朵里,他想过种种办法。先是戴上耳机听手机里的音乐。把音量调大。但电视的声音总是更大,还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嘈杂人声,耳机里的那点音乐根本抵抗不了。何况他下载的大多是低音歌曲,节奏也慢。这就好像拿步枪打飞机,结果他喜欢的音乐也被压迫成噪音了。他又在网上买来耳塞(在街上没买到,老板似乎很奇怪还有人要买这样的东西),一上车就紧紧塞住耳朵,结果那首歌还是很轻易地钻了进来,好像耳塞把其他声音挡住,反而给它留下了专门通道一样。时间一长,他头痛,耳朵发胀。
   他不禁恨发明了公交电视的人。这年头,电视对人穷追不舍,无孔不入。连他们小区的电梯间都装了电视。仿佛它就是要让你不能思考,永无宁日。
   电视唱完了歌,便吐出一个排便润肠的广告。仿佛广告是歌曲的帮凶。然后,又循环播那首歌。从家里到单位差不多要一小时,他计算过,他每八分钟就要听一次同样的歌。这简直让人发疯!在想象中,他像他看过的一幅画,一个身体扭曲脸部变形的男人在灰色的天空下张着嘴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
   他不禁羡慕那些对电视熟视无睹的人。他们对公交电视要么看也不看,要么拿眼睛盯着却没什么反应,看了也白看。他们照样聊天,打电话,玩游戏。有个中年男人在闭目养神。一个女人在打毛线。另一个女人在吃瓜子,把瓜子壳准确地吐到了玻璃上。好像电视的声音已经成了伴奏,成了催眠曲。只有它忽然停了下来,他们才会感觉到它的存在。他们睁开眼,望着电视,似乎在想它出了什么问题。有几次,他惊喜地发现后面那只显示器坏了,只有前面的一只从人缝里挤过来寻找他。他舒了口气。对付一个敌人总比对付两个好些。只是那喇叭早已安装在车厢各处,像显示器的无数只手,仍然把他紧紧攥住。
   但是且慢,为什么坏的总是后面那台?这个问题倒值得想一想,这说明,事情并非像他想象的那么糟糕,也有人跟他一样,讨厌这电视,讨厌它里面的一切。不要以为只有他才愤世嫉俗,说不定有人比他还要勇敢。不喜欢,就把它弄坏。他也想搞破坏,把那显示器的线给掐了,或干脆把它砸烂。但他不敢。他从来就害怕干这些破坏性的事情。看到别人吵架都怕。他从小就是一个好孩子,长大了,就在做一个好人。他不明白别人为什么要吵架,正如他不明白很多人对这么吵人的电视毫无反应。一次,有两个人在公交上忽然吵了起来,一个把另一个的脸挖破了。还有一次,一个乘客不知怎么的,对司机破口大骂,他很担心司机情绪失控,把车开到江里去或撞上路旁的大树。大概很多人都这样想,一时间,大家都对那个滋事的家伙怒目而视。
   他不禁很想找到那个把电视弄坏的人。他从心里敬佩他。他打量着车上的人,心想谁会做出这么勇敢的事情来呢?是那个抱着胳膊站在那里的大汉,还是那个手腕上纹了一条蛇的青年?抑或,是那两个戴着眼镜的学生模样的人?这时,他听他们在议论几天前另一个城市在抵制一家外国超市的事情。他们很激动,一个说,就该给那些外国老板一点颜色。另一个说,就是。
   他转过头去,看那抱胳膊的大汉,见他跟着电视里的曲调在哼哼着,眼睛盯着那女歌星半露的胸部。在歌声的遮掩下,他更可以肆无忌惮了。这样的人大概是不会弄坏电视的。那个纹蛇青年,相貌凶恶,在老实可怜人面前,肯定是喜欢逞强称雄的,可实际上,借助他物来给自己壮胆,本身就说明了他的软弱。谁见过希特勒或斯大林纹身呢?不过他们终究还是心虚,便一个留了小胡子一个留了大胡子。他们以胡子为掩体。更厉害的角色反而不留任何身体特征,就像最高级的杀人方式是不见血一样。看上去他们像个秀才,手无缚鸡之力,或者像个好人那样和蔼可亲。
   也许,这电视根本就不是谁弄坏的,是它质量有问题,自己坏了。就像他们学校的一些设施,老是坏。坏了,后勤主任就欢天喜地地去找校长,说什么什么坏了,校长嘴里责怪着脸上仍是笑的,说坏了就重新安装吧。
   他真怕自己做出什么蠢事来。现在,他一上车,就跟它较上了劲。他瞪着它,它也瞪着他。可它的眼睛永远比他的大,它用余光瞄着他,像挑衅,像蔑视。他有点冒火,想找人吵架。有人说,历史上很多大事件的导火索其实是很小的事情。比如卖菜的农妇和几个士兵的口角。两个流氓的争风吃醋。甚至茅厕里的一只胖老鼠也可以让人发奋图强,从而改变了历史的走向。身体某处的暗疾会使整个社会患上可怕的病症。不小心炸断的一根手指恰恰带来了破釜沉舟的革命和进步。这段时间,他老是做同一个恶梦:他在教室里上课,一个学生站起来傲慢地挑衅他,他忍无可忍,一个巴掌甩过去,学生轰然倒地,眼睛瞪得老大。他把学生打死了。
   这个梦使他很害怕,仿佛他的手是一个危险的凶器,不知道怎么藏起它们才好。他把自己的手管得紧紧的,生怕一不小心就闯下大祸。
   他一直觉得当老师是一个危险的职业。虽然是城里的学校,但体罚照样很普遍,更别说损害学生自尊心的“软体罚”了。为了避免体罚的嫌疑,现在大多数老师并不自己动手,只叫学生互相抽耳光。或者叫学生把手举过头顶,伸直,几十分钟乃至更长时间不能放下。但最让他反感的,是一种也许够不上体罚标准但比任何体罚都更折磨人的风气或习惯。许多老师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不允许学生做错作业,写错字。要求每一个作业本都漂漂亮亮,干干净净。为此学生书包里总少不了两样东西:透明胶纸和涂改液。写错了字,要么用涂改液小心覆盖涂去(范围和大小都有严格要求),要么用透明胶纸贴住错别字,像剥皮似的把它一层层从纸上揭下来。一不小心把纸弄破,只得把整页纸撕去重写。往往学生做完一次作业,桌面或地上就有一堆刨花样的透明胶纸卷。他很反感这种做法,不但浪费时间和材料,还把学生变成了过于小心翼翼和关注小事的人。刚到学校时,他叫学生放开手脚,写错了字尽管用笔划掉就是,不要用那个刺鼻的白色涂改液(总让人想起戏台上的小丑)和透明胶纸。他都强调了好几次,可奇怪的是,学生似乎并没听进去,照样用涂改液或透明胶纸。他说,你们为什么还要这样呢?没人做声。他又问了一遍,才有个学生小声地说,老师,你说的是真的吗?不是说反话吧?教室里骚动了一阵。另一个学生则像在自言自语:划掉多难看啊,还是用涂改液或胶纸好。弄得他反倒无话可说了。他还自以为让他们得到了解放。再说体罚,他是很怕体罚学生的。既觉得体罚野蛮,更怕自己万一失手闯下大祸。他从不打骂学生。就是罚他们站,也不让他们站到门外去。如果他罚他们站到外面去而对方不听,那自己肯定要用手去拽,如果学生再不服从,那就很可能会扇他们耳光。他当然要尽力避免这一点。可学生并不买账,他们反过来欺负他好说话,故意为难或捉弄他。很多时候,简直是在故意激怒他出手。这时他便把手缩紧藏进衣服口袋里,暗暗掐着自己,让自己提高警惕。其实,他的这种过于温和的教育方式,不但让学生不买账,就是家长也并不赞同,说他对学生过于随便过于宽松,不肯下功夫。他想跟他们解释。可怎么解释?说他做过的那个恶梦?
   好了,总算到站了。他下了车。现在,他后悔自己住得太远。要是近一点,他就不用坐公交。可实际上,就是他不坐公交,哪里就逃脱得了?
   在一栋大楼下面,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包在被轻微地扯动。猛回头一看,见一张黧黑的小脸,衬出醒目的眼白,一只脏手刚从他包上拿开。小偷!他反应过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新疆小偷!他怒斥了一句,那孩子嘻嘻一笑,并不走远,似乎此事与他没有关系。他检查自己的包,已经被划了一个口子。还好,钱包手机之类还在里面。这是他两个月前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买的新包,价格不菲。钱包和手机加起来也就是那个价。他很生气。很想一下子抓住那孩子,把他扭送到派出所。可听说派出所对这类小偷也是随便教育一下就拉倒,人家是个孩子嘛,弄不好还会激起民族矛盾呢。再说他并没丢什么东西,也没什么确切的证据证明包是被对方划了。
   他不禁瞪了那孩子一眼,那孩子竟也毫不示弱地盯着他。那大大的有些像印度人的眼睛是那么纯净那么无辜。很难想象他会跟刀片联系在一起。
   他想,跟一个孩子计较是没什么意思的,说不定他完全被人操纵了。这样的事情现在多得很。他应该找出孩子背后那个人。他四处打量了一下,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转而他又失笑了,他哪里认得出他们?其实就是认出来了,又能怎么样?他一个当老师的,手无缚鸡之力,哪里对付得了歹徒?他摸了摸包的翻皮,沮丧得很,只好自认倒霉。这包已经被毁了。如果在不显眼的地方,缝补一下也不要紧,可现在被割破的地方,越补会越显眼。他只好把包朝里背了。其实仔细想来,这笔账也还是应该算在那首歌身上的。本来他是挺小心的人,从未丢过什么东西。正因为怕丢东西,才买了这包,这样在人多的地方就不用担心小偷了。有时候公交上人多得转个身都难,恐怕里面什么人都有,但他把包挎在胸前,就万无一失了。可他居然在路上让小偷下了手,因为他刚才走神了,脑子还沉浸在公交电视那首歌所引起的不愉快中。
   他走到校门口,上课铃声就响了。他跑着到了办公室,把包取下来塞进抽屉里,拿起课本冲向教室。他还是迟到了几分钟,教室里闹哄哄的,值周的政教处童主任站在门口威严地望着他。他结结巴巴说了几句什么。其实他自己都没听清自己说了什么。童主任似乎厌恶地瞪了瞪眼睛,背着手离开,神态充满了蔑视。他知道童主任不喜欢他。刚来学校时,童主任想提携或发展他加入某种组织,亲切地叫他写个申请书。童主任说完,便交叉着两手,笑眯眯地等着他感恩戴德。谁知他不识好歹,说他不感兴趣。童主任的脸就一下子僵在那里,眼睛也瞪得老大。以后他就不再跟他说话,而改用瞪着眼睛俯视或挑剔他了。
   其实事后,他挺后悔的。不该那么顶撞童主任。他不想加入什么组织不假,在大学读书的时候,他就对那一套很讨厌。他不喜欢班委会和学生会那帮油嘴滑舌的家伙。但学校偏偏还就买他们的账,这就无形中刺激了他的逆反心理。他也要求过上进,可一看情形,便故意跟上进保持距离了。他想,既然上进是那样,他就不上进吧。刚才童主任一提起这事,他马上就想起大学里那帮家伙的嘴脸来,因此情绪失控。实际上,童主任是个挺和善的人。据说他在校委会还有点受排挤。有时候,其他领导到酒店应酬会故意把他落下来。这样看来,童主任还是挺值得同情的。在学校管理上,得罪人的事情往往还是童主任去做,他也不知道被人当枪杆子使,照样干得很起劲。时间长了,他便知道童主任有个特点:他对谁好,便会在任何场合不分原则地对他好;他对谁不好,便会在任何场合渲染对方的不好。童主任无疑是把他放入后一种人里面去了。他也想修补和童主任的关系,但他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在路上看到他,总是掉头便走。即使在合适的空间里,他想套个近乎,可童主任并不领情,把脸一沉,都不正眼瞧他。
   他拉了拉衣领,走上讲台。教室里仍没有完全静下来。学生们仿佛知道了童主任对他的态度,便幸灾乐祸起来。他们大概很乐于看到自己的老师挨批。事实上,他在学生们心目中的地位已经下降了,因为他上学期担任了班主任,这学期没有。开学时,公布新学期班主任名单,没他的名字。事先也没人征求他意见或跟他打招呼。教务处没作任何解释,他也没去问。不过也好,无官一身轻。虽然班主任根本算不上什么官。可同事们却争得头破血流,落井下石背后放枪的事并不少见。他们这所学校,是重点学校。虽然相关部门三令五申,说初中不能设重点学校,但实际上,重点与非重点是客观存在的。老师和家长都心中有数。只是他似乎已经不能胜任重点学校的教学了,更别说担任班主任。他是学中文的。大概是看多了人文类书籍,受了影响,做事便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管学生总下不了狠劲,家长也说他做事“不得劲”。比如他从不体罚学生,处处考虑到学生的自尊心,他总觉得,生活中为什么那么多人没有自尊心,就是因为他们的自尊心在小时候已经被破坏殆尽了。他的一个同事,教的功课总是全年级第一,教育学生也可谓循循善诱,但对自己的孩子却很不客气,动不动就是一巴掌,有时候自己看电视,孩子在旁边做作业受影响,他竟浑然不觉。若孩子遇到难题端着课本来问他,他一看,气便不打一处来,说,这么简单的题目,你竟然不会做,我看你的心是被狗吃了!说着,揪住孩子的脑袋,嘭嘭往墙上撞。他一直不明白同事为什么会这样。因两人关系还好,他便委婉提出自己的看法。后来才得知,同事在小时候,就是经常被父亲这么教训的。
   但现在,他真要怀疑自己的教育方式是失败的。他越是维护学生的自尊心,学生却越要跟他作对。他越是尊重他们,却越得不到他们的尊重。他们好像要在他这里,把在其他老师那里得来的怨气都发泄出来。他们既把他当作敌人,也把他当作可以欺侮的对象。怎么会这样呢?他不禁感到悲哀。在他们面前,他时常有无力之感。好像他们不是他教育的对象,反过来,他们是来给他施压的。他们跟人群素质和社会风气等元素混同在一起,完全站在了他的对立面。新任班主任是原来的数学老师。据说考试前可以从区教委那里搞到试卷,因而大受学生欢迎,单科排名也由原来的全年级中游上升到前三。他对学生是从不客气的,碰到不听话的,很可能一个耳光甩过去。或者罚男生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做几十个俯卧撑,让对方在全班同学的哄笑中狼狈不堪,而不敢露出丝毫戏虐的笑容,不然,会有更严厉的惩罚等着他。如果是女生犯了错,数学老师就要把她叫到讲台上来,用种种方法羞辱得她哭起来才让她回座位。奇怪的是,新任班主任非常受学生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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