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花落

他是为放生而生的——题记
　　 若不是一阵奇异的香味掩盖了眼前的玉兰香，若不是一阵奇异的声音掩盖了耳边树叶的沙沙声，我不会将目光从那棵美丽的玉兰树上移开。
　　 声音应该是从一墙之隔的邻居家传过来的，那股幽幽的香气诱惑着我，叩开了邻家的大门。
　　 与强子的父母做了多年邻居，而今的强子已经娶了媳妇，他父母也搬去了政府建好的老年公寓，平日里，便很少有人去他们家打扰这对年轻的小夫妻。如果不是我为了一探究竟，而厚着脸皮来敲门，还真的不会发现这家人隐藏了多日的秘密呢。
　　 这个文质彬彬的小伙子在问明我的来意之后，稍作沉思般地扶了扶眼镜，然后笑容可掬地将我引至一处。
　　 顺着强子的指引我看到，就在与我家共用的那面墙的角落里，铺满了近两百个各色的被洗干净的大饮料瓶。并且每个饮料瓶都用钉子打了小孔。强子说，这样，装在瓶子里的蛇就可以自由呼吸了。平铺在地上的瓶子可以通过小孔吸收地气，蛇闻着泥土的气息会踏实些。
　　 是的，就如强子所说的那样，在那些花花绿绿的瓶子里，装着的就是一条条花花绿绿的蛇！
　　 也许是天气有点热，它们不停地扭动着长满鳞片的身躯，而冰冷的目光却没忘记一直盯着我。那些神秘并充满敌意的目光，让我的心里不禁觉得冷飕飕的。在此之前，我一度以为蛇是没有眼睛的，要不是亲眼目睹，还真以为它们是瞎子。可是，没想到，眼前的它们竟然那么明亮有神。那么多双眼睛看我，一定比我自己看它们要清楚明白得多。
　　 那些目光一直不曾从我站立的方向离开，并且还不停在吐着鲜红的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我意识到，那些神秘的香气也就是麝香的味道。
　　 强子说，这些蛇是他从蛇贩子手里赎来的，因为他实在不忍心看到这么多蛇被贩到餐馆里给油炸清蒸了。
　　 他把它们暂且安置在消过毒的饮料瓶里，然后放归田野或者山林，还其自由。
　　 原来，强子曾经看到一些信佛的人在还愿时，会买一些蛇来放生，那种场面让他甚为感动。后来，他在去山里购买山货时，看到山里人向蛇贩子出售抓来的蛇，问了原因才知道，蛇贩子是在给野味餐馆采购野生蛇，据说，吃野味正在城里大兴其道。
　　 “佛家以慈悲为怀，素来就有放生的习俗。”他淡淡地说道。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动了放生的念头。卖山货赚的钱，有一大部分都被他赎了蛇。他又怕当场放生会让买卖蛇的人轻易再给抓回去，所以，在买来后，先暂且安置在自己家里，然后统一去远处放生。
　　 “这样下去，我就能救出更多的蛇。”他十分高兴地继续说着：“它们本身就是自由的，不能因为人们的贪婪而伤害它们的性命。我要把这件事当成事业来做，我管这个事业就叫做‘放生’。”
　　 他跟我说，自己从事这个事业的主要原因就是他跟蛇有缘，因为，他就是属蛇的，救它们，是天意使然。
　　 他还说，看着它们恢复自由的样子，心里总是感到无比欣慰。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才是自然的规律，只有符合规律了，这个世界才能长久。
　　 这个与我家做了多年邻居的小伙子，竟然有着这样的智慧与这样善良的心，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以前我没有钱，一次最多能赎十条蛇，现在随着山货生意越做越大，我一次都能赎回二百多条。
　　 “你的事业原来已经做到这么大了，虽然一墙之隔，我却还一点都不知道呢。”我有些不好意思，平日里对这家人的关心也实在太少了。他父母不在身边，我们这些老邻居应该多帮忙照应才对的。
　　 “这应该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这应该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你可不能因为给蛇赎身，而把钱都花光了。”我提醒他道，“你们家到你这辈可是五代单传了，好好攒些钱，留着养孩子吧。”说完后，我指了指正送水过来的强子媳妇，因为我看到在她原本白皙的脸上正悄悄蔓延着一些淡淡的色斑。
　　 强子幸福地笑了，却倔强地紧闭着嘴，不再回答。看得出来，他是铁了心，坚决要将放生进行到底了。
　　 强子也很快用实际行动履行了自己的这种坚决。
　　 不久后，他在放生一条蝮蛇时，被其咬伤，昏迷多日。在等待他醒来的那段时间，他媳妇哭成了个泪人，他父母也是唉声叹气不已。他们都发誓，一旦强子醒过来，就是拼了命，也要阻止他再那么干下去。
　　 醒来后的强子少了一根手指，可他却依旧痴心不改，并对那些劝他的人们说：“都是我的错，真不该把它们关那么久，它们是有灵性的，一定是生我的气。它们是那么地渴望自由。”
　　 我行我素的强子，仍然坚持在放生来往的路上，风雨无阻。
　　 后来，强子的孩子没能生下来，B超检查的结果是，胚胎非但没发育，而且就在他媳妇的肚子里无故的没了。医生说，估计与闻了太多的麝香有关。
　　 麝香竟然能杀死孩子？！这是强子一家人都始料未及的。
　　 他媳妇再一次哭成了个泪人。看着伤心欲绝的妻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可是，”他说：“如果我不救那些蛇，那些蛇真的就没救了。”
　　 “蛇有什么用？我们要的是孙子！”强子妈疯了似的骂强子。
　　 “蛇和孩子我都要！”强子更加歇斯底里。
　　 那么善良的强子，如何不理解老人的心呢，但是，他更知道自己的责任。如果，他少赎回一条蛇，这个世界上就会少一条。
　　 “这些蛇本来就是用来吃的。”我曾经这么提醒过他。
　　 “凡事都有个度，超过了限度的捕杀蛇类，会造成生态紊乱的。”强子回答说。
　　 “蛇很丑，让人觉得害怕。”
　　 “那些滥捕滥杀的人更丑，被破坏掉的环境状况会更让人害怕。”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跟任何人都有关系。”
　　 ……
　　 后来在去山里买货的时候依旧还是会赎回一些蛇来。有些邻居总是拿一句佛语取笑他：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强子非但不生气，竟然十分高兴地点头说：“是啊，这就是我要做的，”
　　 邻居们也都觉得这孩子疯了！
　　 转眼又是一年，我家院子里的那棵白玉兰再次开放。
　　 “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宛如西子回眸笑，缥缈歌声隐芰菱”，读着这些美好的玉兰诗，我便以为，如此美景应是天道使然，故而从没多想。
　　 慢慢适应了那面墙后充满生机的声响，因此总会经常忽略强子的事业，只有看到那些美丽的花朵时，我才突然会又想起那些神秘的生灵。
　　 “蛇，与人类共同生存本就是不改的事实，这也是天道。”这话是强子说的。
　　 又一个欣欣向荣的春天即将过去，在最后一朵玉兰花凋谢的日子，隔壁竟传来了噩耗——强子没了，就在放生的路上遭遇车祸。他骑的摩托车与一辆逆行的轿车相撞，这个年轻的生命，当场就停止了呼吸。
　　 他美丽的妻子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后，立刻晕厥了过去……
　　 强子走了，没来得及留下一句遗言，他的那个家就空了，被他呵护备至的女子和蛇儿们都已经在人们的淡漠中不知去向。他的父母也没有再回来，因为他们不想看到他生活过的院子，他们实在太舍不得自己年轻的儿子，怕一旦看到，心就会被一缕一缕地撕裂。
　　 只是直到今天，我还是不能忘记那些从瓶子里发出的目光，曾经，强子是那么坚信那些目光是饱含灵性，饱含思想的。而今，强子已去，有谁还能，还愿意去读懂那些苛求生存的目光呢？
　　 “玉兰花什么时候再开啊？”我站在院子里喃喃地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