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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恨同眠

作者: 纪富强 时间: 2013-06-16 阅读: 177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像一块巨石抛进沉静的湖水,班主任老卡神情慌张地跑进来时,教室里立即掀起了一阵喧哗的声浪。  所有人都看到一贯温文尔雅的老卡,几乎是不由分说,三下两下就把孱

像一块巨石抛进沉静的湖水,班主任老卡神情慌张地跑进来时,教室里立即掀起了一阵喧哗的声浪。
   所有人都看到一贯温文尔雅的老卡,几乎是不由分说,三下两下就把孱弱的女物理老师徐美丽从讲台上拽了下来。
   徐老师那天身穿一条长及脚踝的黑色毛料裙子,由于突如其来的外作用力过大,雪白的高跟鞋尚来不及做更快的反应便争先恐后地脱轨而出。
   每个人都看到,徐老师在被老卡拉出教室的最后一刻,脸上阴云密布。
   然而,教室里的喧哗完全遮蔽了那场发生在走廊上的短暂私语,正当大家沉浸在莫名的兴奋和惊疑中时,徐老师却迅速赤脚折返了回来。
   此时的徐老师看起来,也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一双眼睛通红通红,整个身体剧烈地打着摆子,径直奔向了教室的最后一排。
   直到徐老师苍白的手指轻轻地抚上后脑,昝方家仍没有完全收敛掉脸上的讪笑。他完全没有想到一切的事情居然会跟他有关,可当徐老师俯下身子,并开始向他泥泞地耳语时,昝方家的笑容荡然而逝,且有一种冰样的寒意,刹那间冻结在自己饱满的双颊上。
   听着美丽的徐老师的话,昝方家完全被震蒙了。俨然像个不幸被雷电劈中的木偶,身上正“噼噼啪啪”地燃起烈火,其后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狂奔出教室去的,任凭班主任老卡在身后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坐在班主任老卡崭新的摩托车后,昝方家感觉脑海里天旋地转。
   那可是同学们觊觎良久的一辆崭新的雅马哈120摩托车。有那么一阵儿,昝方家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识,随时都有可能从摩托车的后座上掉下来,滚到冰冷的柏油路上去。可即使是这样,昝方家也始终没有去抓班主任老卡那身纹理粗糙的正鼓荡在秋风里的褐色皮衣。
   路两边到处都是凋零的法桐落叶,摩托车几乎轻不可闻的马达声夹着秋风飞快地一碾而过,那种瞬间遥远了的声音听起来像极了一根钢针——哧啦一下、哧啦又一下,在昝方家错曲痉挛的心脏里飞针引线。
   是去医院。
   见父亲的,最后一面。
   昝方家此刻是多么、多么厌恨眼前这个给他带来噩耗的班主任老卡!
   可毕竟,他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在他必然手足无措的时刻里,偏偏正是这个来不及停稳摩托车拉起自己就跑的老卡夹裹着他,与他并肩冲向那个他必须要到达和面对的终点。
   尽管如此,昝方家在仓皇的奔跑中,心里也丝毫没有回暖。相反,却突然狠狠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素来与他行事格格不入的联想:逃课、捣乱、早恋、打架。
   昝方家痛苦地闭上双眼,在卡车一样巨大的牵引力下继续向着急诊室踉跄疾跑,根本没来得及睹一眼老卡被秋风吹荡后蓦然苍凉的脸。
  
   灰压压的人,像一团低徊起伏的鸦群。
   昝方家猛地甩掉一脸衰相的班主任老卡。人群骤然沉静,渐次分开,像突然绽放的荷花,露出中间的一张狭窄的急救单人床。
   昝方家还没有走到最近处,床畔半跪半躺着的母亲一看见他便再次大声痛哭。
   昝方家被猛然窜涌的一股酸流霎时冲湿了眼眶,视线模糊处看到单人床上的父亲,赫然像口臃肿的麻袋,五官模糊,满脸血污,正纹丝不动地躺在那里,肢体已经僵硬。
   昝方家大脑轰的一声变得空白,两耳开始剧烈的耳鸣,脚步仿佛被一种巨大的恐惧和陌生感所摄住,转头望着地上哭得死去活来的母亲,感觉一切就像在做梦。
   这个梦,让他惊心动魄、撕心裂肺,仿佛被一下子掏空了灵魂,又让他无比尴尬、饱受耻辱甚至前所未有的愤怒!
   随着闻讯赶来的亲属愈聚愈多,母亲的哭泣一次次陷入精疲力尽。昝方家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这一切,脊背上正承载越来越沉重的目光,突然一转身,他狠狠地跑掉了。
  
   直到父亲下葬,骨灰被那口尚未来得及干透的木棺埋进地下,昝方家都始终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亲属们忧心忡忡地望着他,讨论他。他不屑一顾,并出奇得不可耐烦,打量人的目光冷得令人惊悚。
   其实,昝方家心里怎么会不想念父亲?从小到大,除了唯一的父亲,他还来不及树立比其更加优秀和可靠的偶像,昝方家是多么崇拜和依赖父亲!虽然父亲是那么普通、那么平凡,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父亲会突然与他不辞而别!
   他还从未来得及向父亲说出、表达过自己的爱,素日里他一直觉得那是因为还不到时候,到了时候的时候,昝方家真的那样想过的,他一定会亲口说出自己对父亲的爱,用心表达出对父亲的爱!
   然而现在,没有机会了。
   一切,都已太迟了!
   父亲他,死了。永远永远再也无法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那个轧死父亲的男人名叫司长勇,是县柴油机厂的一名大货司机。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昝方家深深记住了这个名字。
   在家里,昝方家不再是那个乖巧的男孩儿,做完家庭作业,力所能及地帮助大人操持家务。他断绝了电视,摔碎了收音机,不再出去疯玩,而是把自己长久地关在卧室里,忘我地玩一种投掷飞镖的游戏。
   在那个塑料镖靶的中心,有一个名字很快千疮百孔。
   在学校里,再也看不到昝方家与同学们一起追逐嬉笑、在课堂上认真听讲,他变得目光暗淡、失魂落魄,成绩一落千丈。他把那个人的名字,深深地刻在了墙角、地面、桌椅、石碑、树干,以及所有他能默默发呆的地方。
   班主任老卡痛心疾首地赶到家里来走访,憔悴不堪的母亲盯着儿子黑暗死寂的卧室,先是无力地摇摇头,然后再摆摆手。
  
   两年后,班主任老卡的这个班,大部分人都考取了县直重点中学。而昝方家只勉强考取了一所技术中专。可即便如此,对于成绩早已落花流水的昝方家来讲,也算是恶始善终了。
   昝方家上的这座技校位于县城城郊,主要是给本地的几家大中型厂矿培养技术人才。
   昝方家自选了钳工专业,这样的学校,他还是有这种自由的。本来凭借与生俱来的耐性,老师是有意让他专修机电或微机专业的,但昝方家拒绝得非常干脆。
   昝方家来技校之前就曾听说过,钳工班是技校的流氓班。
   因此,昝方家在新学年伊始就开始凭借想象肆意发挥。他开始参与逃课、捣乱、恋爱、看黄色录像、打群架。
   终于一个午后,昝方家逃课正在宿舍里补觉,被一群突然的闯入者用砖头和铁管敲得头破血流。昝方家连惊带痛地险些晕厥,待施暴者扬长而去,久久躺在安静的宿舍里禁不住悲从中来。
   昝方家终于发现,由于骨子里固有的某些习性无法彻底改变,无论再怎么伪装或欺骗,他都将注定是一个怯弱而寡助的人。
  
   两年后,昝方家的钳工绝活练得炉火纯青。
   一毕业,昝方家即被顺利地分配到了对口的县柴油机厂。
   这时候,厂子正是最兴旺的年头。传言说兴许不久就要上市,许多人都羡慕昝方家。
   却很少有人注意到,昝方家与司长勇成了同事。
   事情过去了好几年,知道内幕的人就更少了。但昝方家和司长勇内心里,却始终有道无法推倒的墙。
   起初,司长勇总是竭力回避与昝方家打交道,无论如何,他从后者的目光里总是能读到那份凛冽的冷漠和敌意。
   而昝方家却时常故意创造机会与司长勇发生接触。
   昝方家发现,因为当年的事故,司长勇早已不再开车,年纪快接近五十岁了,又刚死了老伴,现在还干着全厂最脏最累的装卸。
   可昝方家丝毫不感到宽慰,一想起多年前惨死的父亲,他仍觉得气血翻涌,无可自抑。
   昝方家还发现,司长勇一般很少参与集体活动,至于酒场或饭局就更少。即使迫不得已地参加一两次,也总是喜欢坐在角落里,沉默寡言,滴酒不沾。
   每当这时,昝方家总会让自己喝得酩酊大醉,一边回忆着父亲的音容,一边用血红的眼睛瞪着身边那个当年酒后杀人的凶手。
   每当这时,昝方家总是像个孩子似的纵情流泪,心里终于滚过一道道复仇的暖流。
  
   后来,厂子的效益就不行了。产品积压如垃圾,发工资像大便解干。
   正在人心惶惶的时候,县城一家效益如日中天的军工机械厂前来挖人,昝方家凭借一手技术绝活儿完全是能跳走的,可临行前,他放弃了。
   昝方家忽然想起,如果他真就这么走了,司长勇岂非可以长长地舒一口气?不行,昝方家仿佛大梦初醒一般反应过来,绝不能因为自私,而愧对父亲的在天之灵!绝不能让那个人好过。
   接着,是已经走出了阴霾的母亲劝慰昝方家:方家,把你父亲的事暂时放放吧?你也该找个人过日子了。
   当母亲的这么多年,难道能不了解儿子吗?身为一个妻子,中年丧夫还好说,可作为一个儿子,幼年丧父,叫谁谁能接受的了?叫谁谁能不耿耿于怀抱憾终生?儿子这么做难道有错吗?
   果然昝方家听了冷冷地望着母亲说,你要嫁人就嫁,别不尊重我爸爸!
   母亲反复地叹气,再也无言以对。三个月后,就嫁给了县城一家泡菜鱼店的一个四川厨师。昝方家没有出席母亲的婚礼,但是随了一份厚重的彩礼,这充分表达了他的立场:既不反对,但一次也不会迈进那个新家。
  
   其实,有人正暗恋着昝方家。
   一个名叫沈玫的女同事对他就格外好。昝方家工作时眼睛发干,她塞过来两支眼药水;一听出昝方家感冒,她半夜偷跑出厂去给他买药;昝方家来不及吃早饭,她总是做好了带来悄悄放在他身边的机床上……
   昝方家感到无所适从。十多年以来,他检点自己的内心深处,发现除了自己惨死的父亲,就只有那个肇事的凶手!
   然而,昝方家很快发现这是个自幼失去父母,羞涩、纯善而又孱弱的姑娘,一股柔情不禁油然而升。
   他也是这时才恍然意识到,母亲的话很有道理,他是该找个人好好过日子了。
   只不过,昝方家突然之间打了一个寒战:他绝不可能因此而忘记父亲!
   昝方家开始了和沈玫的约会。不久,就惊喜地品尝到了人生中第一个甜如蜜橘的吻。随后,一连串的吻开启了昝方家身体内的火山,这让昝方家不断地沉浸在甜美的对自我发现的震惊中。
   而第一次到沈玫家去,昝方家又大大吃了一惊。
   沈玫原来既有父亲,也有母亲。而父亲居然是昝方家的初中班主任老卡,而母亲竟然是昝方家的初中女物理老师徐美丽!
   这是怎么回事呢?
   沈玫介绍道,父亲意外去世后,现在的父亲也就是昝方家的初中班主任老卡走进了这个家,而没过几年,沈玫的母亲过世后,现在的母亲也就是昝方家的初中女物理老师徐美丽走进了这个家。
   现在,昝方家的初中班主任老卡激动地说道,现在昝方家又走进了我们这个家,我们可真是有缘人哪!
   一点不错,世界很小,何况又是一个指头肚儿大小的县城呢。昝方家自嘲地笑笑,一下子想起多年前,正是班主任老卡骑着他那辆崭新的摩托车带他去见父亲的最后一面,正是班主任老卡给他带来了那个令他终生悲痛的噩耗。
   几年不见,班主任老卡和女物理老师徐美丽竟都那么苍老了。
   昝方家心底顿时划过一阵悲凉,坐下来吃晚饭时很快就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了。他一杯又一杯地跟昔日的班主任老卡和女物理老师徐美丽喝着,喝得惊天动地,喝得痛哭流涕,任一边着急的沈玫怎么拉都拉不住。
   昝方家泪眼朦胧中想,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要是父亲也能活到现在的话,年龄肯定比他们都要大,可父亲一定会比他们都年轻的,因为父亲当年的身体是多么健壮啊!
  
   昝方家执意要回去,并坚决谢绝别人送自己。这样的夜里,昝方家特意警告沈玫和他的家人,只属于他自己。
   其实,昝方家没有说出来,这样的夜还不仅仅只属于他自己,还是属于他和父亲的。他只有在这样酩酊大醉的夜里,才能淋漓尽致地表达自己对父亲的爱。昝方家把自己关在深深的宿舍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父亲,一次又一次地剖解着自己,陈述着自己,抒发着自己,感觉只有这样才能痛快淋漓地怀念一次父亲,忏悔一次自己。
   可这天夜里,昝方家还没等走到宿舍,在经过一段没路灯的土路时,听到了一种异样声响。昝方家提了嗓子大声喝道,谁?干吗的!
   黑暗里立即站起来几条人影,随后昝方家就看到在他们身后正挣扎着一个手脚被绑的白裙子女孩儿。
   昝方家正酒气冲天血气上涌,二话没说拾起一块砖头就猛冲上去。混战中昝方家仿佛回到了那个技校挨打的午后,漫天的砖头起起落落一阵猛拍,竟然就打跑了眼前这几个软蛋,只是两只手臂分别被弹簧刀划破了一条大口子。
   被救女孩儿感动地搀起昝方家就往医院跑。第二天一大早,又出现在了厂里。
   女孩儿长得很漂亮,意思也很明确,谈吐更是直接。
   但昝方家不喜欢。昝方家坦白相告,自己已经有女朋友了,就在同一个厂里。可女孩儿听了坚决不放弃,竟还亲自跑去找沈玫谈判。
   临走,给昝方家留下了一封长长的情书。
   昝方家实在没把女孩儿当回事,可当他漫不经心地打开那封情书时,却结结实实地惊呆了。
   女孩儿名叫司艳艳,竟是杀父仇人司长勇的独生女儿。
   昝方家整整一天失魂落魄,随后整整一夜辗转难眠。
   第二天,司艳艳再来厂里,昝方家撂下手中的家伙就跟她出了厂区。
   半个月后,昝方家把司艳艳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并且冒雨带她来到荒郊野外父亲的坟茔旁,开始一字一句讲述那个十多年前的事故。
   司艳艳越听脸色越白,最后一头扎进昝方家的怀里失声大哭!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全都是你吓我骗人的!
   昝方家闭上双眼把司艳艳狠狠地推开出去,咆哮着怒吼:这都是真的!选我还是选你爸?现在就回答!……
  
   司艳艳嫁给昝方家整整半年时间,几乎从未见昝方家笑过。
   那天昝方家一走进家门,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地开始大笑。
   司艳艳好奇地问他怎么了,昝方家沉重地倒在沙发上,满嘴喷着酒气回答,知道我刚才碰见了谁吗?
   司艳艳问,谁?
   我初中的班主任老卡!
   遇见他怎么了?
   你知道吗?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看不到!老卡骑的那辆摩托车,已经很旧很旧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
   老卡还告诉我,今天是沈玫结婚的大喜日子,你可知道她嫁给了谁吗?
   司艳艳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她显然还不知道,不过她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她只是看见昝方家此时的眼睛里,正晶光闪闪,泪流泛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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