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村
作者: 陈然
时间: 2013-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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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过年了,发个好玩的热闹一下,祝各位开门大吉,出方大利! 领导说,你不是一直想去安村吗,现在机会来了,省里来了个记者,想去采访一下老艺人花雪月,你
快过年了,发个好玩的热闹一下,祝各位开门大吉,出方大利!
领导说,你不是一直想去安村吗,现在机会来了,省里来了个记者,想去采访一下老艺人花雪月,你陪他(她)一下吧。
现代汉语有个毛病,光听口语,根本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我故意问,是不是女记者?
领导果然笑了,说,是女的还轮得着你?
我就故意显得灰溜溜的,好让领导高兴。
其实真正高兴的是我。虽然我并不想去什么安村,但偷一两天懒不用上班是实在的。我算了算日子,今天星期四,也就是说,我很可能要到下星期一才上班。这等于给自己放了一个小长假。所以我很乐意在星期四或星期五有一个出短差的机会。当然,星期一或星期二也不错。星期三,感觉差一点,回来还要上一天班(我们在省内出差的时间一般为两天),不痛快。最倒霉的是星期六出差,那简直生不如死,还不如不出差好。
领导开恩,还派了个车。我和那位省城来的记者互相握手。我说,大记者,你也发个名片骗骗我啊。大记者掏出一个精美的金属夹子,抽出一张带香水的名片。这名片倒像是个女的。我摸了摸名片的胸部,装作很认真的样子看了一眼,说,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张记者啊,没少在报纸上拜读你的大作。他客气道,哎呀,以后多给我提供线索,重要线索有奖金呢,这次很不好意思要麻烦你啦。我说,不麻烦,你一来我就可以不上班了,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
从市里到安村要两个多小时的路程。由于张记者坐在前面,我们说话就不太方便,几乎每句话都要重复一遍:
什么?嗯。什么?好。是啊。哎呀。对。嗯?不错。
同时我还要照顾一下司机的情绪,瞅机会跟他说上几句什么,不能冷落了他。领导不在场,司机的脸上一般都比较威严,好像在忠心耿耿地替领导坚守岗位。说实话,我很害怕跟领导的司机单独在一起。尤其是坐他的车。这时我便特别内疚,好像借了他的钱没还。于是我多情地给他笑脸,绞尽脑汁讨好他。好在这次,司机把我们送到目的地就回来。不然,我担心我的笑容储存量不够。
路时好时歹,车子像在跳舞又像在发羊角风。这年头,人们越来越不喜欢走好路,虽然据说我们的社会已经步入小康。到了节假日,许多人都喜欢到乡下的一些羊肠小道上折磨自己,说是回归自然,我看倒跟忆苦思甜差不多。似乎生活好了,他们不敢相信,老以为自己在做梦,便要狠狠掐几下自己的大腿来验证一下。安村大概就是这样被掐出来的。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路面为什么苦巴巴地皱着脸。
看来司机经常陪领导来安村,听他那口气,都已经是一个安村通了。他连安村哪个地段种了花种了什么花哪户人家养了狗养了条什么狗都一清二楚。听说有狗而且还是恶狗,张记者吓得一哆嗦,司机有些得意起来,说,没事,你只要把照相机挂在胸口就行,那家伙一见相机就温存起来,顶多跑过来在你脚边打个滚跟你撒个娇。
接下来,他们谈起了安村的小桥流水和风俗人情。其实我对安村谈不上什么了解,也没什么特别的兴趣,只不过每隔一段时间,报纸或电视就会广告一下安村,我脑子里也就无意中烙下了安村的概念。有一次,我去领导办公室交一份报表,他正在电话里跟一个人介绍说我们这里有一个安村,并热情地邀请对方什么时候来视察一下工作。我退了几步等他打完电话再上前递上报表。领导接过去瞄了一眼,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问我,你去过安村吧?我说还没有呢,他兴奋起来,说,怎么还没去呢?去,一定要去看看。我只好顺着他的话说,是的是的,一定要去看看。我无非是应一下景,没想到好心的领导倒牢牢记在心里。我有些讨厌自己老是顺着领导说话的样子,过后痛下决心改正,可到时候还是积习难返。
路上灰尘大,车窗关得紧紧的,我伏在那里,要呕吐。就在我晕车的老毛病又要犯了的时候,司机说快到了。我强打精神。我已经好久没晕过车了。《十万个为什么》上说,爱晕车的人是因为身体敏感。看来我已经麻木了。这时忽然袭上来的晕车之感让我喜忧参半。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尽力回想着《十万个为什么》上的内容。我已经很久不看别的书了,有空就翻翻《十万个为什么》。
大概领导已经和安村及相关部门打了招呼,车子一停,马上有一高一矮两个人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不过他们的目光最先落在我们司机身上,笑脸呼之欲出。他们跟司机互相握手拍肩膀。然后才像刚发现我们似的朝我们伸过手来。
于是我知道,那个穿西服打领带的是村长,穿深灰色夹克衫的是镇长(由此类推,他们县长该穿中山装了)。村长胖一点,矮一点,镇长高一点,瘦一点。村长在前面说,镇长在后面肯定或补充。他们一个像是在背导游词一个像是在盖公章。真的,这个镇长挺有意思,老是把一个公章挂在脸上。
张记者说:对,我知道,你们这个村子,是我们省西部地区民间文化不可多得的“活化石”!
他们直接把我和张记者带到了村委会。但进去,却是一家旅馆。只见里面已是一片繁忙的接待景象:桌子上堆满瓜果,茶杯里热气腾腾,村姑样的服务员或服务员样的村姑在穿梭忙碌。村长说,为了工作方便,村委会就设在旅馆楼上。
我和张记者先进客房撒了泡尿。不愧是省城的记者,撒尿也像社论似的气势非凡。相比之下,我撒的尿就是个打喷嚏都要小心的小公务员。下楼来,见村长他们已经变戏法似的捧出一桌丰盛的酒菜来了。
村长问,喝土酒还是瓶装酒?
张记者说,土酒好,土酒。
镇长看了我一眼,我忙说,对,土酒。
村长说,我就知道,你们要喝土酒。你们这些上面来的领导,都喜欢喝土酒。
见到酒,张记者说话也放开了,说,喝瓶装酒就好像嫖妓,什么都轻车熟路,放了一炮就完了。喝土酒却像偷情,不但有意外的惊喜,还后劲十足。
村长说,你这个记者有水平,话说到了点子上。
镇长脸上的公章也暂时挪开了,只剩下了年月日。
村长说,要不要把花雪月叫来陪你们喝一杯?
张记者看了看我,说,那样对老艺人不恭啊,等会儿还是我亲自去拜访为好。说着,他高兴地喝了一大口土酒。
我想,这个张记者,大概是即使没见过老艺人花雪月的姹紫嫣红,也想去领略一下她的余风流韵吧。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喝了酒,我昏昏沉沉的,想先到客房里休息一下。张记者也被搀扶上来了。村长和镇长说过一两个小时再来陪我们。
村长说,我们安村好玩的地方多得很,够你们玩的。
我居然还做了一个梦。我被一条狗紧追不舍,吓出一身冷汗。接着,出来一个村姑,把狗喝住。她一边抚摸着狗毛,一边朝我眨眼睛。
醒来,见日光已经像大象的鼻子一样从窗子外面拱进来了。我翻转身,忽然发现旁边的床上空无一人。我坐了起来,见卫生间的门开着,竖起耳朵,也没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我叫了两声张记者,下了床。
真的,张记者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我猜想,肯定是村长把张记者悄悄叫起来去找那个叫花雪月的老艺人去了。
我有些不高兴。
我这人就这样。别人把我看得太重了,我不舒服。可被别人冷落了,我也很难受。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我对艺人之类不感兴趣。何况还是个老艺人。即使风韵犹存,大概也早已是残花败柳了。
既然这样,我还不如独自去村里走走。我倒要看看这个活化石到底“活”在哪里。
下楼时,看见两个村姑服务员伏在桌上打瞌睡。她们穿着那种蓝底白花的棉布褂,腰间系条白围裙。听见我的脚步声,她们的眼睛睁了睁,马上又眯上了。
我暗暗吃惊,她们的睡相更像是老妇。中午,我还看见她们像刚出水的白鲢子鱼一样活蹦乱跳呢。
我后悔没带相机。万一碰上狗怎么办?刚才的梦境让我心有余悸。
正在这时,一个老头不知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说,跟我走。
我想,这是谁啊,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村长派来叫我的。但我很快发现不对头。他拉我钻进一条小弄,又钻进另一条小弄。两旁的房子越来越拥挤。我顿时警惕起来,问他,村长在哪里?他古怪地笑了笑,说,我跟村长又不在一起。我说,那你拉我来干吗?你是谁?要带我到哪里去?他说,你是客人啊,我带你四处走走还不行吗?我说,那你带我走大路,这甬沟屋角搭屋角的,一不小心就碰到了头。他说,这样路近,我保证你比村长他们先到。
看来他见到过村长他们几个。
一条狗站在前面。真的,我从没发现狗可以站得这么端正,简直跟人一样。看到我,它喉咙里滚起一阵雷声。老头朝它一顿脚,它转身就跑。老头还不罢休,捡起一块瓦片扔了过去。狗闷叫一声,不见了踪影。老头拍拍手,有些狡黠而自豪地望着我。
既然如此,我就认了吧。有他带路,至少,狗不会咬我。
他拉着我,七拐八弯的,我们踩在甬沟的碎瓦片上,发出噗哧的响声。走了一会儿,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个平坦的大稻(道)场。说实话,我至今都不知道像农村里这种既用来晒稻谷又可以做法事的地方到底是叫稻场还是道场。或许我觉得叫道场更合适。在我的印象里,乡下就是这样一个神神秘秘的地方。许多城里人偏偏就对这些感兴趣。
日光突然泻了下来。虽有些偏西,但在这个季节,热量丝毫不减。水泥地面很硌眼,反射着阵阵热气。我迈开步子,恨不得立即冲到暗影里去。可老头抓住我的手臂,说,你跑那么快干什么,你不是要参观么?他这么一拉,我就站住了。顺着他的手势,我才看到前面有一个老戏台一样的东西。他高兴地说,对,那就是老戏台。
说着,他自己津津有味地欣赏起来。
我站着没动。他朝我招招手。让我生气的是,我竟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他向我介绍说,他们这里的戏台是全省闻名的。每年在一些重要的时节,都要唱戏。菩萨生日时,更要唱上三天三夜。我说,菩萨的生日,凡人怎么知道?他嘴一瘪,笑了,说他对我这样说并不奇怪,因为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但后来,他发现这样毫无意义。我说,现在村里年轻人都到外面打工去了吧,谁还有功夫唱戏呢?他撇了撇嘴,说,年轻人是靠不住的,他们懂什么,晓得哪些是宝贝哪些一钱不值?他们走了更好,我们可以放心地唱戏。别看我们离城里远,可只要我们一敲锣鼓,你们就来了,拍照的拍照,录像的录像。别小看了这个戏台,它在北京的报纸上都露过脸呢。
我眯起眼,朝戏台望去。说实话,我并没发现它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这也是经常让我难堪的事情。别人都在鼓掌叫好,我却不知道好从何来。照我看来,这戏台的出名,也无非是别的戏台都没有了。可仅存的东西就一定是好东西么?那相对于电灯来说,煤油灯反而是更好的东西,既然如此,人们当初何必抛弃煤油灯换上电灯呢?
老头说,你不知道,那时候人山人海啊。
我说,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了,哪来的那么多人?
老头说,还不是你们这些从外面来的客人。
我记起,我们领导的确每年都要带一帮人到乡下来参加这些文化活动。按道理,我们并不是什么文化单位,不知道领导是真的喜欢乡村文化,还是因为新来的市长对它特别感兴趣。市长多次在电视和报纸上强调,我们要打乡村文化牌。我一听这话,就想起一个人腆着肚子叼着烟抽出一张牌朝桌子甩下去的样子。由此可知,市长在娱乐时也在考虑国计民生。事实就是这样,科学家看鸟飞行发明了飞机,市长在打牌时领悟出政策方针。大概,这也是一种仿生学呢。
老头说,这段时间,韩射影和唐贵妃搞上了。
我问他,韩射影是谁,唐贵妃又是谁?
老头不耐烦了,说,你当然不晓得他们是谁,你管那么多干吗。
我好气又好笑,说,不是你主动跟我提起他们的么。
老头说,我是在自说自话。
我想,这个家伙怕是脑子有问题。老年人容易得老年痴呆症。据说我们市的前任市长就患有此病。那些拍他马屁的人把他哼的一首打油诗选进了中小学乡土教材,又把他多年前当秘书时写的一些发言稿整理出版,老市长果然都答应了。莫非这个老头也患上了此病?我经常在公交电视上看到一些老年痴呆症做的骗老年痴呆症的保健品广告。
他又絮絮叨叨起来,说唐贵妃本来是他的,但韩射影那个老不死的趁火打劫,偏偏唐贵妃又有眼无珠,致使她一再上当受骗。韩射影经常在背后散布他的谣言,其实谣言里的那些事情都是韩射影自己干的。比如,他曾经诱奸过一个小学生,那做父母的听说后从外面赶回来,居然还求那老不死的不要说出去。又比如,每隔半个月,那老精怪就要跑一次县城,到发廊里发泄自己的邪火。为了在唐贵妃面前逞能,韩射影每天都要喝野蜂蜜和蛤蟆尿粉。我问他蛤蟆尿粉是怎么回事,老头说就是把蛤蟆撒的尿收集回来晒干,用手捻成粉,那东西特别壮阳。
我说,真稀奇。
老头说,稀奇事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