蚊帐
作者: 温亚军
时间: 2013-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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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盲将洗干净的绷带抱到院子,拽出个头,往那根已经绷不直的铁丝上缠挂。绷带像松懈了的白色弹簧,松松垮垮地绕出一个一个的圈向前伸延,直到铁丝的另一端。铁丝分别缠
阿盲将洗干净的绷带抱到院子,拽出个头,往那根已经绷不直的铁丝上缠挂。绷带像松懈了的白色弹簧,松松垮垮地绕出一个一个的圈向前伸延,直到铁丝的另一端。铁丝分别缠在两棵碗口粗的槐树上,有些年头了,铁丝勒进树身里,看不见铁丝,留下一道深深的缝隙。树像戴上了刑具,被一把不利索的手术刀拉开粗糙的口子,似两瓣肥嘟嘟的嘴唇大张着口,要是有人愿意倾听,便要诉说它的痛苦。好多次,阿盲都想将铁丝解开,给槐树松松绑,他甚至都寻了老虎钳来,下手要剪时却终没敢动手,他只不过是卫生院一个可有可无的帮手,卫生院里的一切,其实跟他没实际关系。卫生院真正的主人是麦医生,麦医生不开口,阿盲有什么权力?再说,剪断这根铁丝,到哪儿晾晒绷带?这个院子像谢顶的秃子,能拴铁丝的就这两棵槐树,它们逃不脱这个命运。
随它去吧。
这是个多雨的季节,刚刚过去的一场暴雨,将躁热的天空清洗得一尘不染,天蓝得像画一样美丽,看上去遥远又空旷,缺乏了真实感。雨后的阳光清澈透亮,似金色的瀑布从天而降,喷溅到有些发黄的绷带上,晃得眼目酸胀。每次,阿盲晾晒完绷带,都会在槐树下发呆,槐树是静默的,在阳光下闪着墨绿的光泽。但爬在枝头嚎叫的知了,却是不甘寂默,跟谁叫板似地拼上了老命,那撕心裂肺的叫声吵得人也绷不住要撕心裂肺了。阿盲把知了声抛在脑后,抚摸着被铁丝勒得变形的树身,觉得这道铁丝并没影响树的正常生长,它依然枝繁叶茂,浓荫满地,只是偶有轻风过往时,从枝叶缝隙掉落的细碎阳光,会摇晃一下,斑驳闪烁。他的心里便也能做到像树阴外的阳光一样坦然。
卫生院不是经常有绷带洗的,没断胳膊断腿的病人,用不着绷带。阿盲中学没毕业,身体单薄干不动农活,寡居的母亲费了很大劲,不知通过什么关系把他弄进卫生院,给麦医生当帮手。平时,阿盲清闲的时候比较多,有病人时,麦医生也很少叫他帮忙。在空荡荡的说一句话都会听到回声的卫生院里,阿盲更像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可是,只要阿盲坐在回廊的联椅上翻看《医药手册》,麦医生准会瞅到,就立马喊他去关紧滴水的龙头,或者叫他去赶走垃圾堆里翻找吃食的游狗。水龙头在回廊的另一头,里边的皮垫磨损久了,滴滴答答漏水,不用劲拧,就关不紧,只要是阿盲用过,都会使劲拧紧。往往是麦医生用过之后,每看过一个病人、取过一片药,或者摸过医疗器材,他都得洗一遍手,可是,他总是忘记水龙头漏水这一着,如果不是阿盲看医书,就算水漏得都要成线状,麦医生也不会提醒阿盲去关紧,更不管游狗从垃圾堆里叨出带血的棉纱。麦医生原是县医院外科的主治大夫,传说县长的老婆下楼时一脚踩空,把股骨摔裂了,找麦医生治疗。县长嫌他摸了自己老婆的屁股,找碴儿把他下放到了小镇卫生院。麦医生的性格稀奇古怪,从没说过阿盲是他的帮手,也没传授医术的打算,平时像半个哑巴,话非常少,连叫阿盲的名字,也只叫一个“阿”字。不到万不得已,他从不多说一个字,对病人也是能省就省,听完病人的陈述就搭脉观舌,很少主动提问,除非是哪个病人实在表述不清自己的症状。对于住院的病人,就更不用说啦,麦医生全用眼神和动作与病人交流,碰到病人提问,不得不答时,也只回答简短的几个字词,言语吝啬得不像医生,倒像政府里的机要员,严谨得每时每刻都怕泄密。
阿盲算是看清楚了,麦医生根本无心传授他一点医术。所谓助理,不过是他的一种自我感觉罢了。可是,为了母亲,阿盲只能待在卫生院忍受。
夏末了,阳光还像盛夏一样,没有章法,刚晾上去不久的绷带转眼间蒸腾过一片雾汽,瞬间就干了,阿盲从回廊的联椅上站起来,头顶着热辣辣的太阳,顺着铁丝从这头摸到那头,绷带在他手下像飞动的鸽子,扑棱棱地飞起又落下。绷带洗的次数多了,晒干了就变得粗砺,不似在水里那般温软细腻,但阿盲还是喜欢干透的绷带,洁净,没有病菌,在阳光下晒过,散发出清新的阳光味道,一点也不像沾过血迹或浸过药的味儿。
除了洗绷带,望着槐树发呆,阿盲的这一天就没多少事做了。在知了的吵闹声中,他很无聊。一般情况,下午病人会多些,上午凉快,很多人便把这相对较凉快的时光留在田里干农活,下午闷热时,他们才顾得上病疼。可这个下午没一个病人来,卫生院冷清得像深山里的寺庙。麦医生躲在药房里,半下午都没出来,阿盲不知道他在那间狭小的药房里干什么,又不敢随便进去,他便寻了几块不大不小的石子,朝槐树的顶冠上扔,听到一两只知了歇息下来,不一会儿,发现没危险了,它们又拼命嘶叫起来。阿盲无聊得很,从阳光下又回到联椅躺下发呆。联椅已被沾满泥土的各种屁股磨得没了漆皮,分不清是蓝是绿,木条上的纹路被污秽描绘得清晰可辨。阿盲头枕在这样的木条上,感觉比躺在床上凉爽,回廊偶尔会刮些穿堂风。整个夏天的午后,阿盲大多躺在这个联椅上打盹,如果不是晚上蚊子多,他晚上都愿意睡在这儿。没办法,卫生院后边是条不大的河流,叫叶儿河,名字好听,却是条排污河,水肥草厚,是蚊子最好的藏身处,全是些长腿大个的花肚蚊子,一个赛一个地彪悍能干。
有天傍晚,给供销社食堂做饭的陈老伯来卫生院拿几片感冒药,取药拿药的几分钟时间里,被蚊子咬得急了,顺手拍死一只凑到灯下看,惊叫这蚊子够大的,三只准能炒盘菜。
好久没吃肉的阿盲兴奋了,这容易,不用凭票供应,我这去抓几只蚊子回来,陈伯给咱炒盘肉菜解解谗。
卫生院太小没自己的食堂,与供销社搭伙,做饭的陈老伯再有能耐,没肉票,也炒不出肉味道的菜来。阿盲经常催问肉票什么时候发下来,他快忘记肉是什么味儿了。
陈老伯看眼在昏黄灯光下一言不发只管分药的麦医生,拍了一把阿盲的头说,话是这么说,蚊子怎么能吃,太脏啦。
阿盲呆头呆脑地说,蚊子怎么脏了,它吸的是人血,吃它等于把自己的血收回……
这时,麦医生突然抬起头,指着外面院子晾绷带的铁丝说,阿——去——收!
阿盲没动,他本想说,他听过天气预报,今晚天晴,不会有雨,收不收都没关系。这时,陈老伯取过药,谢过麦医生,拉了阿盲一把。阿盲跟着陈老伯一起出来。
到院子里,陈老伯趴在阿盲耳边神秘地说,过两天我让你吃狗肉。没等阿盲反应过来,陈老伯已颠着步走了。
夏末秋初的夜晚,天空清澄高远,没有银盘似的月亮,却满天的星斗,闪耀着洁净明亮的光芒。阿盲望着天空,星星在冲他眨巴着眼,似在提醒他不要与麦医生犟,收晾绷带应该是他这个帮手料理的事情,何况绷带他本该下午就收回来的,干透的绷带晚上不收,不光会浸了露水,还会有一些小虫子在上面落脚、产卵。以往晾晒绷带,阿盲都会及时收起,今儿个下午在联椅上睡得过了头,犯迷糊了。
他默默地一圈一圈往怀里扯绷带,从屋里射出的灯光里,他看到无数蚊虫在灯光中翻飞,发出嗡嗡营营的声音。阿盲真想把怀里的绷带做成一面网,像小时候网鱼一样把蚊虫网到里面,然后把它们送到陈老伯那儿,让他做顿蚊虫宴,偏要叫麦医生看看,卫生院的蚊子有多大。收完绷带,阿盲抱着绷带冲进灯光中的蚊群中,把这场蚊虫盛会冲散。可这没用,不一会,阿盲回头看时,门口的灯影里,它们又在群魔乱舞。
对阿盲来说,每晚睡觉就像吃不到肉一样痛苦。蚊虫太多,别说咬人吸血了,单那裹在一起的嗡嗡声,能把人搅得烦躁不安。每晚天快黑时,阿盲到叶儿河边拔来艾蒿,给自己住的屋子点堆火,用艾蒿熏蚊子。这招是当地人惯用的方法,自然灵验。麦医生坚决不用艾蒿熏蚊子,他不是本地人,闻不惯艾蒿的臭味,他只撑自己带来的那顶厚纱蚊帐。在桑那镇这种偏僻的小地方,蚊帐是个稀罕物,供销社的货架上从不摆这种奢侈品。当然,摆着也没人买,没那闲钱。蚊帐的确是个好东西,搭挂在四根细竹杆上,就能撑起一个小空间,蚊子被隔离在外,除了在蚊帐外面哼叫几声,嘴长莫及。以前,麦医生在他的蚊帐里能安稳地一觉睡到天大亮。不像艾蒿熏过的屋子,只能上半夜睡个安稳觉,下半夜艾蒿的味道慢慢淡了,散失后,灵敏的蚊子便伺机从门窗缝隙钻进来,终于找到报仇机会似的,会把人咬醒。所以,阿盲每天被蚊子逼得早起,将病房、回廊、院子打扫一遍,天还没大亮,他就在清凉的晨曦中去镇街上跑几圈,消耗身上多余的力气。要不,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使他熬过清晨的这段时光。
在这个蚊子猖獗的夏天,阿盲却再没见到麦医生撑起蚊帐。刚开春那阵,有个农妇逆产,眼看婴儿的一条腿都伸出来了,找来的接生婆费尽力气也没把婴儿拽出来,反而致使产妇大出血,怎么也止不住,大人孩子的命眼看都难保住,接生婆这下才害怕了,催促产妇的家人赶紧往卫生院送。男女老少一大帮,呼啦啦跑了十几里山路,将产妇抬到卫生院。麦医生把产妇家人轰出病房,他们对这个男医生独自接生不大愿意,挤在门窗口,瞪大眼要看医生怎么操作。卫生院条件简陋,门窗连个帘子都没有,众目睽睽之下,没法给产妇接生。麦医生不想费口舌耗时间,情急之下喊阿盲拿来他的蚊帐给产妇撑在床上,隔开众人的目光,他一人钻进蚊帐,打开裹着产妇的被子,发现产妇早已咽气,婴儿伸出的那条腿,像产妇的尾巴,往下滴着血水。麦医生闭上眼睛给产妇重新盖上被子,钻出蚊帐,轻轻向那些瞪圆的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在一片嚎哭声中,麦医生默默走出病房,去叶儿河边一人闷头坐到了天黑。
产妇的尸体被拉走后,阿盲从病床上取下麦医生的蚊帐去洗,被麦医生强硬地喝住。阿盲不管,依然抱起蚊帐去回廊尽头的水龙头下,刚拧开水,麦医生在身后断喝一声,放下!冲过来指着阿盲怀里的蚊帐,又很粗暴地叫道,叫你放下!
阿盲看惯了麦医生的冷漠,却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粗鲁,心里很不高兴,又不是我的蚊帐,真是好心没好报!他犹豫一下,看着麦医生僵在脸上的烦躁和厌恶,他果断地将蚊帐狠狠扔在脚下,也不看麦医生,转身走了。后来,也不知麦医生洗没洗蚊帐,反正,夏天来临后,蚊子猖獗,却没见麦医生挂那顶蚊帐,也没见他到河边拔艾蒿熏蚊子,真不知他这个夏天是怎么熬的,他不说,阿盲绝不去问。
反正,自那次之后,那顶蚊帐被彻底改变了用途。
卫生院原来有条黄狗,是麦医生从镇街边捡回来的流狼狗,当时有三四个月大,背上有一道被铁锹之类的利器砍下的伤口,因为感染化脓,隔好几步远就能闻到狗身上的臭味。麦医生费很大劲才把这条小狗逮住抱回卫生院,给它的伤口清洗、消炎、上药,还打了几针。被治好的小狗不愿离开麦医生,从此就留在了卫生院。可这只慢慢长大的小黄狗很奇怪,能分辨来卫生院的人,哪些是病人,哪些不是病人。对真正来看病的人,它从不吠叫,还像个保镖似的,跟在病人后面到麦医生的诊疗室。但对陪同病人一起来的亲属,冲着他们一顿狂吠,跟前世有仇似的,疯狂得有时候连麦医生都喝不住。这样,病人都有意见,说卫生院是看病的地方,又不是银行怕人抢劫,养条狗算什么事。麦医生经不住人们的闲话,把黄狗送了人,可是黄狗不愿易主,三番五次从新主人那儿跑回卫生院,每次都叫麦医生给赶走。那条黄狗可能知道麦医生真的不愿留它,以后不再进卫生院,只是有时蹲在叶儿河对面,远远地看着卫生院,见麦医生出来,便呜咽几声。麦医生置之不理,它便耷拉下尾巴,失望而去。慢慢地,再没人见过黄狗在卫生院附近转悠了。
陈老伯盯上了这条黄狗,他在镇街上经常发现这条黄狗时常卧在路边,冲一个方向痴痴地望着,有人走近,瞬间跑得不见影儿。阿盲听陈老伯一说,心动了,莫非这条黄狗是在等麦医生?麦医生是在镇街上把它给捡回来的,它大概是等他再次把它捡回来吧。这么一想,阿盲心里有些犹豫,这么痴情的狗,能打了它吃么?陈老伯拍拍阿盲的脑袋说,看你这孩子,心地倒善,可如今人都顾不上啦,哪还顾得了狗?咱不去打它,迟早会叫别人下手的。你看看,现在镇街上很少见到狗影子,还不是被别人打死吃啦。
阿盲一想也是,肉要凭票买,就算是攥着肉票,也不一定买得上,没见供销社肉铺的那扇门,都被蜘蛛网罩严实了。可是,这条黄狗跟麦医生有瓜葛,阿盲不敢轻易下手,趁陈老伯再来卫生院时,与他一起去问麦医生。
麦医生不让打这条狗。
好久没闻到肉腥味儿了。有陈老伯撑腰,阿盲鼓足勇气辩了一句。
狗身上携带有病菌,尤其是野外游狗。麦医生淡淡地说,你要是吃了狗肉,以后就不要再踏进卫生院的门!
阿盲像撒了气的车胎,瞬间瘪了。陈老伯是个胆小的人,他二话不说,扯起阿盲到院子的槐树下,眯了眼往高处的天空看。天空白得晃眼,倒是槐树叶子,簇在一起浓绿着,没心没肺的样子,只是细了眼神再看,发现在白晃晃的阳光下,那片绿没了神气,蔫不拉叽,不如以前绿得那般彻底,很多叶片泛了黄,浅浅淡淡,是绿色遮都遮不住的。没变的倒是那块树阴,只要太阳在天上晃动,它们就在槐树周围变幻着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