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让父亲回家
作者: 白连春
时间: 2013-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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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黄昏,书包挂在脖子上,背篓背在背上,镰刀拿在手上,边割猪草,边走在回家的路上。从我第一天上学,一直这样。除了星期天和假期。星期天和假期,我的脖子上没有书
每天黄昏,书包挂在脖子上,背篓背在背上,镰刀拿在手上,边割猪草,边走在回家的路上。从我第一天上学,一直这样。除了星期天和假期。星期天和假期,我的脖子上没有书包。
在长江对岸泸州城的上方,夕阳火球般燃烧着,却一点儿也不烫人的眼睛,金灿灿的,长长的一条光,穿过长江,把长江里的水染得无比辉煌,然后,斜斜地照在这边的山坡上。这座山叫飞仙台,其实是一座很小的山,在四川省泸州市沙湾乡联合村沙坪组境内。这儿,是我的出生地。在这儿,不知道有多少夕阳照过我。绝大多数时候,夕阳,只照着我背上的背篓。我弯腰割猪草,背上的背篓,正好,挡住夕阳。但是,有时,夕阳会绕到我的前面,照我的脸,有时,也照我的脚,还有时,也照我的胸口,有好几次,当夕阳照在我的脸上,我都直起身,让它进一步照着我的眼睛。这时候,夕阳,完全,就是我一个人的。这时候,总是我一天里最幸福的时光。这时候,差不多,我都在半山坡的坟地。
我常碰到我的父亲。他也在半山坡的坟地。不过,他不割猪草。大人,很少割猪草。男人,更不割。他去泸州城里卖了菜,同样,在回家的路上。他不是走,不是站,也不是累了,坐一坐,而是躺。别误会,他没死,他还活着,他是躺在穿过坟地的路上,像一滩烂泥。他喝醉了。他总喝醉。只要卖菜,他就会喝醉。每次卖菜,他都要喝醉。那时候,城里有蔬菜公司,农村有蔬菜队,不允许个人卖菜。他背着背篓,偷偷卖,走街串巷,比蔬菜公司便宜很多,而且,因为去城里卖菜,没出工,队里还得扣他的工分。男人里,他挣的工分最少,虽然还有母亲,然而,母亲是妇女,所以,每年,队里分粮,他家,都分到很少。当然,他家很少,也比我家多很多。因为我家完全没人挣工分,除了我每天早上上学前割牛草。我家从队里分粮,每年,祖母,都得给队里交钱。钱,是在泸州城里工作的祖父给祖母的。父亲把他家的自留地全种上菜。十天里,至少有一天,我肯定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碰到他。这条回家的路,从长江边到山顶,很长。我读的学校,在长江边,放学后,这条回家的路,刚巧,能割满一背篓猪草。不知道从哪天起,我不害怕坟地了,相反,很喜欢。早上割牛草,交到队里挣工分。傍晚割猪草,背回家给祖母喂猪。坟地里的草,比别的任何地方都好。我喜欢坟地,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我喜欢坟。有碑的坟,我喜欢碑上的字,我知道那些字,是死人的名字;没有碑的坟,我更喜欢,我想我长大了,要当石匠,把长江边的石头,全打成碑,给坟地里所有坟,都立上。我要把死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全刻在碑上。
路的右边,和路隔着二十五座坟的一座坟,即第二十六座,是我的。为什么?我在另一篇小说《我的命重二两九钱》里有交待。这里,就不多说了。坟里躺着的死人叫柳富云。现在,碑上的字,我全会读了,当然,我早就会写。我就是在这块碑上,学会的写字。在我五岁前,总被别的孩子欺负,偷偷地,我就把坟里的死人柳富云认做了父亲(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叫柳富云)。我的亲生父亲,在我生下的第二天早上,就把我扔在了长江边。瞎子算命说,我的命重二两九钱,只有克死父亲,才能活过二十岁。所以,没有一个人愿意做我的父亲。我想要父亲,就只好认死人做父亲,反正,死人已经死了,不再怕我克。就这样,在我的生命里,有两个父亲:一个死人柳富云,一个活人白锦才。死人柳富云,是我的父亲,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是我成长的秘密武器,一直,在我的灵魂深处,用来对付别人给我的伤害。白锦才,是我的父亲,在沙湾乡,人人都知道,虽然他不承认。这篇小说要写的是白锦才。在这篇小说里,我不写他对我的伤害,也不写我对他的恨,顾名思义,这篇小说,写如何让他回家。
这时候,夕阳,差不多已经落到泸州城的背后了。天,渐渐黑了,越来越黑了。我的父亲白锦才,还躺在坟地中央的路上。
割满一背篓猪草,背回家,就着夕阳最后一线光,趴在坝子边,用最快的速度,我做完作业。与此同时,就着夕阳最后一线光,在屋檐下,祖母已经做好晚饭:一小盆红苕,一小盆白菜,摆在了桌子上。我收拾好书和本,拿起一个红苕,咬一口,仿佛,突然想起似地给祖母说:婆,我爸又喝醉了,在坟地里。咋个不醉死哟?醉死才好。祖母说。祖母坐在门槛上,用我捡回家的烟头裹烟,手抖抖索索地,但是,一点烟也没有漏,很快,就裹好了。她弯着腰到灶前,拿火钳,在灶里找到一小星点还未烧尽的树棍,把烟点着,立刻,深深地吸一口。她没把烟吐出来。她把烟吞了。她的两只眼睛的内眼角,同时,涌出泪水。她咳起来,一声,一声,不一会儿,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就紫了。她的腰弯得都快到地上了。我不敢接祖母的话,也不敢看祖母。我知道祖母在生气,生我的气和父亲的气。我不该给她说父亲又喝醉了,而父亲,不该又喝醉。祖母和父亲是仇敌:父亲八岁走丢,二十岁,自己找回来了,之后,他们就是仇敌。祖母和我,还有在泸州城里工作的祖父,是一家人。父亲、母亲、二弟和三弟,以及后来,母亲又生的四弟,他们是一家人。祖母和父亲碰到一起,不打,至少,也要吵。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一直,在祖母和父亲的夹缝中挣扎。他们打来打去,吵来吵去,受伤最深的,只有一个人,就是我。
祖母抽完一棵烟。我吃完一个红苕。祖母还坐在门槛上,她把烟头在门槛上灭了,放好,下次,还可以再裹在另一颗烟里。她脸上的表情平静下来,扭身,对我说,去找你妈吧。哎。过一会儿,我说。我又拿起一个红苕,正要吃。祖母说,还不快去,早点回来。哎。我说。我站起身,慢慢地走过墙角。一走过墙角,立刻,我就跑起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在黑暗里,边吃红苕,边奔跑如飞。父亲家和祖母家之间,有三座山。我这样跑,最少要半个小时,才能到。我这样跑,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每次,父亲醉倒在那片坟地,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我看见了,都这样跑。在黑暗里,我像长出了翅膀。直到现在,我还奇怪:父亲,为什么更多的时候,都醉倒在那片坟地?
母亲正在给猪喂食。她养了一头母猪。母猪生了仔。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下,仔在母猪怀里拱。乱烘烘一团,但是,不一会儿,我还是数清了,仔有十三个。那年,我的二弟四岁,三弟一岁。三弟在母亲背上,揪扯着母亲的头发,嘴里嘀嘀咕咕着什么,显然,是哭够了,在抽泣。二弟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红苕在吃,发出青蛙叫一样呱呱呱的声音,说明红苕是生的。母亲一定是从生产队的地里回家后,先忙着给猪弄食,把两个弟弟饿着了。母亲已经看见了我,所以,我没有叫她妈,再说,她正忙着。当然,母亲,我是叫过妈的。每次叫母亲妈,我都很不好意思,那样子,就像我不是她的儿子。实际上,从另一个角度,说我不是她的儿子,也对,因为她没阻止父亲扔我,而且,和父亲一样,母亲也没多给我一点爱。母亲害怕父亲。她什么都听父亲的。喂好猪后,母亲才给我说话。是不是你老汉又喝醉了?我不回答母亲:一,母亲这样问,说明她知道了;二,母亲没叫我的名字;三,母亲没说你爸。见我不回答,母亲接着说,是不是又在坟地头?听到母亲的第二句话,我扭头就走。很快,我就到了坟地。
月亮升起来了。小时候,月亮总是又圆又大又亮,像在头顶上。父亲还躺在坟地里,样子,还是我最初看见的那样,蜷缩着,小小的一团,很平静,似乎睡着了。父亲的个子比母亲矮小且瘦弱。和母亲比,父亲完全没有长大。我不明白,方方面面都比父亲好的母亲,为什么会嫁给父亲,还什么都听父亲的?我在父亲上方三步远的一块石板上坐下。我看一会儿父亲,看一会儿月亮,看一会儿路,更多的时候,我看长江,我看得最多的是长江对岸的泸州城。夜,还不算太深。泸州城还亮着满城的灯。什么地方,偶尔,还有歌声传出。街上,偶尔,还有汽车开。当然,长江里,偶尔,也还有船。我那样看了不知道多久,母亲终于来了。远远地,我就知道母亲来了,因为,远远地,我就听到了二弟的哭声。夜里,二弟的哭声听起来尖锐无比,让人心颤。不用看,我就知道:母亲怀里抱着三弟,背上背着一个背篓,手里牵着二弟。二弟边哭,边跑。二弟必须跑,才能跟上母亲的步子。二弟不敢一个人留在家里。远远地,我迎上母亲,接过她手里牵着的二弟。我把二弟背在背上。我背上二弟,二弟的哭声,立刻,就止了。哥,哥哥,怕,怕怕。二弟说。不怕。我把腰弯得更低,怕二弟从背上滑下去。这样,我就可以把搂在二弟屁股下的手,腾出一只,拍拍他的背,让他知道不用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他。
花很长时间,费很大劲,在我和二弟的帮助下,母亲,总算把父亲装进背篓。喝醉后,父亲睡着了,完全是烂泥,稀,滑,还臭气薰人。父亲挣扎着,不肯被装进背篓。不。不。不。父亲嘟噜着,一连串说不。看父亲挣扎,同时,听父亲说不,我才知道:父亲,根本没睡着。很快,抢在母亲背起背篓前,父亲,爬出背篓,又躺在坟地里。每次,父亲喝醉后,都这样。
这儿是坟地啊,要睡,回家睡嘛。母亲说。母亲快要哭了。每次,母亲都这样。
不。父亲说。父亲靠住一座坟,伸出双手,紧紧抓住坟上的草。
有鬼啊,母亲说,夜深了,鬼要出来害人的……说到这里,低低地,母亲哭了。听到母亲哭,二弟和三弟,也哭起来。每次,都这样。
不。父亲说。突然,父亲站起身,一把抓住我,仿佛,才看见我一样,两只眼睛一齐瞪着我。我想甩开父亲抓我的手,没甩开。很快,父亲就把我抓痛了。抓痛了我,他,反而,哭了。噢。噢。噢。父亲哭着。父亲哭的声音,比母亲和二弟、三弟的哭声,加起来,都大。每次,都这样。
父亲松开我,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放声大哭着。母亲、二弟和三弟,都被父亲哭的样子吓住了,他们都不哭了。母亲坐在路上。路,是石板路,在月光下,在坟地中间,亮汪汪的。二弟站在母亲身边,抱住母亲的脖子。三弟在母亲的怀里,两只手,都握住母亲的乳房。我,站在他们上方三步远的地方。
不知道什么时候,祖母来了。默默地,祖母站在我的后面。最先发现祖母来的,是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放声大哭的父亲,因为,父亲突然不哭了。父亲一不哭,就说明祖母来了。每次,都这样。
不。不。不。父亲止住了哭,嘴里喃喃地说着不。不。不。不。父亲嘴里喃喃地说着不,同时,朝背篓里爬。
夜,差不多深了。长江里,开始有风,慢慢地,朝山坡上刮。
随着我的年龄越大,父亲喝醉的时候越多,从十天一醉,到九天,七天,五天,三天,甚至一天。有一段时间,父亲天天喝醉。那时候,开始包产到户了。不用挣工分,每天,天还不亮,父亲就在自家的地里忙了,下午,则去泸州城里卖菜,如果时间来不及,就去山下工厂的生活区。山下,长江边,稍下游的地方,是一片辽阔的平地,有许多厂,国家级大厂就有三个,工人,大部分是外省人:东北、北京、天津、上海。每一个工厂生活区,都有市场。最近的一个市场在长液厂的生活区,那儿叫通机。不知道为什么叫通机。父亲常去通机卖菜。不管父亲去哪里卖菜,去和回,都得经过半山坡的坟地。卖了菜,父亲就去商店。不用刻意去,商店多得数不清,一罐一罐的酒,摆在路边。到处都是酒的味道。喜欢酒的人,认为是香的。我从未享受过酒的香。我一闻到酒,头,就晕,已经醉了。二两酒。如果某天,钱多,就加一小盘花生米。如果某天,钱还多,就再加二两猪头肉。就这样,父亲醉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成了远近闻名的酒鬼。那时候,酒鬼很多。几乎家家都有。喝醉了的人,要么,疯子一样骂人,要么,傻瓜一样做一些让人讨厌的事,要么,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许多人,我听说过的,有名有姓的,单是沙湾乡,就不止一百个,都是喝酒喝死的。一些人,还在喝酒的时候,就死了;一些人,则是喝了后,摔死的。我曾经看见一个人,摔在路边的田里,死了。据说,是淹死的。喜欢喝酒的人,似乎,都是朋友。有几个老师,沙湾小学、沙湾农中和泸州五中的,都有,都和父亲一起喝过酒。后来,我读高中的时候,一个还教过我语文的老师,多次到过父亲的家。当然,他到父亲家,是和父亲一起喝酒的。还有一些泸州城里的人,都到父亲家喝过酒。因为父亲爱喝酒,竟然,还在泸州城里一个什么酒厂上了半年班。父亲,到底受不了酒厂的约束,回到了沙湾乡下。父亲才知道:爱喝酒,和在酒厂上班,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随着我的年龄增大,我二弟的年龄和三弟的年龄,也一天比一天大。这样,父亲醉倒后,如何把他弄回家,就成了我们的工作。按理说,父亲不要我了,我完全可以不管他,但是,去那片坟地,必须经过我家,每天傍晚,二弟和三弟,都会先到我家叫我,而二弟和三弟一叫我,祖母都会不高兴,祖母不高兴了就坐在门槛上抽烟,流泪。祖母抽完烟,流完泪,就对我说去吧,早点回来。实际上,我愿意和二弟、三弟一起抬父亲回家。这时候,我觉得我是真正的我。二弟和三弟比我小,他们对我有依赖,他们一口一口叫我大哥,他们给其他那些要欺负他们的孩子说,我们大哥,所有大人,都可以克死,很厉害,鬼都不怕。有一年,春节,一个比二弟大得多的孩子和二弟抢一个鞭炮。二弟说,你敢抢我的鞭炮,你不知道我大哥的命只重二两九钱吗?克得死人,我告诉我大哥,要他把你老汉克死,你就成孤儿了。二弟这么一说,那个孩子就害怕了,他把抢到手的鞭炮乖乖地给了二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