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花
作者: 安徽杨小凡
时间: 2013-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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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在的村子,属老君台乡管辖。 乡里有所中学叫老君台中学。初中三年就是在这个学校念的。 一九八二年七月我中考落选了,中专没有考取,高中也没有考取。自
我所在的村子,属老君台乡管辖。
乡里有所中学叫老君台中学。初中三年就是在这个学校念的。
一九八二年七月我中考落选了,中专没有考取,高中也没有考取。自己心不甘,母亲也不甘心,就决定再重读一年,比较过来比较过去,最终我选择了到虞镇中学去重读。
两所学校都在涡河岸边,距离并不远,也就十几里路程。但河岸顺着水势,一弯一拐,成了“∽”型,两个学校就一个在河的南岸一个在河的北岸,要到虞镇去就必须坐一次船。这样以来,就感觉原来的老君台中学与南岸的虞镇中学相差得很远,仿佛从乡下到城里一样。
虞镇有一座虞姬祠,祠的门东旁有一棵很粗的桂花树,树下有一口老井,红墙绿瓦南北三进院落,高高低低六十四间峨然而立,在平原地带也算是相当大的庙祠了。加上镇公所又座落在这里,对老君台乡傲慢也是有底气的。其实,这里面也确实差距很大,虽然也就十几里路程,一个在河南岸一个在河北岸,但两地人的口音却明显的不一样,穿戴举止的差别也很明显。感觉虞镇人,脚后跟像装了弹簧,走起路来一跳一跳的,挺胸而有弹性。因此,虞镇的人都把我们老君台那边的人称作“下关”人,重重的语气和倪视的眼神,都带有一种骨子里的瞧不起。
我是开学一个月后,才插到复读班的。进教室的第一天,就清楚地感觉到班里是分几个明显的群体的。总的说来,成绩好的和成绩不太好的是两个大群体,这个群体里是不分男女生的,只按进来时中考的成绩。好成绩的似乎都不太爱说话,都是一脸的苦读相,都很清高,而且成绩越好越清高。成绩不是太好的,就活跃得多,说说笑笑,但学习同样是很用功的。刘金树就是好成绩中男生的代表,周小米就是成绩最好的女生代表。
八十年代的中学里,男生与女生是很少说话的,自然男生和女生表面上看就是两个水火不相容的阵营。男生们在一起交流的相对多些,而女生在班里几乎彼此间很少交流,都显得很清高,而且是越漂亮越清高。在班上,吴如求是最漂亮的女生,成绩也很好,据说中考时只差几分,而且又是从县城转来的,她的高人一等就成为一种必然。她的漂亮、清高、冷艳,在班里确是独出一格的,自然就成为公认的班花。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班里按地域也是分着群体的。
虞镇当地人是一个群体,这个群体里的学生似乎每个人都有一种在自己家的感觉;而外镇来的学生都有一种寄人篱下的客居感。还有更为明显的两个群体,那就是以家庭出身而分,父母是干部或者工人,家里有人拿工资的,条件自然就优越,穿戴就鲜亮得多,高人一等的优越感一看就知。高坤住在虞镇政府的大院里,父母都是干部,人虽然长得黑黑的胖胖的,但他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中,都显露了掩饰不了的优越感。从农村来的,父母都是农村人,就是最纯粹的乡下孩子,大体都怯怯的,多少有些自卑。郑青就是最羞怯的男生之一,他虽然长得高高条条白白净净,一点都不像乡下的学生,却似乎很少抬头看人,一种与生俱来的自卑和腼腆写满全身。
在这样一个以不同标准分成若干群体的班级里,每个人都是不同身份的合成。有时就不免有些身份的模糊。当然,刘金树、周小米、吴如求、高坤、郑青五个人是除外的,他们均以自己最突然出的特点,从班里72名同学中凸现了出来。而且,在这五个人当时,最引人注目的要数吴如求了。她不仅在我们班里,就是在整个虞镇中学都是十分抢眼的,因为他同时也被全校学生公认为校花。用当下的话说,那就是整校男生的梦中情人了。
我是从老君台乡下过来的,成绩也不好,按说在班里是不能引人注目的。但我的作文写得特别的好,现在我以写作为生,应该说从那时就是有迹象的。当我的作文被语文老师在班上读过后,我就受到一些关注。在班里,不属于一个群体的人几乎都很少交流,这也是一种必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但我就是因为作文写得好,就成了一种例外,很快我与好成绩的代表刘金树就有了很好的关系。
刘金树个子高高的,脸白白的,因为是外镇的农村学生,虽然成很好,但脸上也写着腼腆与羞怯。这一点又与我相同,自然我们的共同语言就更多了。那时,语文、数学、物理、化学、政治、地理、历史、生物都是要考的。尤其是政、史、地、生这四门都是死记硬背的,背书占去我们大部分时间。背时一般都不在教室里,都是早晨或下午,我们复读班的同学是可以到校外去背书的。学校在虞镇的最南面,前面就是一条深沟,沟的对面就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春节过后,麦苗就长了起来,不久,田里的油菜花也金烂烂、黄艳艳地开着了。
我与刘金树每天下午自习课时,就都翻过沟,来到油菜花的田埂中,各自背书。当然,背累了,两个人也聊会天。那天,田野里吹着拂面的微风,我们都背累了,就聊起天来。刘金树脸有些微黄,我说你看你看你的脸,被油菜花染黄了。他就有些紧张,似乎被我发现什么一样的不安。我说,“你怎么了?”他向远处的花儿望了好大一会儿,才说,“你看过那本书吗?”“什么书啊?”我感觉他的话有些怪怪的。“就是那个手抄本。”他的脸突然又变得微红了。我一下子明白了,他说的是那个手抄本《少女之心》。我隐隐约约听说过,但并没有看过,有几次是想过要看看,可不知道谁有。于是,我就问,“你有吗?”他望了望我,然后说,“你真没看过!那算了。”
那天下了晚自习,我在床上就是睡不着。我一直在想,那是一本什么样的书,里面肯定是写女孩子事的。心里就有一种渴望,后来身体也燥热起来,而且不知怎么的,竟想起了班花吴如求。虽然寝室一点光亮也没有,但吴如求却清清楚楚地在我面前:她高高挑挑的个子,一头黑亮的披肩发,两道细细的柳叶眉下水汪汪的大眼睛,还有一对乳房向上翘翘的,走起路来微微抖动,高高的鼻梁配着樱桃红的嘴唇,全身都弥漫着一种让人着迷的香味儿……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一进教室我就偷偷地看吴如求。虽然就看一眼,心里就像做贼一样,来到自己的座位后,一下午就没敢再抬头,生怕被别的同学发现一样。接下来,我就偷偷地观察班里的其它男生,我突然发现男生看吴如求的眼神都怪怪的。尤其是刘金树、高坤、郑青,我发现他们眼里几乎能喷出火来、伸出手来。这时我心里才算安定下来,也坦然了一些。我知道,并不是我一个人这样喜欢吴如求。
大概又过了几天,我与刘金树再次到那块油菜地里背书。刚坐下来,他就对我说,“我俩一起看看吧!”声音虽然很小,虽然没说看什么,但我知道就是那本《少女之心》。我没有再说话,就靠近他坐下来,他很慌乱地从怀里掏了出来。这是一个皮子有些发毛了的练习本,翻开,第二页才是一行蓝色墨水写的《少女之心》四个字。字写得并不好看,时而深、时而淡,时而工整、时而潦草,还夹杂着不少错别字。四月的微风像长满了小嘴,温温的、肉肉的,吻在我们脸上、心上,金黄的油菜花艳艳的让人感到眩晕。我俩贴得很近地共同看着,里面是写十八岁少女曼娜和她表哥少华的性爱记录。这个薄薄的本子,就像一条蛇一样,把我们领进了一个充满诱惑的园子,园子里男人和女人赤裸着、纠缠着……看的时候,我俩都中了魔一样,激动而执着。看的过程中,刘金树不时的说,我喜欢吴如求,她就是曼娜!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但他说了,我也就不好说,只是不停地嗯着。天暗了下来,已经看不清字了,我俩才离开那块金黄色的油菜地。自此,我们俩就有了一种相互信任后的默契。那是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就足以让对方读懂自己。每天我们都一齐起床,一起去冼脸,一起吃饭,一起到校外去背书。
没几天,又月考了。我们复读班的成绩出来后照例又贴在了大食堂门前。
大食堂就是屋脊上开着通风窗的三间大平房,门上刷着有些斑驳的绿漆,门前一排杨树的前面就是我们男生的一排宿舍,食堂的后面就是从东到西六间女生宿舍。食堂西屋山墙外面有一个压水井,这是全校生活用水的唯一一口井,每天清晨全校住校生都要到这里冼脸涮牙。食堂的左边就是操场,这样一来,食堂就成了学校的中心地带。学校选择这里公布学生的成绩,自己是有其特别用意的。
成绩贴出来的那天晚上,正是班主任黄老师的晚自习。
他一进教室,就啪地一下把门关上了。教室里立即哑了起来,寂静得只剩下同学们的呼吸声。这时,黄老师走到讲台上,把全班同学都用眼扫了一遍,然后声音很低的说,“你们知道为什么都考这么差吗?”不少人都低下了头,没有人敢正眼看他。这时,他又说,“都是谁看了那书,都给我站起来!”我的心突然收成了一撮,知道黄老师说的是那本《少女之心》,便低下了头。教室里喘气声更大了,不少人互相用尾光偷看旁边的同学。
时间像凝固了一样,我知道同学们都很紧张。这时,黄老师又说,“高坤,你,那东西是你抄的吗?”教室里一阵骚动,全班同学都把眼光投向高坤。“我?谁说是我!”高坤的两眼并无目标的搜寻着。这时,黄老师突然用手指着郑青,“你!还有你!”郑青一激灵,一下子站起来,本来就白的脸更白了,身体嗦嗦的,不住的抖。“我,我,真的不知道!”郑青哆嗦着。黄老师突然对着郑青冷笑了,从教案里拿出两张纸,“这是谁写给吴如求的信?!”
……自从那晚的手抄本和郑青的信事件之后,我们复读班就一下子变了样。每个人都心事重重的,压抑着一点生气都没有了。而高坤、郑青更是做了贼一样,就没有在抬起过头。我心里也很害怕,虽然现在看来黄老师并不知道我与刘金树在一起看过,但心里总是虚虚的,毕竟自己是看过的。刘金树也变得更加沉默了,就是我们在一起背书、吃饭、冼脸时,也一句话不说,都是用眼神交流。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吴如求却是另外一种情形。她进教室时,胸挺得更高了,披肩的黑发总是飘着的,目光空空的,并不看任何人。但我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总会想到她的样子:高高挑挑的个子,一头黑亮的披肩发,两道细细的柳叶眉下水汪汪的大眼睛,还有一对乳房向上翘翘的,走起路来微微抖动,高高的鼻梁配着樱桃红的嘴唇,全身都弥漫着一种让人着迷的香味儿。若干年后,我与其它几个同学谈起那时的感觉时,几乎都说:不承认没想她,那是骗人的。
因此,现在我推断,那时全班的男生,在夜里差不多都会想到班花吴如求。尤其是郑青、高坤、刘金树,肯定是每天必想的,甚至会想得发疯。不然,他们与吴如求之间就不会发生那么多变故,他们包括吴如求的人生,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复读班在学校是一特殊的群体,与应届班是有着不同的。复读班的学生,匆匆地走在校园里,你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身上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格调和感觉,有一种孤独的傲气和志在必得的自信与清高。进入五月份,我们复读就显得更为紧张,就如战场上发起总攻前的那一段一时间一样。我们起得自然要比其它班更早,因为一天的时间是有限的,早起一分钟,学习的时间就我多一分钟。刘金树在那次手抄本和郑青求爱信风波之后,每天起来得比过去更早了。我与他是临床,也就自己会与他一起早起床。
这天是周六。我还在睡梦中,床被刘金树推了一下,我立刻就醒了,慌乱地穿上衣服。因为刘金树起得快,就是我穿得再快也会落在他的后面。我们一道拿着毛巾和牙刷、牙缸走出寝室时,才知道雾很浓,树上的叶子一团一团的,都难以分辨开来。我与刘金树来到大食堂西山墙外的压水井旁,我兑了引水,刘金树在压。当井水出来的时候,前的厕所里突然走出一个人来。我一抬头隐约中感觉是吴如求,心里猛一激灵。这时,就见刘金树一低头,接着哎哟了一声。我再一看时,他已两手捂着鼻子了。他的鼻子正在淌血,原来他一低头鼻子碰到左手端着的陶瓷缸子上了。那天,刘金树的鼻血一直在流,用水冼还是流,大概过了几分钟后,才止住。然后没有想到的是,刘金树从此以后得了个流鼻血的病。几乎每天都要流,尤其是早起的时候,一冼脸就流。
也许由于流鼻血的缘故,刘金树脸色一天比一天白,人也一天比一天瘦。但他最终还是考取了县师范。然而,没有想到的是他考取县师范的第二个学期,就检查出了血小板极少的白血病。那年,我没有考取中专,就上了县二中。在高二的第一学期那个春天的一个中午,我突然听说在县师范上学的刘金树死了。我没有请假,就直接奔县师范学校而去。到了师范学校,才知道刘金树是三天就已经死了的,而且并没有死在学校,是死在了虞镇。我是知道刘金树所在的刘家庄的,我就又骑着自行车到他的家。
我赶到他家的时候,他的母亲正在屋里抽泣着。他母亲知道我是金树最好的同学,就告诉我说:金树得的是白血病,再多的钱也是治不好的。三天前,他从学校到了虞镇的虞祠,他就投在了虞祠门东旁桂花树下的那口老井中。她说,现在正是中秋,从井里捞出金树时,他还一身的桂花香呢。说着这些,金树的母亲颤抖着手递给我一张纸,我一看,原来是金树的遗言。大概是说自己得了不治之症,每天鼻血流得他头晕晕的难受。但其中有一段我是一生都不会忘的,那就是他留给吴如求的话:如求,我得了绝症,星星白云月亮,人世间我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希望你能不忘你曾经的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