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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花瓷

作者: 杰子 时间: 2013-06-14 阅读: 267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题记——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一  江南,最美的不过是烟雨。  烟雨朦胧之中,青山绿成一团,像一滴浓墨被细雨湿润,慢慢揉开来饱含着无边的曼妙

题记——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一
   江南,最美的不过是烟雨。
   烟雨朦胧之中,青山绿成一团,像一滴浓墨被细雨湿润,慢慢揉开来饱含着无边的曼妙意境。那绿意的近处,曲水流畅,直将那绿意幽幽雅雅地带了去。
   会去哪里呢?这个没有谁能够知道。
   江南的美就这样从神秘里出发,每年一次,正如那烟雨,不早一天,不迟一午。
   这是自然与岁月的约定,千万年来他们就这样厮守着,从不失约。
   小镇是他们约会的结果。
   这个一定是,只是从没有人去验证过这样的假想。
   验证是毫无用处的,根本用不着验证,小镇诞生在这烟雨朦胧中,青山为伴,绿水缠绕,不是他们的产物又会是什么呢?
   追根溯源是人类的天性,知其生仿佛也便能知其死,所以不断有人考证着小镇的历史,似乎找不到源头就无法面对现实。
   而现实是小镇淡雅依旧,一千年也罢,几百年也罢,烟雨洗不去它固有的颜色,淡淡的朦胧,诗韵一般将小镇包藏起来,它就像被一滴松脂包裹住的飞虫,优雅地保持了千百年来的神韵,永不张扬,也永不世俗。
   若,那山水亦可以展开来,小镇其实就是一幅水墨,安静如初,悬挂于山水之间。
   河水是小镇唯一流动的声音,当然,还有河面之上来来往往的船儿。
   小镇上的船从不外运,而外来的船儿一旦进入小镇,便顿失喧噪,静水流桨,船行无声。
   这似乎又是一种约定,但没有谁知道这约定是始于何朝何代,又是因了何种缘故。
   两岸青山沉默不语,树是一层层的压过来,花团锦簇挟带着浓香让小船儿昏昏欲睡,行船的人自然也神情安逸,早已忘记一路的疲惫,只无声息的机械地摇动木浆,将碧绿的水搅乱成一波波的纹路,去岸边触碰花香与绿荫。
   可惜得很,每每都是枉费了心思,那小河并不宽,水波却永远荡漾不到那岸上去。
   神秘,这是小镇带给外来客唯一的不安。
   这样的神秘感往往一下子就摄住了所有行船人的心,再加上他们对小镇久负盛名的神往,没有谁敢莽撞一丁点儿。
   莽撞是行船的大忌。更是来小镇运瓷器的大忌。
   瓷器是什么?
   是用高温烧烤的泥土,是磕碰不得的一种美,是小镇的代名词。
   小镇以瓷扬名,瓷器也因小镇得以远足。
   小镇有7处码头可以泊船,这7处码头都有几百年的历史,清一色的石板被无数陌生的脚踩踏过,打磨的光滑如镜,行船靠岸,船老板第一步踩上来,总是忐忑不安,他生怕脚底一打滑,会一个趔趄摔进小河里去。
   码头上搬运瓷器的人不怕石板的光滑,他们赤脚站在码头上,将手背转过去,胳膊贴紧两肋,手掌十指相对,掌心稳稳地托住一捆捆瓷器。他们的脚趾头抓住湿漉漉的青石板,那些湿湿的水珠似乎是青石板的汗珠,被他们一滴滴踩出来。
   每一捆瓷器都被捆绑的结结实实,那是一种用稻草捻成的绳子,通身透出一种成熟的米黄色,比如一摞碗,草绳从碗底十字交叉捆上来,在碗口再打一个十字结,松紧适宜,便于搬运。
   这种捆绑法实在是一种艺术,小镇上烧瓷器的窑口有许多家,制作瓷器的师傅也有很多人,搬运工更是随处可见,唯有这种捆绑瓷器的行当只有一家做,不管什么瓷器,碗、盆、坛、瓶,甚至是小小的酒杯、茶盅也一样能捆绑的头头是道。
   这一家就是镇上唯一的徐姓人家,徐明成就是徐家现在的草绳包装瓷器的唯一传承人。
   “生意不如手艺”这是徐家家传的祖训。
   烧窑也是一门手艺,制陶更是手艺,但徐家从不去做,他们只做瓷器的捆绑,小镇上哪口窑烧出来的瓷器不捆绑能运出去?
   徐明成的祖父正是看到这一点,便不让子孙去制陶或者烧窑,那种手艺他看不上,他骄傲的是无论怎么奇形怪状的瓷器,只在他手里转来转去,半分钟不到的时间,就能捆绑的结结实实。
   捆好后他可以往地上一扔又一滚,一阵清清脆脆的叮当作响声便一路留下来,旁边看着的人心都提到嗓子眼处,等那捆瓷器终于停下来,竟是完好无损。
   这一点再没有谁能做到。
   于是,徐家包揽了小镇瓷器包装的工序。
   二
   徐明成本来是有机会学习制陶的。
   那一年他才从中学下来,学校已经不能上课了,每天打打杀杀的,老师也不敢管教,倒是学生心血来潮,便可以捉来一个或几个老师批斗一番。
   徐明成不喜欢打打杀杀,他喜欢安静,他怕喧闹与流血。
   一位外地来小镇改造的老师对他说:若你喜欢制陶,我可以教给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镜片后是模糊的目光。
   徐明成偷偷给那位老师松了松绑。批斗的时候,老师被捆绑成飞机起飞的样子,两只胳膊高高地架起来,翻转向后。腰低低地弯曲着,徐明成看见他的汗珠从耳边滴下去。
   他不忍心看这样的姿势,他无数次的看过父亲捆绑瓷器,那是稻草做的绳索,粗粗的软软的,他还在自己的手臂上试过,感觉不到捆绑的疼痛。
   他问过父亲:“这些碗会疼吗?”
   父亲放下手里的活,用粗糙的大手在他头上来回抚弄了几下,笑着说:“不呢,这样反而会舒服些,它们紧紧地依靠着,就没有了磕碰。”
   那时候,徐明成大概7岁。
   而捆绑老师的绳子是用来拴住小船的缆绳。那种绳子稍细些,却十分的坚硬,徐明成曾经用手拉过一只泊在码头的小船,自己肉嘟嘟的小手被绳子勒出两道血红的印痕,而小船根本就没有晃动。
   他想到这些,偷偷地帮老师松了松绳子,老师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地转过去,继续低下头,高举着双臂。
   老师记住了他。
   后来就告诉徐明成,可以教给他制陶。
   徐明成毫不犹豫地拒绝掉了。老师满眼的遗憾,反复说自己是这方面的专家,只是生不逢时,没人愿意了解这门艺术。
   徐明成的理由似乎很简单:“父亲不让。”
   老师不再说什么,他知道徐家是善于捆绑的。可捆绑只是一个手艺活,不能算作艺术。外地发配来的老师这样认为。艺术是无价的,手艺活只能糊口,混碗饭吃。徐家几代人做这行当,现在仍被确定为贫农就足以说明这道理。
   可,确定为贫农也不是什么坏事,最起码现在可以让徐家逃脱一场灾难。
   小镇上祖辈制陶的、烧窑的大户不是被定为窑主、资本家了?家业被充公没收,子孙被扣上“黑五类”的帽子。“唉,寻个媳妇都难啊。”这是徐明成父亲对徐明成说的话。
   历史也像小镇流淌的河,春夏秋冬都不会是一成不变的样子。小镇上风风光光的人家说没落就没落了,如今窑口是公家的,制陶的技术员是公家的,捆绑的技术工也是公家的,搬运工更不消说。原来的财主与长工都成了布衣,俗话怎么说了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徐明成不上学后只能去做捆绑工。
   好在他学习这门手艺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很快就成为小镇瓷器包装的一把好手。
   做得好才能在小镇上有声望,虽说如今船来船往的都是打点公家的事儿,但运输瓷器的船只都喜欢徐家捆绑的东西。
   三
   瓷器包装场地在靠近小河的一座院落里,那院落是充公后一家财主的仓房。
   徐家以前是没有固定场所进行瓷器包装的,徐明成的祖辈都是扛着一大捆草绳在7个码头间游逛,有船主召唤便扔下草绳,就地打坐,将一摞摞准备外运的瓷器一件件捆绑起,搬运工只等候在一旁。眨巴眼工夫,草绳被徐家人的手一道道捆上光亮的瓷器,再就地一滚,滚到搬运工脚下,搬运工一哈腰,一手拎起一串,稳稳当当的跳上船。
   一个码头的活儿做完,结账走人,徐家就这样生活在小镇上几百年,不富足也没有饥荒。
   如此这般,徐家人在码头间转悠着,码头上堆积的瓷器经他们的手打成捆,被搬运工送上船,小船才满意地沉下身子,悠哉乐哉地远远地去了。
   至于那些瓷器运送到哪里去,徐家人从不过问,他们只要做活、收钱,然后,养活一家老小。
   到了徐明成这一代再不用扛着草绳去溜码头,他已是包装组的组长,凭着祖传的手艺在小镇占据了一席之地。小镇是凭实力吃饭的,小镇的人对于他做组长也没有谁不服气。
   码头只剩下两个,都在包装组附近。包装组给瓷器打包的时候,搬运组就在院子里树荫下、走廊里静候着。
   徐明成做活从不偷懒,加上本身年轻体力充沛,手头的活儿比别人快出一倍。按说这手艺是徐家密不外传的,祖上也有话儿,全靠着这手艺吃饭呢。可眼下却由不得徐明成,他的父亲也一样阻止不了。
   队长说:这包装的手艺是属于小镇的,徐家只是小镇的代表。
   于是,队长指定30多人作为徐明成的助手,徐明成不敢不从,他知道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这样的世道,一个人的力量很渺小。
   徐明成不傻,脑子也不笨。他老实巴交是性格的缘故,绝不是智力有问题。
   很快,徐明成被队长另眼相看。
   小镇一共有三个队长,一个负责制陶,一个负责烧窑,一个负责包装。
   队长之上是大队长,是小镇最高统治者。
   小镇就在队长们的指挥下,一边制陶,一边烧窑,一边包装,一船船的瓷器就沿着小河流向山外。
   山外是什么?小镇上很多人对此并不感兴趣。他们只知道制陶、烧窑、包装、搬运,然后等小船运来大米、油盐酱醋,日子便有滋有味的活泛起来。
   徐明成知道山外是另一个世界。他上过中学,虽然那中学学习的时间少得可怜,但他认识那位会制陶的老师,那是来自山外的一座城的老师。
   老师说过,山外是一座一座的城,比小镇大很多,只是不制陶,也不烧窑,更没有谁像徐家这样会捆绑瓷器。
   “他们都做些什么?”徐明成想象不出山外人的生活状态。在他的意识里,仿佛只有制陶、烧窑和包装瓷器才能算作真正的生活。
   老师笑得很苦,只用手在徐明成的肩头轻轻按住,一句话也不说。
   徐明成只记得老师说:“其实,你更适合制陶,你的手灵巧的像女人,做捆绑的活儿委屈你了。”
   徐明成那会子只忌恨老师这一句,他是男人,徐家唯一的传承血脉的男人,如今被换做了“女人”,他十分的不快。但,他骨子里可怜那位老师,白白净净的书生,被发配到小镇来,还要忍受小镇上学生的批斗,两只手臂被反绑,高高地举起来,徐明成一想到老师脸颊流淌的汗珠就心软了,他感觉小镇对不起老师,毕竟远来的是客。
   客人总要有被招待的礼遇。这是徐明成从小就懂得的道理。
   可这样的道理,大队长不懂,队长也不懂,小镇的其他孩子一样的不懂。
   “他们是发配来的,来改造的,谁可以改造他们?贫下中农!”大队长这样说。
   大队长的话就是对这样的事情定了性。定了性的事情,谁敢反对?
   四
   那个会制陶的老师还没回城里去,小镇上又接受一批被发配的人。
   这些人是清一色的年轻学生,男男女女白白嫩嫩,穿的也花花绿绿,像电影里人一样的穿着。
   徐明成心想:这些人总不会是犯了王法吧,和自己差不多的年龄,都是建国后出生的,是社会主义的苗。
   这一点很快从队长那里得到了印证。
   队长领来一组,指着徐明成说:“这是你们组长,以后就在这里跟着他学习包装的手艺,别看他和你们一般的年纪,手艺是祖传的,也是小镇一流的。”
   队长再靠近徐明成轻声地说:“这些城里的学生是下乡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别看细皮嫩肉,都是小知识分子。你别小瞧了他们,要拿出真本事才能拢得住。”
   徐明成悄悄问:“这再教育要不要批斗?”
   “什么批斗!这是来学习的,不同于坏分子来接受劳动改造。有事多向队里汇报,别惹出乱子来。”队长临走的时候,拍拍徐明成的肩膀。
   徐明成立马感觉重担在肩,这些城里的知识分子来小镇接受再教育,这个事情意义重大。
   小镇的早晨湿漉漉的,空气是湿的,小鸟的叫声也是湿的。
   码头上没有船来,这样湿漉漉的早晨,船儿不敢行走。
   刘清扬穿了一身洁白的连衣裙,站在码头边上,十分的抢眼。
   她面河而立,两条长长的发辫垂在身后,漆黑的发丝,洁白的裙衫,于朦胧的潮湿里,散发出一种神秘莫测的气息。
   她来自一个大城市,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早年在国外留学,不曾想学成归国被打成“特务”,父母不堪忍受批斗与侮辱,双双悬梁自尽。
   只留下刘清扬,那时候她还在读高中。
   一向活泼好动的她开始沉默寡言,她从一个骄傲的公主转眼间沦落成一个时代的弃儿,不,比弃儿更悲惨的命运,是“畏罪自杀”的“特务”子女。
   她也想到过死,去极乐世界找爸爸妈妈,但她最终放弃了这种想法。她知道那样做一定会被爸爸妈妈责备,她是他们唯一的女儿,是他们曾经的所有的希冀,她必须活下去。
   活下去是很艰难的一种抉择。
   她开始学会说谎,开始察言观色,开始违心地去做一些事,说一些话。她的举动被学校视为与父母“划清界限”的有力证据,她常常在梦境里跪在爸爸妈妈面前,常常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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