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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江波冷

作者: 知音 时间: 2013-06-13 阅读: 204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绵延不断的一川绿色,如笔走龙蛇,沿着江南丘陵的兽脊,随着轻柔的和风,直汇入一江碧水之中。江是汨罗江。婉延的江水从罗霄山脉的中段,汇聚了千万条涓涓细流,澄碧是

绵延不断的一川绿色,如笔走龙蛇,沿着江南丘陵的兽脊,随着轻柔的和风,直汇入一江碧水之中。江是汨罗江。婉延的江水从罗霄山脉的中段,汇聚了千万条涓涓细流,澄碧是它的筋骨,清冽是它的色彩,奔腾是它的旋律。而三千年前一颗诗魂融入它的怀抱里,让它更是高歌一曲壮美的诗篇,在蓝墨水的上游,在龙舟竞渡的号角里,沉淀了它的灵魂,让澄碧的江水更增添了一份沉郁,一份凝重,一份深邃。这就是汨罗江,一条在地球上忽略不见的小小缝隙。
   而我无法忘记它,因为它是我的故乡,我是喝了汨罗江的水长大的,那软软的沙滩,留下了我童年的一个个印迹;那依依的杨柳,轻拂着我许许多多贝壳般的故事;还有那一江清冷的月色,更是在朦朦胧胧的羞涩中,掩映着我青青涩涩的爱恋。
   我的家乡就在汨罗江畔的一个小山岭上。在肥沃的红土壤哺育的那一丛青青翠竹里,在摇曳的江风飘拂的杨柳的轻舞中,我家那祖传下来的三间老屋在岁月的风雨中傲然挺立,承载了太多岁月的苍桑,又传承了奔腾不息的历史的欢歌。
   而作为一个在汨罗江畔长大的孩子,也许根本不会去考虑这许许多多的历史学家或者是文人学者要去考究的点点滴滴珍贵的文献,他们想得更多的是在炎热的中午怎么样用自已用破鱼网织成网兜捕捉门前苦楝树上不间歇地鸣叫的老蝉,他们想得更多的是打着赤脚奔跑在软软的沙滩上拾起最漂亮的贝壳陈放在自己做作业的破四方桌子上,他们想得更多的一个猛子扎进微波荡漾的江心从岩石的缝隙里掏出了一条白花花的鲶鱼,直到他们慢慢地、慢慢地长大。长大后,他们开始喜欢这一江月色,也开始依恋那飘拂的杨柳枝,他们开始感受到家乡的美又从另一种意境中流溢。
   我是一个在汨罗江边渐渐长大的孩子。长大了的我开始坐在汨罗江边的湖草里呆呆地看着水面时起时落的白鹭,长大了的我曾经踏着一抹夕阳余晖涌动着想咏唱一起诗歌的冲动,长大了的我开始知道山岭上的红土壤里长大的红薯是吸了父亲的血长大的,长大了的我开始知道那密密麻麻的网是母亲眼睛里的红血丝织成的。我在汨罗江边慢慢地、慢慢地长大,我开始懂得,天空不仅是一片湛蓝,有时也会密布乌云;我开始懂得,生活不再是一片乳白的茴糖,有时也渗着艾草的苦涩。我,渐渐长大的我,开始懂得了青涩的味道。
   在汨罗江边,有一条长长的砂石铺成的大堤,沿着大堤,我每天从家里绿荫掩映下的三间老屋走到我们的学校去读书。那时我已经十六岁,十六岁的我开始知道,读书是我从汨罗江边走出去去寻找梦想的最实际的人生途径。
   父亲是一个高中毕业生,但他命运多蹇,任凭他多么努力地读书,他也没有战胜时代的沉沦没有战胜命运的错迕,只能从并不繁华的县城打起行李包,还带着毕业考试第一名的成绩的毕业证书回到汨罗江边继续劳动。但父亲从来没有放弃自己的梦想。虽然他知道自己的梦想离自己太遥远,但他知道把自己的梦想移植到自己儿子的心里,向他可爱的儿子描绘山那边的海描绘蓬莱的仙阁楼台描绘他的梦里瑶台,让儿子无时无刻不在向往着外面那精彩的世界。父亲,就这样在我心里搭起了一座桥,而他还告诉我,知识,是这座桥坚实的桥墩。
   而就在我为父亲的梦想而埋头苦读时,她,一个娉婷少女,在我心里扔下一颗石子,有我平静的心底激起层层波澜。
   她是我家的邻居,在我们还不懂男女性别的时候,我们就是常常呆在一起玩泥巴打雪仗长大的。那时候,她叫我哥,因为我比她大月份,她就习惯了叫我哥。她是我的跟屁虫,不管是上山采茶叶还是到江边草地去放牛,不管是捉迷藏还是打游击,她都粘着我。小伙伴看她总跟着我,就笑话她是我屋里小堂客。当她后来知道堂客的意思是什么时,她也哭也闹但依然还是粘着我。
   后来我上学了。她也哭着闹着要跟我一起去上学,父母拗她不过,只能又让她跟在我的屁股后面去上学。于是,我们就一起踢着小石子,一起在陡坎上的刺堆里打着嫩嫩的芽放在口里咀嚼,把一缕朝阳写意成红红的脸蛋,把一抹余晖铺成满江瑟瑟的欢乐,过着我们快乐的童年时光。
   回家了,她便提着书包来到了我家里,和我挤在我家那张破旧的小方桌上做作业。她比我小,也还没有把写字读书当成自己所热爱的事,所以,她挤在我的破旧的小方桌上更多的时间是玩橡皮擦,把铅笔帽上的那一点点的橡皮擦在作业本上一个晚上擦完,在作业本上擦出一个个的小洞。
   自然作业是做不完的,她看着我做完了,就要我帮她做。我不肯,她便哭便闹,说我欺负她,搞得我母亲把我骂一顿,我挨了一顿骂了之后就不敢不替她做作业了,她就呆在我身边,看着我给她做作业,开心地笑了。
   长大了一点,我们就喜欢和爷爷在河边扳鱼了。
   汨罗江四到六月都发大水。四月到六月是江南的雨季,此时,天气一扫江南的秀气,磅礴的大雨倾盆而下,淹了江南的山岭,淹了江南的沟壑。雨水汇聚了江南丘陵的红泥浆,冲刷而下,汨罗江便在一夜之间成了一条波涛壮阔的大江,满面上漂浮柴草和泡沫,滚滚地涌入洞庭湖。
   汨罗江的洪水涨得快退得也快,不到两三天,那涨满的江面的洪水渐渐消退,又露出湖洲青青的绿草地,湖洲上又落满了捡拾末来及随洪水退下去的小鱼小虾的白鹭。这时候,便是爷爷下鱼罾的最好时候。
   在我家门前,就是沧浪河注入汨罗江的一个叉港。沧浪河的洪水从两个桥洞向叉港里冲下去,年深月久,就在桥洞下冲成了一个深深的大水坑。爷爷就在洪水退下去的时候在这个大水坑里放下鱼罾,捞起那些随洪水退却而误入大罾里的那些鱼虾。
   傍晚放水之后,我和她便来到爷爷的身边,看爷爷扳鱼罾,看到爷爷一罾罾地把鱼罾扳起来,看着一些鱼虾在罾上蹦着跳着最后无奈地落入鱼罾下面长长的网袋,我们也就跳着蹦着的特别高兴。
   有时,爷爷跑到偏僻处去方便,我们也就学着爷爷的样一把一把地扳起鱼罾。鱼罾很重,我一个人扳不起来,她便在我身旁帮忙,我们两个人费力地把鱼罾扳起来,看着也有鱼罾上也有鱼儿翻着肚皮跳,我们也就尝到了劳动者特有的快乐,一时会高兴得欢呼雀跃地跳个不停。
   有一次,也是趁爷爷去偏僻处方便去了,我和她又一把一把地扳起鱼罾。可鱼罾被一根枯枝挂住了,我们费了好大的力气也没有把鱼罾扳起来,反而是鱼罾咣啷地落入到水中,巨大的反作用力一下就把她带入到水坑中。我赶紧跑过去,伸出手把她拉上来,拉起来一个水淋淋的落汤鸡似的她。我吓得哭了,她却抱着使劲地笑,笑得江边的一抹余晖都乐开了花。
   我们渐渐地长大了,不再挤在家里的那张破旧小方桌做作业了,我们都是初中生了。初中生,男性女性的特征开始显现出来,我的喉咙变粗了,她的胸脯前也鼓起了两个小馒头,我们从此就不再挤在一张小破旧方桌做作业了。
   每天早晨,她不再蹦蹦跳跳地跑到我的窗前喊我上学,只是在我家上汨罗江的大堤的那棵杨柳树下等我。清晨的微风轻轻地拂着杨柳枝,开始有了一点点诗意,就像我们长大了的年龄一样,就像我们慢慢成熟了的青春一样,朝霞有了一层朦朦胧胧的红霭,早起的小鸟的啁啾也特别让人依恋。
   我们开始沉静了,不再像是一对呱呱噪噪的小燕子那样啼叫不停了。我们一起走在微风轻拂的杨柳堤岸,说着一些身边的小故事,有时甚至时什么也不说,一路上陪伴着就到了学校。
   我们开始喜欢夜了,特别是月夜。每当月光皎皎之夜,她便来到我家小窗前,轻轻地在我家的小窗敲三下。这是约我一起融入到月色之中去的信号。一听到这轻轻的三声敲击声,我便偷偷地从我家后门口溜出来,与她手拉着手转过一片青翠的青竹林,在山岭上树影婆娑的黄泥山道上徐徐漫步。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一种亲吻她的冲动。
   也就是一个月光漫溢山岭的夜晚,我和她走在这熟悉的黄泥山道上。她拉着我的手,一路上甩着甩着,一下子就把我们的影子甩到了一棵很大古老的松树的影子里。此时,我的手突然颤抖起来。我紧紧地攥住她的手,她任我紧紧地攥着。好久一阵,我便拉着她的手,把她慢慢地拉紧我的身边,让我变得宽阔了男人的胸脯贴住了她日渐丰满的软软柔柔的馒头。我嗅到了她的稚女的身体所发出来的芳香,一种淡淡的清纯的芳香,沁人心脾,润泽了我的蓬勃的少年年华。
   我吻了她,吻了她那如蝉翼般的薄薄的嘴唇,那嘴唇如小溪清清澈澈的恬静,那嘴唇似清荷般的芬芳,那嘴唇如月光一样朦胧迷蒙。我吻了她,在巨大的古松的影子里,在一个月光皎皎的夜晚,那一天,是我十六岁一个如诗如画的日子。
   她有好几个日子没有来敲我的房子的那个小窗了。那是我最苦闷的一些日子。
   当我清晨来到堤岸的那棵杨柳树下的时候,我看到她远远在前面飘着的影子;当我在学校走廊里碰到她的时候,她脸上泛起一抹微红一掠而过;当我在教室里内心翻腾着波浪地看着坐在前面的一缕轻垂而下的秀发的时候,她以无比的专注正在呆呆看着老师的教鞭。我开始后悔了,后悔那个月光皎皎的黄泥土山道上那棵巨大的古松的树影里的那轻轻的一吻了。就是这样的一个轻轻的吻,似乎已经将她从我身边赶跑。
   而我从失望的边缘回到幸福的堤岸的距离就只有短短的三天。我在忐忑不安的时光里苦闷烦恼失落地渡过了三天,我又听到了我的小窗上三声轻轻地敲击。
   我赶紧从后门溜出来,便看到了月光下她瘦削的影子。她飘拂的影子走到月光里,牵引着我走到了汨罗江的堤岸,走到了她时常等我上学的那棵杨柳树下。她停住了,就停留在杨柳树下那斑驳的阴影里。
   “我想去划船。”当我追上她和她一起站在杨柳树下那斑驳的阴影里时,她看着我,说。
   于是我们来到江边,我偷偷地解下爷爷经常到江面放鱼钩的那条小船。我八岁就随爷爷到江面上放鱼钩,十岁就能帮爷爷划起双桨,十二岁就能在江里自由地翻起水筋斗,十四岁就能游到在江边石跳上洗衣服的她的边上和她说些亲昵的话儿,现在,要让我把爷爷的小船划向汨罗江月光摇曳的江心,那可是轻而易举的事了。
   船儿在江心停下来,轻轻地摇曳着满船的月光。她轻轻地用手拂着清凉的江边,把满江的摇曳的月光的影子散成晶莹闪烁的一江珍珠。我便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如诗如画的宁静的美好,心儿有点醉了。
   “你好美!”我情不自禁地感慨。
   “是吗?”她有点羞涩,“比这月光还美吗?”
   “美多了。”是呀,就是这满夜的皎洁的月光,就是满江澄碧的清波,就是杨柳枝摇曳的满树微风,就是江边绿洲上白鹭儿整个睡梦里的温馨昵语,可都比不上她的美啊。
   “少来。”一声娇嗔,然后是几点清波,从她所坐的船头向我撒来,像几点翡翠落在我的脸颊上。
   我幸福地笑了,也舍不得拂落这剔透的翡翠,就幸福地傻傻笑着。
   以后,我们常常流连在汨罗江这江澄碧的江水上,我们青涩的爱恋就这样在秋月洒满银光的江面静静地流溢。
   可惜,这样的时光是如此的短暂。不久,我们初中毕业了,我如愿地考起市一中,继续在我求学的道路上漫漫求索。而她,我帮她做的作业没有帮助她进一步升上高中,她失学了。失学后,她跟随着她小姨到了南方,在那一夜崛起的奇迹之城里用她纤弱的肩膀来掘起弟弟妹妹上学的机会。
   我总期盼着散暑假散寒假的日子,因为这样我有机会能看到从远方归来的她。可上帝给予了我青涩的爱恋,却没有惠顾我对她的思恋。她有很久没有回家了,就有一次过年在家呆了三天,可我们也只拥有半个星夜。那半个星夜里,几颗寒星在天空寂寥地闪烁,我和她走在那条泥巴山道,我挽着她的手,突然发现她白嫩嫩的手掌中突然生起了几个老茧,那已经是一双历经了风雨的手,艰难的生活在她的手上磨起了印迹,差一点也把我的青涩的记忆磨光了。
   我们走到那棵更加青郁的古松下的时候,她突然听到母亲在叫唤她了。她听到母亲的叫唤声,就慌乱地把她长满老茧的不再白嫩嫩的手从我的手掌里抽出来,然后边答应着母亲边跑出了星夜里我朦胧的视线。
   再后来,我上了大学,又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安了家,我听说她也结婚了,有了三个孩子,老大老二是女儿,老三是个儿子。孩子们也沿着汨罗江的堤岸由泥砂路演变而成的水泥路去上学,带走一路朝霞也带回一抹余晖的。
   而我再次回到家,我再也找不到了山岭上的那条黄泥山道了,一条宽敞的水泥大道覆盖了它,延伸到村外,连接了现代的文明与繁华,只有那棵古松更加茂盛了,还记忆着我的家乡那古老的故事。我也再找不到江边爷爷那条摇摇荡荡的小船了。爷爷去世了,安眠在山岭上,俯瞰着日夜流淌的汨罗江,他却没有看守住他的那条小船,那条小船在江面上腐烂了,也永远睡到了江心陪伴着屈老夫子那不老的诗魂了,但它也不能载着我去找回那江心摇曳着的那个青涩的故事,也再也不能载我去找到那几颗如翡翠般的几点清波了。
   我的家乡,我的汨罗江,还有我青涩的她,离我都那么那么远了,只留下一江冷冷的月色,还在岁月的年轮里,永远游荡,永远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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