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
作者: 徐坚
时间: 2013-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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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岛,你在哪?” 苍老肃穆的声音,我看了看头顶漫天萧索的白桦叶挂了电话。 爸,我知道是你。 北国的肃杀,一切都沉浸在隆
一
“岛,你在哪?”
苍老肃穆的声音,我看了看头顶漫天萧索的白桦叶挂了电话。
爸,我知道是你。
北国的肃杀,一切都沉浸在隆冬的静谧里,一两片树叶枯涩落地的声音都是一种奢侈,只是雪花在头顶飘啊飘,伴着风飘进家家户户的烟囱,然后慢慢的融化,提着一瓶冰镇的啤酒,灌溉了久违的酒窝。
我很久没有回来了吧。
这里原来一切都没有变,墙角的杂草,弯弯曲曲的小路,遥远绝响的深巷中的叫卖声,那个分不清好与哦的卖糖葫芦的没牙的大妈,村头远远见人就笑的二傻子,原来都没有变,只是看到这些,我越发的厌恶这里,没错,是厌恶。
“顾岛,你回来了?咱们村的人才,啧啧,这么忙也不忘回家看看,大孝子啊。”二婶的嘴开开合合。
我脸上的汗却涔涔流下,我冷漠的回答了声“哦”之后,就远远的躲开,她曾经是那么风华绝代,只是现在瘦的连皮肤都像颓老的树皮一样附着在骨头上,但她那精明白皙的脸和微扬的嘴角让我内心深处有种恐惧慢慢的浮起,像小时候洗碗永远擦拭不掉的油腻
二
“岛,你回来了。这是村里最新鲜的柿子,你要吃的话我给你上树摘。二婶送来了半只鸡,说是给你好好的补补,家里的牛也换了现钱。”他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脸上的喜色溢于言表,就像我小时候得到那个廉价的牛皮糖一般喜悦。
“那,去……看看你妈吧。”他抬起头看了看我,我没有什么表情,缓缓地把拉链拉上,嘀咕了句:家里还挺冷的。他立刻笑着说:“对着,对着,看完你妈,我把家里的炮弹炉子好好的烧。”说着,就揭开门帘。
房子里有股久置的霉味,还是那间不透光线的屋子,还是用花布蔓格子门帘一点一点的封闭,还是那个头顶上忽明忽暗的灯,偶尔发出吱吱的过电声,还是映着焦黑含着麦秆显出土黄色光的土墙,一切都从未发生改变,只是躺在床上的人不再是我,那个久久呻吟的人离我那么近,甚至可以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声。是她吗?我记忆里那个善于打理,精明白皙的她么?
我一层层的揭开厚重的棉被,用我冰冷的指尖滑过她惨白磨砂似的脸,有种滑腻的液体沾到我的手上,我掏出卫生纸,擦了擦,我吻着她的唇,然后,我听见了声细微的熟悉的孱弱的声音:“顾城。”我回头看了看脸色惨白的父亲,只是轻轻地拉下了拉链,给父亲说:家里太热,不用点炉子了。然后,小声的在母亲耳边说了几句,母亲叫着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一个名字:“顾岛!”
我望了望家里的大门,红漆刷的狮子铁门和离家时还是一样,上面的红漆斑斑的,手蹭上去有股生疼的感觉,突然觉得就像剃刀,剃掉童年的记忆。顶门的柱子上白色素雅的瓷砖早已有了裂痕,墙角上挂满了蛛丝网,我拿起笤帚,一一的扫去,这个当年万众瞩目新鲜的醒目的大门,如今也经过岁月的侵蚀,一次次在周围耸立的大门竞争中黯淡下去。我想到了一个从前永远无法阐述的概念——衰败。
“这是顾岛吧,小时候,我记得他和顾城两人一起……可惜。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我把头费力的扭过去,看着她们面向我的指尖,像小时候一样童真的露出两颗虎牙,傻傻的笑了,两位老太太脸色立刻的黯淡下去,仿佛颓落的晚年夕阳,拄着拐杖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生活在大城市的我很久没有露出这种笑了,
三
穿过林间小道,就是一块堆砌着青砖瓦的墓地,素雅的大理石碑上已有了几许裂纹,摸着碑上遒劲有力的草书,我久久的望着,低头看着脚下荒芜的土地上绽开的新生命,那几株素菊,我低头喃喃着:“顾城,你还是死了。
远远的山村里,暮色四合,邻家的小孩跑过来抓着我的衣角,笑嘻嘻的问我要糖,我看了看他微翘的嘴角,我只能张开空着的手表示什么都没有,小孩带着哭腔说:哥哥,你怎么能这样。
哥,你怎么能这样!哥,你怎么能这样!
顾城,是你吗?是你吗?弟弟。
我们拥有一切家庭所拥有的幸福,日子也像妈妈的旧围裙虽然光彩却紧紧巴巴的贴在身上,精明的妈妈总爱和姨娘们一起纺线,赚点小钱,务农的爸爸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靠着几亩贫瘠的土地养活着我和弟弟,而弟弟却整天捧个药罐子,即使我离得远远的,也能闻到一股清新的药香味。妈妈总在半夜里熬药时抱怨:“都是老大害的,害得我肚子里留了晦气,害了我命苦的老二。”而我即使隔着木隔板也听得一清二楚,我真想冲出去和妈妈理论,我难道是故意害他的,我叹了口气,狠狠的在床板上用指甲划上两道,早上起来一看,竟然是潦草的母爱。
其实,又何止刻在了木板上呢?
只是晚上床板上窸窣的咚咚声不绝于耳,我打开那盏古朴的床头灯,在昏暗的灯光下,弟弟用牙咬着床梆子,看到灯,你咧着嘴说:“哥,我睡不着觉,瞎玩呢,你睡吧,。”我关了灯,把头埋进被子,不让你听到我的啜泣,弟弟,你得了尿毒症,没救了。
我还记得我们一起去掏鸟窝,捉螃蟹,爬树。,挖地道,偷二婶家的柿子吃,把家里没熟的玉米偷出来烤着吃,坐在瓦砾上吹着北风玩烧烤。我们一起在麦草堆上蹦来蹦去,你会抓紧我的手,偷偷的说“哥,我怕”,我们因为没考好,我拽着你跑到邻村去,任凭妈妈撕心裂肺的喊着你的名字咒着我,然后一起认错,我们一起睡下,你夺走我的被子,把你冰冷的膝盖架在我的肚子上,然后我把你脸扭啊扭,假装生气说“小坏蛋”。
在母亲知道你病的那一天,她疯了似地搬开压在床板下的钱,一把一把的数着,一百两百三百……二十三十四十,每数完一把钱,母亲的哭声就小一点,仿佛这些钱是糖,一点一点的让她心里的苦涩退去。八千四百五十七块钱,这是家里唯一的存款,这是你的救命钱,母亲靠在床口,搂着我,傻傻的笑,这一声声刺骨的笑,像针一样深深扎进我的心。八千块和要的八万又何止是十倍的关系,更是母亲一滴滴的泪。
母亲早早的起来,像个乞讨的老太婆,一家家的借,她眼泪是门前汹涌的江水,怎么流也流不尽,可是在这个连阳光都稀缺的土地上,又有哪家能有多余的闲钱借给我们呢,每家手里的钱像他们土地上的油菜花,在立夏就被早早的食用,休想榨出一丁点油。一百多户人家能借的也只有少得可怜的二万元,我搂着母亲,摸着她额前的白发,呆呆的说:“,别哭了,再哭眼睛就瞎了,没了弟弟,你还有我,我们要好好的活着。”母亲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喧闹的村子:“滚!你是怎么祸害你弟弟的,我可怜的城儿啊,你滚,你滚!”
对不起,妈,我没办法帮你,我好恨,我没用。
四
初冬的白桦树,仿佛一个被束缚的人偶,苟延残喘的在张嘴吐出雾气的时光里挣扎,大大的开着嘴,用一种祈求的目光望着临近的微弱的路灯。北国的冬,来了吧。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晚上,母亲笑着摆好一桌丰盛的饭,一桌我从未听过见过品尝过的美味,红烧鱼,烧鸡,芹菜炒木耳……我惊呆了,而且居然还有爆米花,我抬头望着母亲,怯怯的看着她,母亲仿佛初次见到我的样子,笑着说:“吃吧,吃吧。”我狼吞虎咽的吃完后,母亲像得到了一种久违的满足,仿佛长久的重担一下子宣泄了出来,母亲缓了一口气,笑容变得肆意和张扬,对我笑着说:“岛,帮我写一个字条吧。”我点点头,开始写下去:“我家里穷,我不想活了。”搁下笔,我望着母亲,仿佛懂了什么,母亲急忙夺过字条,端来一碗不知名的液体。
我沉沉的说:“妈,你想干什么。”
母亲抹了抹眼角的泪,带着哭说:“不要怪妈心狠,城的手术差五万,我已经给你办了保险,你死……”
我低头说:“你是说你不要我了?你要我死?”
母亲刚才还稍微有些血色的脸一下子惨白下去,透出一丝疯狂的阴暗,我叫着吼着跳着,推翻了桌子,抢过字条撕碎了它,几乎用尽我全身的力气,反抗着,“不可能!”母亲立刻从厨房拿来一把尖刀,指着我说:你怎么不去死啊!那是你弟弟啊,你就忍心看你弟弟痛苦着,你怎么不去死!”母亲无力的跪在地上,抱怨说:“早知道就不该怀你,早知道就听算命先生了!你这个凶种!你注定要克死我们,我的城啊!”
你怎么不去死!我怎么不去死啊!
我低着头走进房子,发现弟弟用力地盯着我,半晌,你说了句:
“哥,求你了。”
我瞪大眼睛,仔细的端详着弟弟,不敢相信这是你说的,我突然发现这是另一张母亲的脸,精明白皙,嘴角是不易察觉的微笑,那么邪恶,进门的父亲也带着母亲的脸,头上的汗水衬着嘴角越发的惨白,吧嗒吧嗒的抽着烟,这还是我的家吗,这还是疼我的爸爸妈妈弟弟吗?
为什么这个世界一下子颠倒,是我不够好吗,妈妈,是我不够好吗?
入睡前,弟弟缠着我,小心地拖着身子给我捶背,给我讲我们的小时候,看着他惨白的脸,我越发的难受,只是我又看到了那微扬的嘴角,我开始挣脱他,他死死的抱住我,口中不住的说:“哥啊,只有你能救我,只有你,救救我。”他带着哭腔祈求我,吻着我的手,滚烫的泪滴在我的手心,我哽咽着,无力的摸着他的头,就像我小时候抱着他,看着他安详的入睡,我低声说:“对不起。”泪一滴滴淌进他的脸上,我顿时感到有股钻心的痛,他咬住我的手指,那么用力,嘴角渗出了鲜血,他涨红了眼,紧紧用仅有的微弱的力气困住我,在我耳边笑着说:“你是我的,你的命是我的,爸爸妈妈都说你是个祸害,你等死吧!”我用力的给了他一巴掌,那么用力至于我的手都感到了微微的麻,他倒在地上,大叫着:“爸!妈!动手,杀了他,杀了他,哈哈,我要活下去。”我着急的开门,却发现有只手紧紧地扣住我的腿,鲜血染红了我的牛仔裤,他用很轻的体重拖着我,不管我怎么骂他打他都死死不放手,还挂着那个微微的笑,我给了他肚子一脚,狠狠地把他踹开,他捂着肚子,眼泪和血流了一地,哭着说:“哥,你怎么能这样!”
我怎么能这样,我怎么能这样,你是我的弟弟,我怎么能这样。
我撒开腿,沿着村后的铁路拼命地跑,远处的火车发出呜呜的轰鸣声,听奶奶说,沿着铁轨就能到一个远离这里的幸福地方。只是身后火光一片,明亮的火光照在村民的脸上,是一种嗜血的疯狂,又是一张张母亲精明白皙的脸。整个村子的人都追着我,赶着我,手里操着刀,叫着喊着:“顾岛,不要跑。”“杀了他,杀了他这个凶种!”“不杀他我们村都要被克死。”不知道跑了多久,只是身后火光一点一点淡了,最后只剩一盏,我知道那一定是母亲,是她对弟弟的爱,等到最后一盏灭了后,我筋疲力尽的昏了过去,陷入了这黑暗。永久的黑暗,细微的透出一点指尖大的光。
五
我又该怎样生活呢?
也许当所有不幸降临到一个人身上时,那才是最大的幸运。
我开始学会一个人在黑暗里生活,开始听着火车呜呜的汽笛声,我开始模糊的看不清自己的脸,我开始触摸我自己脸边缘的胡茬,我开始裹着被子抵着寒冷一个人入睡,我开始忘记顾岛这个名字以及相关的记忆。
也许根据艾宾浩斯遗忘曲线,我也许大概应该不久能忘了吧。
应该,不久,也许,大概。
以后,或许,能
忘记。
母亲死了。
听父亲说,母亲临死前脸渐渐地变红,最后竟像发烧一样涨红了脸和耳根,父亲说他一生都未见过母亲红色的脸。她开始哆嗦着嘴,开始变得很矮小,她希望父亲紧紧的抱紧她,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我们一起围在火炉边吃烤肉,但转瞬间快乐的满足后,替代的是那一张精明白皙的脸。我低声笑着对父亲说:“我在她耳边那句你怎么不去死还真灵验了呢,我不愧是你们嘴里的凶种啊!”
父亲呆呆的抽着烟,吧嗒吧嗒的吐着烟雾,那些围在我身边的烟雾仿佛是他的手,摸着我的嘴角,告诉我:“你母亲临死前抓破了我的手,只说了三个字。”
我轻浮的笑笑:“是救救我吗,死前还是那么计较,呵呵。”
父亲灭了烟,哭着说:“不是,是对不起。“
我惊愕地望着父亲,从父亲湿润的眼眶里,我看到了又一张母亲精干白皙的脸,只是脸上有滴泪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