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走天边
作者: 凌可新
时间: 2013-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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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离家出走的时候,女人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要出门到大城市里去寻找他。更没有想到会使用那样的一种办法,一种除了她,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女人使用的办法。这样的一种办法,直接把女人与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女人区别开来了,使得她成了独一无二的女人。
女人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会成为一个独一无二的女人。她觉得她很平凡,自始至终都是这样的。唯一的,她可能比别的女人更加地热爱自己的男人。
男人出去并不是为了做别的事情,目的非常简单,就是要出去发财的。如今的男人,哪个不想着发财啊。升官不是人人都想得了的,可是发财就不同的。发财可是每一个男人的梦想啊!其实就是女人,也一样地希望自己的男人发了财回家,然后一起过有滋有味的小日子。
他们生活的这个地方,实在是太贫穷了。一年忙到底,汗水不知流了多少,手上的茧子也不知磨高了多少,使出的力气就更不用说了,可也只能勉强弄个把肚子填饱了,饿不死。至于别的,花花绿绿的事情,想都不敢想。所以村里的男人都梦想着外出发财,而且早早出去的竟也有发了财回来的。大包小包的东西拎回来不说,一百块钱一张的钱也带回来了。这样大面额的钱一下子就晃花了村里人的眼睛,再看什么地方,都有些在那里飘荡了。
具体到这个男人,他的心当然也活了。那时他跟女人刚刚结婚不到一年。他周岁二十三,女人才二十出头。男人开始跟女人说,说自己要出动挣一份家当,要发财,女人还不愿意。因为女人非常地热爱自己的男人,爱都爱到骨头里去了。她使得离开他。而且如果男人出去了,家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害怕孤单,害怕一个人面对无边无际的黑夜。
其实呢,男人也不想就这么出去了。因为毕竟他们结婚才这么短的时间,那种男女之间的热烈事情还刚刚做出一点滋味,连经验都没有总结出来,女人温暖迷人的怀抱他还没有享受够。只是,想想往后的日子吧,村庄里的田地显然就那么多了,再也不会增加了,一个人刚刚够一亩。男人和女人两口子也不过才分了二亩田地。二亩田地,种出来的庄稼能吃到下一年粮食成熟就很不错了。可人活在世上,难道只为一个肚子和一张嘴巴吗?往后呢,孩子一定是要有的,这边不比城里,听说城里人只准许生一个,而这边,在大山深处的村子,哪一家至少没有两个孩子啊?有的家连四个五个都有了。反正想罚款也没有。罚也只是罚在账面上写着。没有谁在意。但是都愿意多生几个孩子。
就算他们照着村子最少的数目生,两个,而田地是不可能再分一份给你了。如果四个人守着两亩田地过日子,日后只怕会被饿死的。
为了不被饿死,也得往外闯啊!
村庄里的男人们,只要能出去的,只要不是傻瓜,不是生病生得走不动路,不是老得有气无力,哪个不出去闯呢?说是发财,其实只要能把一家的日子平平常常地过下去了,出去的男人也就满足了。再说那些从外面回来的男人,虽说发下的财并没有用火车拉汽车拖,甚至连个包包都装不满,但个个也都神气得很。弄得老婆孩子的脸色也都跟着活灵活现地幸福,在街道上走路的姿势都跟过去不一样了。
所以慢慢地,男人越来越坚定了思想,要出去,出去发财。男人的个子高大强壮,身上有的是力气,头脑半点也不比别人笨,到外边去,定会比村子里任何男人都能发财。男人把他们将来的生活描绘得无比壮丽,仿佛唾手可得。男人甚至说,等他发了财,发了大财,就回来把女人也接出去,不在大山深处的村子过这种苦日子了,到远在天边的大城市里,买上一套漂亮的高高的楼房,然后男人出去继续发财,女人就在家里一心一意地带孩子,顺便给他洗衣服做饭。男人说,反正到时候孩子两个都生下来了,城里人再厉害,也不敢给留下一个掐死一个。两个孩子,哈哈,把城里人眼气都眼气死了……
其实,从心里面说,女人是不愿意放男人出去发财的。不是不愿意男人发财。自己的男人发了财,自己跟着享福,这个哪个会不愿意呢?问题是,她不愿意男人离开她,把她一个人闪在家里面。如果男人这边有父母也行,她可以跟公婆一起过,可男人的父母早就没有了,有一个姐姐嫁到了二十里远的地方,一年也回不来一趟,跟没有差不多少。女人的娘家呢,离这边又远,男人走了,就剩下她一个人了。想想心里都胆怯。女人何曾一个人独自过过日子啊!
但是呢,男人的想法又没有任何的错误。村里的男人们都出去发财了,如果自己的男人连家门都不敢出,就知道守着女人,天天守着女人,村里人定是会笑话他的。他们会笑话男人没有一点男子汉气,白长了那么高的个子,白长了一身力气,就知道恋恋着个女人。他们还会笑话女人不是一个过日子的女人,把个男人捆绑在自己身边,连村子都不让他出去,日后孩子们也要跟着过穷苦日子了。
村庄里的人一定会这么说的。
他们消受不起这样的笑话。
其实在回来娶女人前,男人也曾经出去闯荡过一回的。只是那里男人年轻,虽说力气足足的,可想法跟不上,胆略就更不用说了,基本上没有。出去了也只敢在百十里外的县城里混。可那里有什么啊?那里难道会比村子里好多少吗?说起来,县城也不过就是一个大一些的镇子罢了。楼房高不过三层,马路宽不过两丈,人哩,穿着打扮真的不比村庄强在哪里。要去的话,就去京城,去上海、南京,去广州、深圳,起码也要去省城吧。所以只去过县城的男人,也只发了一点点的小财,也只够用来跟女人成亲的。那还是在一家工地上,靠着卖力气赚到的血汗钱。成过亲了,过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家里就没有钱用了。
女人忍着自己天生的胆怯和对漫漫黑夜的恐惧,最后总算是答应了男人。可她得让男人一定要把种子下准了,确定自己肚子里有了苗在生长才行。另外,女人还让男人给她作保证,最少一年就得回来看她一回。要回来过个年,住上个半月二十天的才行。还有,他得给女人写信,告诉她他在哪里发财。最少一个月得写一封信回来。女人说,知道了你在哪里发财,知道了你发财的城市,我想你的时候好往那个地方想。要是像别人家的男人那样,去了哪里也不跟家里人说一声,把家里人弄得像是掐了头的苍蝇样,我是万万不放你的。
男人作了保证。
女人还是不放心。女人说,听说外面的坏女人到处都是,白天睡觉,黑夜里专门出来勾引出去发财的男人,把他们兜里的钱财都榨干净了,把他们身上的力气都榨干净了,她们是发财了,个个发得白白胖胖了,腰包鼓鼓了,可是却把男人们榨成一堆药渣了,只能填沟渠了。这么把自己的男人放出去,放给城里的坏女人,我是万万不甘心的。
这样的事情的确是有过的。自己的村子就有过。那个叫石头的男人,就是这么让城里的坏女人给弄成了一副药渣。他是前年出去发财的,结果去年还没等到年底,就弯着个腰,拄着一根木棍,一边咳嗽一边踉跄着回来了,身上连一分钱也没有了,人瘦得脱了形状,身上的衣服脏得像个叫花子。如果他不说他是石头,村里人都认不出他来了。他说他是讨着饭回来的,要是讨不到饭,就饿着肚子。回来不到半个月就死了。而出去发财的时候,石头结实得真像一块石头啊。可再结实的石头,也经不住城里的坏女人天天榨天天榨啊!
其实石头也不是一点福也没有。他到底还是死在了自己的家里,到底还是埋进了老家的土地里面。可是,村里人如今哪个把他当成个人看呢?石头已经是村里最大的反面典型了。这样出去发财的人,到头来,只能被人笑话哩!
男人听女人这么说,就哈哈着笑了,说,娶了你这么个俊俏懂事的女人,就是皇帝的闺女死皮赖脸要跟我,给我当媳妇,我也肯定是不愿意的。更别说城里的那些专门做坏事的坏女人了。听说她们个个都得了一种脏病,会传染给别人的。我哪里愿意让她们给传染了?要是像石头那样回来,我还不如自己一头撞死了呢。你就放一百个心在肚子里吧。
女人就没有阻拦男人的理由了。她只能放他出去发财。
男人走的时候女人已经怀上孩子了。女人害孩子,恶心,呕吐。男人想再过些日子再走,可女人说她自己能照顾好自己,让男人走。这个时候已经是春天了,山里的野草的芽已经拱出了地皮,树叶也膨胀出树皮了,村里该出去发财的男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加上男人,还有三个人没走。但另外两个都已经定下了日子。这是村里最后一波出去发财的男人了,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女人和孩子。如果自己的男人再耽搁,那他就只能一个人走了。
可男人一个人走,女人怎么能放心得下啊!
男人就是在女人不停地呕吐中离开了女人和村庄的。他们用编织袋装着被子和两套衣服,慢腾腾地出了自己的村子。出了村子有一条窄窄小道通向外面的世界。大约要走上六七里这样的山路,才能到达乡政府所在的村子,再从那里乘坐上到县城的客车,到县城后,如果想坐火车到更远的城市,则需要到地区所在的城市。村里人多数是在省城那边发财的。有的还会到一些诸如煤矿金矿之类危险的地方发财。这些就不好说了。男人他们几个准备先到省城看看,如果那里有发财的机会,就在那里发财了。实在不行,他们都打算到山西的煤矿去挖煤了。可女人不愿意男人挖什么煤。虽然据说挖煤挣的钱多,可她希望男人做没有危险的事情。能发了财,还要没有危险。女人说,你万万不可做有危险的事情啊。你千万千万要好好活着回来跟我过日子啊……
女人和另外两个男人的家属都站在村口送他们。这三个男人啊,不知怎么的,像是后面有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线紧紧地牵扯着了身子似的,步子怎么也迈也迈不大,慢腾腾的,比老牛还要慢。他们是想让后面的人喊一声吧?只要后面的亲人喊一声,不让他们走了,他们就不走了。他们像是已经忘记了自己要出去闯荡发财的决心。连女人的男人也这样了。女人当然知道男人的想法。她扶着一棵老树,忍着肚子里面的翻江倒海,冲她的男人喊道,福顺,你要照顾好自己,发了财早些回家啊。我和孩子天天盼着你啊……
女人的男人名叫福顺,又有福又顺当的意思。女人一喊,男人的脚步就停下来了。他回头望着女人,招了招手,说,等我接你们娘儿们出去享福啊――
女人说,我只要你平安哩――
他们终于拐了弯了,看不见他们了。另外两个男人的家属转身回家了,女人扶着树,还是站在那里张望。她相信只要她这么张望着,男人一定会知道的。男人也一定不会走错了路的。
后来女人就坐在树底下的一块老石头上面。她还是默默地望着这条窄窄的通向外面世界的小道,她知道自己的男人还是走在这条路上。而且,就算是走出了这条小道,前面的再宽敞再笔直的路,也一定跟这条路连着的,永远也断不了。有一条路通向自家门口,男人就一定会回来的。
男人们走的时候是这一天的早晨。女人坐在这里,一直坐到天上的太阳都偏南了,大半个上午过去了,才慢慢地回家。
家里原先是两个人的家,男人一走,就只剩下女人一个了。也不是就女人一个人。女人睡觉的那间屋子的墙上还悬挂着一幅相片,是女人和男人登记结婚那天到镇上照的。花了十几块钱呢。这是结婚照,虽说女人没披婚纱,男人也没穿西服没扎领带,可两个人的脸照得又清楚又真实。女人回家,一抬头就瞅见了男人。不是瞅见了男人自己,还有男人身边的自己哩。一瞅着了,女人的心里就踏实了,像是男人就在屋里陪着她似的。
再说了,女人肚子里还有一个人哩!只是现在他还没有成形,还小得不能再小。但是用不了几个月,他就是一个人了。等她把他生下来啊,屋里可真的就是两个人了。等年底男人回来,那就是三个人了哩!
日子开始照着一个人的日子往下过了。男人走后的第十三天,镇上送信的邮差了,他带来了村子里外出发财的人家的信息。有的是寄了一封信回来报平安,有的则是寄了一些钱回来给家里人预备春种花销。邮差不是天天都来村子,而是一个星期来一回。村外的路太难走了,七八里远不说,连自行车都骑不得,邮差只能把信件和钱什么的背在后背上,一路走过来。所以一到邮差进村,村里人就都围了过来,收了钱的人家笑逐颜开,把钱的数目和印在取钱的纸上的平安话看了又看,取了钱则一张一张地对着太阳瞅里面的水印和金属线,心情自是不必说了。没有太阳的天气,也还是要对着太阳应该出现的地方把钱瞅了又瞅的。收到信的人家,当场拆开信封,但是却舍不得让别人瞅一眼。因为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里面,说不上就会有一句两句让人心跳脸红的话。这样的话要是被别人瞅到了,不羞死人才怪了哩。
这一次邮差进村,女人不顾自己恶心呕吐,也赶紧出来了。女人算计着男人应该有信来了。她挤进人群里面,见邮差忙碌着给这一封信,给那个办理取钱手续,要不就把村里人委托他在镇上供销社代买的东西一一交割清楚。开始女人不敢问邮差有没有她的信。女人知道钱肯定是没有的,男人才出去了不到半个月,哪里会这么快就发了财啊。信呢,信应该有了吧?她就耐心地等着邮差把手里的事物一一办理清楚,才小声问他,有我的信没有?有写着赵福顺家里的收,或者写着刘喜草收的信没有?赵福顺家里的和刘喜草,指的都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