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孔
作者: 陈然
时间: 2013-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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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等到了周末,他们收拾好东西到郊区的新房里去。他们坐公交,再坐公交。下班和周末搅在一起,使得公交上特别拥挤。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急匆匆奔向什么的神情
好不容易等到了周末,他们收拾好东西到郊区的新房里去。他们坐公交,再坐公交。下班和周末搅在一起,使得公交上特别拥挤。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急匆匆奔向什么的神情。车刚转了个弯,有个女人叫了一声,说她的钱包丢了。大家转过脑袋望着她。似乎她已经知道无法可想,便骂了句粗话:他妈的手脚真快啊!幸亏手机早被她拿在手上,她开始给什么人打电话,叫对方赶快到银行帮她挂失。有人看了看自己身边,被看的多少有点恼,仿佛被对方怀疑是小偷似的,便也报复性地瞪着对方。
他和她也没有座位,几乎是踮着脚站在那里,随车行起伏前仰后合着。她早已闹着要他买车,可他有个坏毛病,她越是缠着要的东西,他越不急着给。这时他们都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东西,看有无形迹可疑的手在他们周围。他很奇怪,为什么老有那么多人在公共场所丢东西。按道理,已经没多少人对公共的东西抱多大信任了。他猜想主要原因是,很多人保管私人财产的能力太差了。因为他们没受过这方面的训练。或像童年期一样认为没这个必要。在这方面,他自以为比较有经验。他买了一只帆布小挎包。在用过几只价格不菲的皮包之后,他发现,还是帆布包好。皮包很容易买到假的。他把钱包、手机、钥匙和银行卡之类放进包的不同夹层里,这样,不管是公交还是其他地方,他都不用操心了。严格说来,小偷得逞,失主也是有一半责任的,是他们纵容或诱使了这种行为。
他们的房子(严格地说来,是他的房子,因为他们还没办理结婚手续)在新开发的一个小区。买房前他们作过仔细考察,认为那里虽然目前处在郊区,但很有发展潜力。他们办的是按揭——刚开始,他把按揭听成了“暗接”,像是什么非法交易。但很快,他发现许多人都在“暗接”,那么它也就光明正大起来了。还是她有学问,毕竟是从什么学院毕业的,后来他把这个当作一个笑话讲给她听,她说,这个词,跟英语有关,也跟广东话有关。他想,英语是洋人说的,广东人有钱,合在一起,不就是发洋财么?反正银行不会吃亏,不过从一个小商人的立场出发,他觉得还是把资金放在公司的运转上更合算。目前他们还是租房住。那里离他的公司更近。新房刚装修好,本来是不能这么急着住人的,现在装修杀手无处不在,但他太想体验一下住自己的新房子的那种幸福感觉了,毕竟,他在城里还从来没有过自己的房子。不过这也说明关键时刻他还是有些沉不住气。就像口渴时,买瓶块把钱的水就行,可他仍然不自觉地把手伸向了可乐。好像可乐比水高级,其实他这种想证明自己高级的心理恰恰暴露了自己的低级。这是一个缺点,他想。这个臭德性,迟早会毁了他的。
下了公交,还要走十分钟的路程才到小区。他的预计是正确的。就在两个月前,小区后面一条关键的马路修好了,它把小区所在的区域与整个城市版图有机地联系起来。过往的车辆越来越多,路旁的几个小区临街的店面也越来越热闹起来了。最近一段时间,他们每次来都会发现又有新的店面开张,听说不久这里还要建一个很大的超市。他们小区前面有一家酒店正在装修,招聘广告已经用红纸张贴出来了。他开玩笑似的对她说,让他们先在这里奋斗吧,明年,我们就可以来坐享其成了。他兴奋地打电话告诉朋友们,说他们这里很快也要繁华起来了。当初他买房时,朋友们还笑他,说他跑到这里来隐居。他们说,你好不容易从乡下跑出来,怎么又跑回乡下去了?他们的话让他吃了一惊,看来从内心里来说,他还是不想离土地太远,既要沾城市的好处,又要沾乡下的好处。小区后面原来是一个湖,开发区为了多卖几个地皮钱,居然用推土机把湖填掉了。同时填掉的还有一片稻田。记得去年刚买房的时候,还能听到青蛙叫,现在什么也没有了,那些青蛙大概永无出头之日了。它们从冬眠里醒了过来,拱啊拱,周围都是黑暗,最后筋疲力尽,气绝而亡。离公交站台不远,就是房地产交易所的大楼,让人奇怪的是它的金字招牌特别的小,比他这个半路出家的小老板还要小,不到近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楚。
小区的入住率还不高,远远只望见一些零星的灯火。他们找了个摊子随便吃了东西,反正准备了充足的面包、牛奶和果汁。为了到新居里度周末,他们在上周买了床,被褥和其他一些生活用品。那张床很宽,他们看了不由得相视一笑,不用再担心被子枕头掉下来了。他准备把新房里的所有壁灯都打开,让它们奢侈地亮上一整晚。按他这个小商人的理解,浪漫总是奢侈的,是要有一点浪费的。他们可以拉上窗帘,欢快地大笑,为所欲为。而在租的房子里,他们干什么都很小心。比如他晚上精打细算时,房东却总怀疑他偷电。有一次,她在洗澡,忽然发现男房东在利用玻璃的反光偷偷朝里瞅着,那双悬浮的金鱼眼吓了她一跳。他们忙检查门缝,天花板,窗子,看什么地方还有缝隙或来路不明的东西。再说房子与房子之间距离很小,几乎可以摸到对面人家的窗台,因此他们还要提防对面。晚上他总是把门窗检查了又检查,担心小偷进来。至于老鼠,就不像小偷那么好提防了,它们可以堂而皇之地跑来跑去,吱吱打滚。有一次他们坐在那里看电视,他总觉得还有一双眼睛也在看,便猛回头,忽然发现一只老鼠也像人一样蹲坐在那里。等等这些问题,在新房子里就不会有了。他们小区的房子间距有三四十米,哪怕是底层,也有充足的阳光。小区的管理很严格,进出都有人查问。这时,保安已经注意到他们了。保安说,你们找谁?他忽然有些讨好地说,我们到自己买的房子里去。按道理,他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们回家。可他努力了几次,像是很别扭,看来要想流畅地说出来,还要时间。他从电视里看到,现在经常有业主被保安殴打的事情发生。保安问,你们住哪一栋?他说,我们住×栋。几单元几号?×单元×号。另一个保安赶快翻了本什么,似乎核对了一下,才让他们进来。他们离开了岗亭,心情愉快。快到新房的时候,他们看到有个人贴着电线杆站着,两手插在口袋里,天色已晚,看不清那人的脸。看到他们,那人似乎想凑过来,不知为什么,又站着没动,只可怜兮兮地站着。他不禁奇怪起来,是收破烂的么?可没看到收破烂的那种三轮车。这人的穿着跟整个小区的环境明显不协调,不知道保安是怎么让他进来的。他几乎要怀疑他是小偷了。好在这时,他果真听到了脚步声,回过头来,见保安握着一支棍棒样的东西追了过来,那人一见,赶紧跑了。保安说,你这个家伙,又来了!那人很快跑得没了踪影。他问保安,那是谁啊?保安还在气呼呼的,说,一个神经病,他说这里原来是他家的祖坟,他说我们刨了他家的祖坟,要找我们打官司呢。她听了,不由得抓紧他的胳膊。保安说,这个家伙很会爬墙,你们小心一点。他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好了,到家了。他拍了拍她肩膀,终于说出了一个“家”字。在掏钥匙开门的时候,他甚至还吹了声口哨,一种主人翁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他的房子在七楼,也就是说,在顶层。他喜欢顶楼,那种宽阔、自由、一览无余的感觉。如果窗台上有灰尘,他们可以把路过的白云抓来擦玻璃,再把它们扔出去。如果晚上停了电,他们就捉颗星星来照明。他曾这样在她面前吹嘘,好显示自己也是有才华的。
他还没来得及插钥匙,门自己从里面开了。
他吃了一惊,以为是上次回去时没关好门,不由得吓了一跳,心想里面的东西怕是已经被小偷偷光了。可他明明检查过的嘛,他还记得打了保险。在这方面他最小心了。当然也有一次,他回到租房,越想越觉得自己没关好门,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来核实了一下,证明是虚惊一场,才放心地离开。这时,他不禁保护着她后退了一步,问道,谁?就像半夜调收音机,忽然找着了一个台,会有一阵巨浪从里面扑了过来,把他们冲一个趔趄。
他们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里面金壁辉煌,所有的灯果然都打开了。客厅、饭厅、过道里到处都是人,像是在举行一个盛大的舞会。就是不会跳舞的,也在手舞足蹈。时尚的布艺沙发和亚麻桌布也被弄得一团糟,她看了尖叫一声,几乎要昏厥过去。他忙抓住她,感觉她的身体在发抖。要知道,为了他曾经不小心在沙发上掉了一滴脏物,她都跟他吵了一架。她说,你把它沾在我身上,我衣服上,都不要紧,就是不要沾在沙发上,这样一来,整个房子的美感都被破坏了。她气急败坏的样子令跳舞的人十分开心,他们跳得更起劲了。他气愤地说,你们是谁,怎么跑到我家里来了?快滚出去!他们瞅了瞅他,说,你是谁?你不是我们中的一员,要滚出去的是你,哈哈!
他说,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他们说,你是怎么进来的,我们就是怎么进来的。
他说,我是房子的主人,我有房产证,土地证,还有契税证,门牌号码,你们有吗?
谁知他们笑得更厉害了:哈哈,这小子,他说有什么?什么证?哈哈哈哈,说不定还是我给你发的呢。你仔细看看,是否认出我来了?
他说,我管你是谁。他气得发抖,说,我要报警了。说着,拿出手机,摁了三个键。他经常有一种冲动,想试试那三个键到底灵不灵,他还没试过呢,可怕它们万一灵了,又会有人找他的麻烦。谁知现在真的没人接。里面像是蜂音又像是盲音。一个尖下巴的家伙说,没人接吧,嘿嘿。好像他早已知道没人接似的。
他说,难道就没有法律了吗?那好,你们等着,我去找保安。他想起了小区保安戴着宽边帽穿制服威风凛凛的样子,顿时感到一阵安慰,忙拉起她的手就走。
这时从狂欢的人群里蹦出一个满脸胡子的家伙,喝道:到哪里去?要走可以,把小妞留下。说着,把她拽了过去。
她再次尖叫了起来,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说你别走。
他当然不能走。他不可能把她扔下的,那样,说不定等他回来,她已经被这伙强盗撕成了碎片,即使带来了保安,又有什么用,她已经像一块稻田一样被推土机推了,再怎么弄也回不了原样了。于是他说,那好,我不走,把她还给我。他奋勇上前一搏,把她抢了回来。
这次,她真的昏厥了。也许,现在的女孩子,的确比较脆弱,像不合格的玻璃。就拿她来说吧,动辄不是尖叫就是昏厥,经常把他搞得手忙脚乱。不过这次,不能怪她。他大吼一声:停下!狂欢的人群终于静止下来,一个男人喊道:有人昏倒了。他们主动让出客厅的中心位置,把她抬了过去。他忙蹲下来掐她的人中,给她做人工呼吸,往她嘴巴里呵气。对此,他已经比较熟练了,如果是往常,说不定她会扑哧笑出来,好像他把她的胳肢窝弄痒了。她年龄比他小那么多,在他面前撒点娇很正常。可现在他折腾了很久,她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汗珠从他鼻尖和下巴滴了下来。这时,一个邋里邋遢的女人端来一盆凉水朝她脸上一泼,她像是从一场大梦里醒了过来。她朝四周看了看,眼神变得疲惫而冷漠。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水渍,对他说,来,扶到我房里去。快进去的时候,她回过头来捡起刚才扔在地上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他们浪漫夜晚的点心和饮料,还有换洗的内衣。
卧室里倒是没开灯,但床上好像有黑乎乎的人影,在有节奏地起伏着,发出那种成年男女都很熟悉的声音。她打开灯,他们看见床上有一男一女,脱光了下身正在做那种事情。男的他认识,是当初给他们装修房子的木工。那次,他过来请装修工人吃饭,如果不这样做他们就故意损坏东西或偷工减料。这个长着一颗黑牙齿、身上散发出一股刨花味的家伙笑着对他说,他这辈子最带劲的,就是在许多地方跟女人做过爱,不管多么高级的房子,他都带头享用了。细想起来,是啊,这些人什么地方没去过,哪里不是由他们弄出来的,既然如此,他们就要在那里吃饭、排泄,当然也会跟女人睡觉。他们不但跟自己的女人睡觉,还跟别人的女人睡觉。灯一亮,那个女人就提起裤子溜掉了,他认出她好像是那个打扫楼道的女人。装修时,他经常往这里跑,不是买这个就是买那个,人都被折磨得瘦了十几斤,甚至都快成神经病了,像那个不敢关机的手机一样,老是处于待机状态。生意不好做啊,由于担心漏掉业务,他二十四小时都开机。他睡眠不好,经常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好不容易眯上眼,电话就来把他吵醒了。还有的响那么一下,就不响。他怕错过了好客户,打过去,对方说,这里是××彩票公司。要不,干脆咔嚓收你几十块钱。狗×。有时候他恨不得把手机朝地上摔去,当然他知道,即使摔下去了他还会捡起来,如果摔坏了,还得马上去重买一只。这个女人,他没少在楼道里看到过。她总是低着头,不声不响地在那里打扫卫生,有一次他主动打了个招呼,她抬头望了他一眼,他忽然觉得她还挺漂亮,是那身难看的工作服把她的漂亮遮住了。他甚至想象了一下她在床上的样子。看到漂亮女人,他免不了会这么想一想。只是不知她怎么和装修工搞到了一起,而且是在他家的床上。是装修工那身健壮的肌肉吗?说实话,他对那身肌肉有些嫉妒。在女朋友面前,他是很少脱光衣服的,总是吱溜一下然后往被窝里一钻。他缺少锻炼,胸肌和肱头肌一直没发育出来,虽然他也是农村人。每当她看那些健美节目,他都觉得有些难为情,总要找个借口换个台。现在,他把对装修工的嫉妒转化到清洁工身上。他想,他要向物管反应,炒那个女人的鱿鱼,然后,就像在报纸上看到的那样(即使是像他这样的小公司,也有被强行摊派的报纸),到法院去起诉那个家伙,要他更换床具和赔偿精神损失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