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色夹克衫
作者: 君之竹
时间: 2013-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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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熟睡中的我突然被警铃般刺耳的电话声惊醒,赶紧从床上轱辘下来,懵懵懂懂拿起电话,听筒里传来杨颖哽咽的声音:“小川快来呀!大江他……他……”还没听出个究竟
摘要:凌晨,小川突然接到同学的求救电话……大江因迷信错过了几次搬家的机会,仍住在一座破楼的単居室里。他预测今年有大灾大难,以为黄色是吉利色,可免灾辟邪,于是买了黄色夹克衫,同时又送给了好同学一件。没想到的是,夜里突然遇到小偷入室,不慌不忙的大江依赖迷信心理,不仅不惧不怕,还苦口婆心教育他,感化他,最终让小偷迷途知返。大江以为这是上帝的作用,神的力量,高兴为上帝和神做了一件大好事,于是激动万分。可喜极生悲,因高兴过度突发大面积心肌梗塞而死去。
凌晨,熟睡中的我突然被警铃般刺耳的电话声惊醒,赶紧从床上轱辘下来,懵懵懂懂拿起电话,听筒里传来杨颖哽咽的声音:“小川快来呀!大江他……他……”还没听出个究竟,她的话音突然中断。
夫人史芸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身子,急切地问:“都几点啦!谁啊?”
“是杨颖。也不知大江怎么了,她哭着让我快去。”
“出什么事了?”她立刻坐了起来,瞪着大眼着急地看着我。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凌晨三点。这时候来电话,一定有事,且是大事。我有点惶恐,立刻回拨了电话,听筒里传来滴滴滴的忙音。
“准出大事了!不然杨颖不会这样。”
“快去看看吧!”
“好,我先去,你在家听我的电话。”
我慌里慌张地穿好衣服,抓起手机,咚咚咚地跑出楼外,跨上自行车加速马力向新苑小区奔去。
我和刘大江是同学,初中和高中一直同班,只是后来考入了不同大学,这才分开。没想到的是毕业后我俩居然先后又聚到了现在这个城市,真是缘分,自然来往更加密切,友谊日益加深,成了肝胆相照的兄弟。成家之后,我们的夫人史芸和杨颖也因我俩的关系很快相识相知,如同姐妹。
街上死一般的沉寂,没有一辆汽车,唯落叶在地上无奈地滚来滚去,发着唰唰唰的呻吟。迎着瑟瑟秋风,我的上身几乎匍匐在了车把上,使尽浑身解数猛蹬着车子,思维如同电脑一般开始高速运转。
大江会出什么事?两口子打架?不可能,他俩一直相敬如宾;突发急病?也不会,他身子骨一向很好,前天我们还在一起吃饭喝酒来着;盗贼闯进家门?似乎也不可能,与小偷周旋不会是大江一个人的事,杨颖电话里明明说的是“大江他……”
会不会……我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可怕的镜头:大江同入室抢劫的歹徒搏斗,被歹徒拔出的尖刀刺入体内……难道——难道他遭到不幸?我不由地一阵心悸,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但不敢想不等于不想,大江被刺倒在地的场面一直在脑海里萦绕,怎么也揮抹不去。
拐过一个弯,风突然加大,车骑起来更加费力,身上的夹克衫在身后鼓得像一个气球。我看了一眼黄夹克,突然想,大江不是有黄色夹克衫吗?按照他的理论,能逢凶化吉啊,灾难不会在他身上发生吧!
黄色夹克衫又勾起了我另一段回忆。
元旦那天,大江请我们夫妇吃饭,期间他对我们说:“哎,哎,几位听着,可靠信息今年是大灾之年,但不是不可避免,建议大家尽可能穿黄颜色的衣服。黄色是吉利色,是避邪色,穿上黄色衣服能躲灾避难,即使有灾祸临头,也能逢凶化吉,把灾难减小到最低程度。”
“瞧,又来了,迷信,荒诞,什么吉利色?我从来不信!”和以往的对话几乎一样,我对大江的建议断然否定。
大江对我的态度倒毫不介意:“反正我是尽到了老同学的义务,至于信与不信请各自为便。”
没想到三月份的一天,他居然提着一个纸兜,兴高采烈地来到我家,二话没说,从纸兜里拿出一件衣服,扔给我:“给!黄色夹克衫,中号的,你穿合适。”
我展开了那件夹克,黄黄的颜色,名牌,做工不错,式样新颖,我笑眯眯地对他说:“这叫强制性赠予,知道不?我是穿也得穿,不穿也得穿,对吧?”
大江则乐呵呵地回答:“我一片好心你却当成了驴肝肺,岂有此理!”
“凭这黄颜色就能避邪免灾?”我不以为然,摇了摇头。
大江对我的不屑早已习惯,慢悠悠地说:“还是老生常谈,信也罢不信也罢,反正我的责任是尽到了,穿不穿由你!”说完,他又从提兜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扬手抛给了史芸:“给史芸和杨颖各买了一条黄腰带,扎在腰里也能逢凶化吉。”史芸接过后连说了几个谢谢。
我穿上这件黄色夹克衫,到穿衣镜前照了照,很合体,颜色富贵,颇有风度,于是调侃道:“像是皇上恩赐的黄马褂。谢龙恩,大江万岁万万岁!”
我不知道大江何时开始迷信,是何理由促使他迷信起来?我曾不止一次地问过他,他总是生气地质问我:“何为迷信?”
“信神信鬼信上帝,信灵魂的存在!”
“一个认识上的飞跃被称之为迷信,说明你不是弱智就是无知!”
“你学物理,我学化学,一切物质的来源和变换,一切现象的生成和演变,我们哪个不知哪个不晓?什么灵魂,你看见了?摸着啦?”
“仅仅学了一点点儿皮毛就大言不惭,和诺贝尔奖获得者差远了吧!你可知道,世界上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诺贝尔自然科学奖获得者都是基督教徒,如何解释?”
这是“科学与宗教”的深奥课题,我从未研究过,只好沉默。他看我无言以对,乘胜追击:“你爱史芸,我爱杨颖,这个爱,你看见过吗?摸到过吗?”
“爱只是一种意识、念想,并不是物质,这对灵魂存在的理念毫无说服力”
我冷冷地笑了笑,用轻蔑的眼神看着他。
“如果爱情的存在还不足以让你心服,那么,你承认电磁场的存在吗?”
“当然!电磁学是理科学生的必修课。”
“可它看得见,摸得着吗?”
“电磁场没有思维意识,而你所说的灵魂却像人一样,是有思维,有意识的呀!”
他大幅度地摇着头:“认识是渐进的,科学是无止境的,不能把人类尚不认知的现象武断地说为迷信、荒谬!”
每每谈到此,他总是以认知的渐进论为挡箭牌,让我们不欢而散。
我蹬着自行车,望见路牙子下飘逸旋转的落叶,像是旋风。记得童年时老人们都说旋风就是鬼,深夜里真会有鬼?
拐进和平街,新苑小区即出现在眼前,我的思绪立刻收了回来,两眼开始专注地盯着不远处的小区大门,生怕漏过任何动静。
突然一束亮光从小区门口射出,接着传来了急救车的笛鸣声,一辆救护车冲出大门向着第二人民医院的方向疾驶而去。当我赶到小区门口时,救护车已不见踪影。
终于到了大江家楼下,我把自行车一甩,立刻跑进楼洞,沿着灯光暗淡、堆满杂物的狭窄楼道,急急火火地爬到三楼,用力敲着他家的大门。可敲了几下,毫无反应。把耳朵贴近门细听,里面无任何动静。我断定,刚才开走的那辆救护车一定是拉着大江而去了。正要掉头追去,手机响了起来,是我家史芸。
“小川,你到了吗?大江他有事吗?”
“肯定有事!一辆救护车刚刚从小区开走。”
“你没上楼到他家看看?”
“没人开门,里面也听不到动静,看来家里没人。”
“哪……快去医院吧!我也马上去。”
“你不会骑车,现在街上也没有出租车,待会儿天亮了你再去吧。好,挂啦,我马上去医院。”
我关掉手机,转头往楼下跑,可楼道里横七竖八的杂物却让我快不起来。心里不禁有点恨大江:这个破楼,连物业也没有,小偷闯入,活该!我突然又想到了大江讲过的鬼的故事,假如此时若真像他说的有鬼存在的话,这鬼只要往楼道上一站,我甚至连蹭过去的空隙都没有,顿觉毛骨悚然,头皮发紧。
他们是完全有条件早就搬出这座破楼的,那时房价也还便宜。可看过几处,都因为大江说风水不好,或当年不宜搬家等理由而放弃了。不过,他也能忍耐,说房子新旧无所谓,要听从上帝的指示,神的安排,该我住新房子的时候,机会自然就会到来。杨颖是位贤妻,完全服从丈夫,理由是,如果大江不顺心,憋憋屈屈的,住再好的房子也没劲。于是,他俩就一直窝在这个连客厅也没有的一居室老房里,并且一住就是三十多年。
大江啊,大江,你不是说今年多灾多难吗,若真遇到地震、火灾什么的,就你们这个斜着身子才能穿过去的破楼道,即便你穿着黄马褂、黄裤子、黄鞋、黄袜子,满身黄黄的,恐怕也难逃出这破楼啊!
第二人民医院急救室里灯火通明。女儿搀扶着杨颖坐在急救室门前的长椅上。杨颖通红通红的眼睛焦躁地盯着急救室大门;姑爷则在急救室门前难耐地来回踱步。
我大汗淋漓地跑进亮着急救室牌子的走廊,杨颖母女赶忙站起,迎了过来。
“小川,你可来了!”看得出杨颖脸颊上布满泪痕。
“小川叔!”两个孩子同时轻声叫着,好象我的到来,让他们有了依靠,心里踏实了许多。
“大江他——他怎么啦?”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爸正在里面抢救。”大江女儿抢着说。
“出什么事了?”我心急如焚。
“他太高兴了,突然……”杨颖开始哽咽。
“怎么,高兴?”我莫名奇妙。
的确,大江的病是由高兴而发,或者说是喜极生悲。
凌晨两点左右,熟睡的杨颖突然听到卧室外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她激灵一下,轻轻捅醒了大江:“你听,好象有小偷!”
“小偷?是吗?”大江立刻坐了起来,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果然是人轻轻走路的声音。他伸出双手向下压了压,又把手指放于唇前轻轻嘘了一下,示意杨颖别动,保持安静。这时,屋门毛玻璃小窗户上有亮光晃动,显然小偷在用手电四处搜寻。
杨颖被吓得心跳加速,立刻把头埋进了被窝。
大江似乎毫无怯意,蹑手蹑脚地穿好鞋,下了地,突然“砰”的一声拉开了房门,瞬间又按亮了室外的顶灯。
小偷被这突发的场面吓得惊慌起来,向着厕所窗户后退几步后,慌乱地从腰间抽出了短刀,指向大江:“你——你——你,你要干啥?你不怕死?”
大江面对发着寒光的利刃,心里有些发虚,但当他看出这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虽然刀光逼人,但他持刀的手明显在发抖。大江发虚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他没有理睬小偷的威逼,也没有向小偷逼近,眼神反而从小偷的尖刀移开,走向过道里的小餐桌,沉稳地坐在了一把椅子上,然后不慌不忙地点燃了一支香烟,又抽出一支放在餐桌上,客气地对小偷说:“小伙子,来,坐下,陪我抽支烟。”
“你要干啥?我是进去过的人,我啥都不怕,小心你的老命!”小偷弄不明白大江要干什么,心里惶惶悾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已六十多岁,土已埋到了脖子,还怕死么?可你才二十多岁吧,以命抵命,咱俩那是不等价交换啊!”
“只要你不报警,我就不杀你!”
“这点小事,还值得报警?”大江指了指另一把椅子,“来,坐!”
见小偷仍然站在原地不动,大江声调突然提高:“坐啊!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小偷入道以来虽然也曾遇到过主人突然出现,可从没遇到过像大江这样的举动,他拿刀的手放下又举起,举起又放下,换了几次后终于把持刀的手垂了下来,缓缓地坐到了那把椅子上。
“抽支烟。”大江态度和蔼,语调平缓。
“我不会。”小偷一直盯着大江,眼神茫然。
“杨颖,快起来,给小伙子倒杯水!”大江大声向屋里喊道。
“不,不,我不渴。”小偷扭头看了看屋里,又转向大江,惊慌地说。
“进了我家的门就是我家的客,既不抽也不喝,来,咱们聊聊天吧?”
小偷突然站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哀求道:“大爷,你饶了我吧,放我出去吧!”
大江弯下腰,拉住小伙子的胳膊:“起来!我不会把你怎么样,别怕!”
“大爷……”小伙子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大江把他拉起,又拍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好。
“你叫什么名字?”
“李富顺。”
“哪里人?”
“贵州。”
“为什么要偷,家里困难?”大江的提问好像是审讯,但态度和蔼可亲。
“我爸爸身体不好,媳妇又带着孩子,我见好多人出来打工,也就进了城。可我不懂技术,没啥本事,在城里挣钱太难,又怕被人瞧不起,所以……”小伙子怯怯地看着大江和杨颖。
“我姑且相信你的话,但有困难也不能去偷,偷来的可是不义之财啊!”
李富顺点头称是。
“你读过《圣经》吗?”
李富顺将将就就初中毕业,连圣经二字也未曾听说过,哪里会读过?他只能摇头否定。
“应该读读,那可是一本好书。圣经十诫中的第八条、第十条告诫我们不可偷盗,不可贪心。偷盗是不应该的,是一种罪恶,你必须悔改,相信耶稣。”
“圣经教人悔改,是生活道路上不可缺少的明灯和指南针。做好人其实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绝不容易,总结圣经里的话就是要诚实、善良、有责任心。”
……
也不知李富顺听得进去还是听不进去,听得懂还是听不懂,大江活像一个父辈或教师,只管孜孜不倦、滔滔不绝地讲着,由耶稣到上帝,由《孟子》到《圣经》,由如何做人到因果报应……只讲得口舌发干,嗓子嘶哑。期间杨颖给他斟过三杯水,李富顺给他点过六支烟。
正当大江喝水的当儿,杨颖插话:“小李,你大爷讲了这么多都是为你好啊!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
大江放下水杯,摸了摸嘴,似乎意犹未尽。杨颖看他累了,就没让他插话,继续问:“记住了就得痛改前非,你改得了吗?”
“改得了,一定改得了!”李富顺显得很有决心。
“圣经里讲报应二字,你即使只干了一件坏事,也必须忏悔,否则到了另一个世界是要受惩罚的。”大江抽出一支烟,李富顺立刻为他点燃,又和善地说,“有难处不要紧,上帝一定会看到的,到时也会伸出援助之手。这样吧,我老两口一个月退休金差不多五千来块,花不了,女儿家日子也算富裕,如果家里真有过不去的坎,到时你告诉我,每月贴补你们四百块还是没问题的。前提是你必须学好,不再偷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