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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香

作者: 阳夏 时间: 2013-06-13 阅读: 416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秋凉,夜寒,微风。  狭小的街道上阵阵叫卖声早已停歇,三三两两归家的人都被秋风吹的缩着脖子。年轻的恋人相拥着走过一座座店面,店里忘记关的灯发出淡淡的


   秋凉,夜寒,微风。
   狭小的街道上阵阵叫卖声早已停歇,三三两两归家的人都被秋风吹的缩着脖子。年轻的恋人相拥着走过一座座店面,店里忘记关的灯发出淡淡的幽光,照在恋人们年轻朝气的脸上。一个个垃圾袋,被秋风吹得像氢气球般飞舞,街头的排挡摊上,锅里还微微冒着热气。稀落的桌子上还坐着几个夜客---他们吃着、侃着大山,一个个吹得唾沫星儿乱飞。酒、烟刺激着他们的神经,好像话永远都说不完。女人听着,发出阵阵浪笑。男人用尽浑身解数在女人面前发挥自己的潜能。几条野狗在桌子下面抢着骨头,撕咬着、狂叫着、争夺着。摊主想把夜客们赶走,早些回家,不再忍受寒风的侵袭,但看到他们脸上的横肉,也不敢言语,只好强憋着,忍受着风寒,等他们尽兴离开。
   在狭小的街中间,几家夜店还微开着门,屋里折射出粉红色的光芒,像桃花的颜色,妖艳无比。屋里不间断地传出女人男人的浪笑——像狸猫叫春一样撕咬、缠绵。二狗子在工地上干了一天的活,吃过晚饭,就胡乱的洗一下,用木梳子弄了弄头发,与同乡说:要到街上买点东西,让同乡给他留门。还没等同乡答应,就一溜烟跑了。二狗子经常去的地方是一家按摩店,里面有个叫春香的女人勾住了他的魂,只要二狗子一发工资,就必定先去找春香云雨一番。毕竟是出门久了,离家很远。家里的老婆怎么也解决不了他的寂寞,他也知道,老婆在家扯着孩子在默默苦熬着,很不容易。每次电话里,老婆都泣不成声,孩子也在一边干嚎着,孩子不懂妈妈哭什么,看到妈妈在哭,也跟着哭。每次二狗子给老婆打完电话,都要陪老婆掉几滴猫尿泪。哭完,还着实伤心几天。可过了这几天,就忘到爪哇国了。
   春香,甘肃人,家里很穷,婆婆年迈,公公在男人十岁那年因车祸去世了。婆婆拉扯着男人没有改嫁,一直把男人养大成人,娶了媳妇。春香与男人是邻村,两人从小就在一起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在一个学校读书。两人一起考上了高中,又一起名落孙山。在班里两人是出名的帅哥靓妹,追求春香的同学不下一个排,可春香独爱自己的男人。不到十八岁两人就在草窝里偷吃了禁果,高中毕业结了婚,生下一个男孩。婚后的第三年,男人在一个工地打工出了事故,从脚手架上掉下,终生残废。就这样男人的后半生在床上度过。春香哭,婆婆哭,每天以泪洗面,最后欲哭无泪。日子还要过下去,春香每天端屎端尿,喂饭伺候着自己的男人,本来家里没有什么积蓄。男人由于是在小建筑队干的,出事后,包工头看赔不起,跑了。春香跑了很多地方说理,无望,只有自己出钱给男人看病,结果债台高筑。春香自己不能挣钱,男人也不能挣钱了,娘家人看到女儿的日子很苦,就经常去接济。时间长了,娘家的嫂子就有意见了,给春香出主意,让她改嫁。这下春香懵了,她从来没有这样的念头。她爱男人,很爱。哪怕就这样守着,她甘心。再累的时候只要看到男人的笑,她心里像喝蜜一样,什么苦累都没有了。婆婆看在眼里,心里默默地流泪。她被春香的执著感动着,她对春香说:我照顾他,你去想法挣点钱吧,我们不能都苦熬着。春香没说话。第二天,就撇下孩子、男人,去了工地,干男人们干的粗糙活,没几天,手上磨成茧,脚上磨出了血泡。白皙的脸晒得黝黑。她忍着,没与婆婆说。每天都痛在心里。就这样干了数月,由于工地女人的工价低,也没挣几个钱。离欠账的数目还很远,要账的人来了很多次,看到春香家里的状况,就叹口气走了。
   中秋到了。地里的庄稼要收割了,娘家人都出动帮春香,把地里的活干完。临走的时候,娘家嫂子给春香透个事,说外出可以挣很多钱,他们村里的几个都去了。回来时腰包都鼓鼓的,很阔气的样子,还买了手机、三金等饰物,穿得人五人六的。嫂子的一番话,在春香的心里起了涟漪,有这样好的事,不要多久,就能把帐还了,说不定还能给儿子盖新房呢!第二天,她把想法跟婆婆说了。婆婆看到家里的状况,答应了春香。秋收完毕,春香在娘家村有个叫美美的带领下,踏上了去内蒙的路。经过一天的火车颠簸,她们到了内蒙。在一个城市里落脚了,可去了几天,美美也没有给她找到工作,每天带她去街上玩。春香来到城市里,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样,着实开了几天眼界。眼看带的钱就要花完,春香很着急。这人生地不熟的,没钱了怎么办呢?街道、商场、超市,转了一个又一个。夜景,霓虹灯照得她眩晕,可兜里的钱越来越少。这天,美美问她:你还有多少钱?春香摸出来,让她看。就剩五十块大洋。美美笑了,神秘地笑了,那笑声令春香毛骨悚然。她从来没有见过美美这样的笑声。她问美美:你笑什么呢?美美说:咱们来这些天了,该开始上班了,明天我带你去上班。春香听了很感激地点点头,终于开始上班了。这一夜,春香激动得一夜未睡,就直勾勾地睁着眼到天亮。第二天,九点多,美美把春香领到一条小街上,进了一家按摩店,老板很客气地迎接他们。美美说:这就是咱们上班的地方。春香看到里面,还有几个穿着很时髦的女人,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无精打采地看着她,冷笑着。春香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这就是电视上说的窑子。外表看是按摩店,其实是窑子,就是暗娼。春香明白过来后,气晕过去。醒来时,老板正狞笑着看着她,看她醒来,就吩咐其她女人给春香倒杯水。嘴里的烟味直扑春香的鼻孔里,她感到恶心、窒息,心里又气又急,她感到无力,身体软绵绵地坐在椅子上。美美笑着走到她的面前说:怕什么啊?家里面谁会知道你在干什么?这里没有咱们家乡的人。再说女人不就是这样吗,那事,就像一缸水里投个石子,石子沉下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又落下了钱。你家里,不是需要很多钱吗?咱们女人挣钱靠什么?脸蛋,不是你很漂亮,俺才不带你出来呢?出门前,你娘家嫂子给俺说了很多好听话,俺才带你出来的。春香终于止不住哭了,很痛,她想家了,想孩子了,想男人了,想了一遍。又想到家里的那个样子,每天过的日子,孩子想吃什么都舍不得买,人家的孩子穿的很漂亮,自己的孩子穿的都是娘家嫂子给的旧衣服,当自己孩子看到别人的孩子吃东西时,眼馋的让自己心痛。经过一番的思想斗争,春香无奈地答应了。就这样,春香开始了妓女生涯。由于长得漂亮,很多男人都喜欢他。当第一次接客时,她感到害羞,自从男人出事后,很久没有做过那事了。她是女人,是性干涸的女人,她渴望,但,趴在身上的毕竟不是自己深爱的男人。她喜欢男人的体香,就这样,她很动情地接了头几个嫖客。后来越来越没劲,每次都敷衍着,装着动情的样子,嘤咛着、浪笑着。
   二狗子是她的常客,也很体贴人。每次来,给她带些吃的和饮料。二狗子说:他喜欢她,她比自己的老婆强多了。春香也渐渐喜欢上这个臭男人了。他老实,厚道,经常照顾她,每次都很温柔,该强的时候,豪不吝啬体力。春香每次结束都感到很愉悦,渐渐俩人产生了感情。二狗子说,他要回家离婚来娶春香。可春香怎么都不同意,她知道自己已经错了,不能再往深处错。她不能抛开家、孩子、男人,还有年迈的婆婆,那样做,自己就亏了大良心,会天打雷劈的,会不得好死的。二狗子也很无奈,他很喜欢春香,怎么看都很顺眼。他每天没事时,就拿老婆与春香掂量着,人在工地上干活,魂在春香那里,干活经常走神。为此,工长经常骂他,工长怕他走神脚手架上出事。内蒙的天,经常是蓝色的,很少下雨,偶尔见几朵云彩,一会儿,就会被风吹走。白天的时间也长,夜很短,风多,每次起风的时候,都要夹着沙子,风停了,弄得满嘴都是。秋寒了,天也着实凉了。十月的天气,风吹到身上,入骨的凉。这里的夏天,很少有蚊子,因为水少,一旦偶尔碰到蚊子叮了,一个月包还肿着。二狗子就怕蚊子叮,每天,睡在工棚里都要用蚊帐。工地的工棚里什么味都有,二狗子最怕脚丫子味,进到工棚里,都要在鼻孔边抹点花露水。工友们每次闻到他的香味,都调侃他,说他又与那个娘们约会去了,二狗子每次听到这样的语言,就一笑了之。他心里想着春香,可嘴里不能说出来,他也不想传到老婆的耳朵里。再怎么样,这老娘们还在家里为他养着孩子,他也不想伤了她的心。但他喜欢春香,就这样,二狗子每天都纠结着,每次想得多了,就跑过去看看春香。
   天,终于冷了,出门要穿棉衣了。工地陆续停工了,二狗子要回家了。工地在十一月底正式停工,工头们,都怕工人们年终闹事,很早就为工人们把工钱准备好,到走的时候结工资。工人们很懒散的,干着最后的活,回家的心情越来越迫切了。最后大伙出现怠工的念头,一上班就七零八落胡侃着,抽着烟,笑着,很无聊时就用锤子把砖块敲碎,调侃说是检验砖块的质量,看看结实不?有的竟然躺在模板上裹着军大衣晒太阳。工头们看到这样,就睁只眼闭只眼,不敢再骂。毕竟一年了,骂急了,明年就找不到人干活了,这样就亏大了。接到工程没人做,不就瞎眼了吗?赔钱就赔这几天吧!就这样,终于熬到结束,工头们把工资结了,就陆续回家了。二狗子也要回家,他找到春香问她回家吗?春香这里也没多少生意了,天冷了,工人们回家,他们这里的嫖客也就少了,毕竟挣的都是工地工人的钱。他们出门一年,性生活是要解决的。于是就跑到夜店里打野食。这几个月,春香的确挣了不少钱。她自己买衣服花点,其余的都寄回家里了。她想让儿子吃好、穿好。
   春香没有留二狗子,她不想留他,因为自己要回家,要回家看儿子,要回家看男人。二狗子听了春香的话,就扭头走了,带着遗憾回家了。最后的工人们都走完了,店里终于没有客人了。春香思家的心也越来越重了,梦里想到与儿子在一起的影像。儿子甜甜地对她笑着,男人也对她笑着。醒来,她自己感到自己很脏。我是孩子的母亲吗?我对得起孩子吗?我对得起男人吗?她心里堵得慌,起来倒杯水,定定神,儿子梦里的模样像真的一样在眼前晃动,又好像感觉男人骂自己破鞋。她开始烦躁起来,美美醒了,看到春香的样子,就安慰她:要回家了,是不是睡不着了?放心,回家后,俺不会对别人讲的,家里的人没有谁知道,你不要感到愧疚,你挣钱为了家,虽然不干净,总比那些贪官们喝百姓血强多了。说我们是妓女,那些贪官们比我们更脏,他们连妓女都不如。我们亏欠了自己的孩子与男人,他们亏欠了天下的百姓。还有那些装斯文的丢了灵魂的文化人,趴到我们身上时候,哪个不像原始的禽兽?哪个还像文化人?简直就是畜生!好像八辈子没见过女人一样。在美美劝说下,春香总算度过了这个难眠的夜晚。
   早上,有风,天冷得伸不出手,小街上有水的路面结了冰,店铺多数没开,偶尔几个懒洋洋的人在街头走过。街口的包子铺为了卖早点,一大早就开了门。里面坐几个吃包子喝豆浆的人。老板笑吟吟地招呼着客人,老板的老婆用灵巧的手包着包子,客人们冷呵呵地吃着,风刮着门口的招牌摇摇晃晃的,像跳舞的演员,老板用一个偌大的布伞罩着火炉子,怕被风吹灭,包子笼屉冒着热腾腾的蒸气,炭火烧的火苗窜起老高。一个客人想抽烟,也许没有带火机,用一个木棍点燃,在火炉旁,一边吧嗒吧嗒地抽烟,一边把手伸到火炉上取暖。春香与美美在这里胡乱吃些早点,就去火车站赶火车。火车站里人不多,因为天冷的缘故,大家都不愿早起,不是急着回家,美美也不想起那么早,平常不睡到太阳照屁股才怪呢。今天她们早就起来收拾行囊了,春香要去给儿子买些玩具,可怕时间来不及,美美说:到了老家的县城里一样买。他们这里有的咱们那里也有,就是他们这里的钱比咱们那里好挣,不是为了多挣钱,咱们也不会跑这么远。
   上午十点,火车终于启动了,慢吞吞地驶离了车站,载着满车厢的各种心思,踏上了长途的行程。火车里不冷,有空调,她们两个运气不错,还买到了坐位。车厢里乱哄哄的,小孩哭声,高谈阔论声,打牌声,手机的音乐声,大家都各自忙着自己无聊的事,来打发这漫长的行程。列车上的乘务员推着小车叫卖着香烟、瓜子、火腿肠,还不时地喊着大家别睡熟,注意小偷。春香的对面坐着一对夫妇,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夫妇两个表情很严肃,不说话,好像很着急的样子,俩人的眼光不时地看着窗外。夫妇两个有五十多岁,头发都有些白了,衣服很土气,脸上的皱纹都不少了。女人不时叹着气,男人用手拍着女人。小孩有六岁多,脸色苍白,眼睛无神,穿着一个带小兔子的棉袄,看着很冷的样子。女人用衣服裹着孩子,其实车厢里并不是那么冷,空调的暖气开的温度也可以,有的人把外罩都脱了,在那里与同行使劲侃着。男人表演,女人笑,就像戏台子上的小品演员。春香的隔壁坐个干部模样的人,还有个像生意人。两人很客气地交谈着,都看着很有素质与气质,穿着打扮很阔气的样子,边谈边笑着。春香也与美美说着话,吃着瓜子,她们谈回家后怎么办,该怎么说,可也不敢大声说话,怕别人听到了不好。春香想到孩子、男人总觉着对不起他们。可为了钱,她毕竟做了这事,毕竟做了女人不该做的事,她恨自己,也觉得自己憋屈。她很纠结、矛盾、可想到家,又有点欣慰。毕竟牺牲自己的贞操,维持了家庭。她们说着谈着,慢慢就觉得困了,俩人靠着就想迷糊。忽然,听到一声喊,别偷我的钱!俩人被这喊声惊醒了,对面的女人身边,站着三个男人。一个个凶神恶煞般,其中一只手在掏女人的包,男人想站起来,被其中一个男人摁着头,站不起来。春香惊了,火车上怎么会有抢钱的。幸亏自己没有带钱,把钱寄回家了。这时候,一个男人用刀逼女人说:别说话,要不捅死你。孩子吓得不敢哭,男人也没敢说话。春香的心通通跳着。女人低声哀求:我们是给孩子看病的,他们的父母不在家,孩子得了大病,我们好不容易借的钱,去给孩子看病。可她的哀求是没用的,强盗企图抓开女人的手,抢下包走。可女人不放开。邻坐的生意人与干部模样的人,一看这局势溜走了,旁边的旅客们没有一个敢说话的,都在观望,都傻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里面也许有各行的人,但,此刻都在默默地观望,任凭强盗作案。男人终于脱开强盗的手,站起来,大喊,可无望,列车员也不知去了哪里。女人死拉着包不放,这时,强盗也急了,就想离开,可拖不开身,就用刀捅女人。这个时候,春香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站起来就推强盗,把强盗推了一个踉跄。另一个强盗,一刀刺中了春香。看出了大事,强盗吓跑了。旅客给他们让一条道,眼睁睁看着他们逃走。钱没被抢走,春香却倒在血泊里……
   春香眼睛闭上的那刻,看到了儿子笑哈哈地扑向怀里,男人在向她招手。她清澈的眼睛,终于永久地闭上了。那对老夫妇参加了她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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