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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震

作者: 秦岭 时间: 2013-06-13 阅读: 340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来了,就这样不期而至。地震,它……它说来就来。  只有地震了,我们才无奈而真切地发现,人类会有这样一种扑面而来的排山倒海的死亡。无论死亡的规模,死

一
   来了,就这样不期而至。地震,它……它说来就来。
   只有地震了,我们才无奈而真切地发现,人类会有这样一种扑面而来的排山倒海的死亡。无论死亡的规模,死亡的方式,还是死亡的话题,几乎毫无悬念,它会让一切在颠覆中消亡,同时会让生活的所有千丝万缕快刀斩乱麻一样瞬间画上句号。无论真的,假的;无论实的,虚的;无论美的,丑的;无论……
   面对大地上的废墟和万千亡灵,我拥堵的大脑想不了太多,最直接的感受是:我活着。
   我的闺中密友,我的好同事:云,她死了。
   现场和所有的废墟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在于死者中有云——樊绮云。
   这是大地震后的第二天。作为职业医生和抢险队成员,严格地说作为幸存者,我不奇怪会在这个特殊的时刻进入残垣断壁的世界。这片地方的残垣断壁已经挖开了,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遗体仰面朝天,以不同的姿势横陈在冰冷的、断裂的混凝土之间。我实在不忍用潮湿的文字描述现场的血腥和残酷,那种无形而锐利的冲击力太具画面感,生者如果没有足够的定力和毅力,很难承受那样的视觉冲击,不信你可以去看电视新闻。
   我要说的是,女人的右臂和男人的左臂努力平伸,朝着彼此,有明确的方向感,指尖儿都触一起了,再有那么一点点,就握住了的……
   大面积的坍塌让我们这座群山环抱的城市陡然间空旷得像一片乱世岗,而依然艰难支撑的其他建筑物,犹如饱受枪林弹雨的城堡。空气凝重,恍如几千米以下的海底世界。温软的太阳光线抛洒在这里,像雾像雨又像风。我的目光被女人身上的梦芬黛尔睡衣抻直了,直得像拉紧了的发丝,再拉,准断。睡衣还是那样的质地,那样的款式,只是多处破损。破损处,我看到了女人颇显大众化的普通蜂窝文胸和纯棉内裤。睡衣和女性特有的胴体一起连绵起伏,和废墟一样冰冷。睡衣不再半透明,确切说已经不透明了,鹅黄色也被女人血液的颜色和落定的尘埃代替。男人全身赤裸,男性最敏感的部位暴露无遗。通晓床第之欢的过来人,第一反应就明白,楼群坍塌前,他们并没有做爱,或者说,做爱还没有开始。
   耳边传来轻微的感慨:“唉!准是夫妻。”
   言外之意,排除了夫妻之外的关系,比如一夜情、野鸳鸯什么的。这就够了!没人知道我与死者的熟悉程度,他们本来就是夫妻。他们:谢凤珍和夏景坤。
   构成男女关系——确切地说构成人们视野里夫妻关系的女方,不是樊绮云而是谢凤珍,这是多么地符合惯常逻辑。几乎是天经地义,实事求是。
   “多可惜啊!夫妻俩准是来这里度假的。”有人说。
   “他们的手,都要握住了。”这话是记者模样的人说的,话从白色的大口罩中过滤出来,仍然像粥一样粘稠。记者在不停地拍照。
   樊绮云的尸体同时出现在附近。
   所谓附近,只是一种相对的近,实际上相隔一大片残缺的混凝土、破碎的瓦砾和镶嵌其中的遇难者的遗体。她几乎是在这片废墟的边缘,也是边缘部位唯一的一名死者。我老远就意识到那是樊绮云,她飘逸的长发和那双我再也熟悉不过的棕色高跟鞋仿佛在对我发出信号:“千万别过来,惠儿姐,我是绮云,我此刻的样子,会把你吓着的。”
   樊绮云给现场的抢险者留下的谜在于,求生者跳楼,一般是垂直而下,而樊绮云恰恰相反,用的是跳远的架势,否则不会在废墟的边缘。救援人员说,根据楼群倒塌的方向判断,这位女性,是从阳台窗口飞跃而出的。
   和生前的樊绮云一样,我们早就习惯了救死扶伤,习惯了血腥、伤口和死亡。此刻的我缺乏走近樊绮云的勇气,但还是靠近了。
   我看见樊绮云穿着一件套裙,这件套裙似曾相识,但我敢肯定不是樊绮云的,小资女人决不会看重这种浅灰色的近乎古板的款式和颜色。套裙多处因蹭挂而破损,裸露处,我能看到小樊身上具有欧陆风情的奇丽尔粉色提花款内衣:刺绣文胸精细典雅,蕾丝底裤活泼轻盈。不善审美、不谙情调的人,不会明白这样的内衣和套裙是多么得不协调,甚至不伦不类。
   她本该是穿着那件半透明梦芬黛尔睡衣的,就谢凤珍身上的那件。
   记忆的闸门又一次打开,是关于套裙的。当初谢凤珍走进我们医院照顾老公夏景坤的时候,就穿着这身,都新世纪了,她却让我们难以避免地联想到曾经刻板的灰色年代。
   如果说我们女人的身体是男人眼里的风景,女人的睡衣则是风景中的小桥流水,或者是柔媚的春风和盛开的花儿。睡衣是我们女人身上最具风情的宝贝儿,说是饰物也非过誉,它的魅力远比项链戒指耳环提供的习惯审美元素要丰饶得多。那种看得、抚得的丝光暗影顷刻间能让男人懂得女人,共享人间真味。它的神秘性在于一旦附着女人的胴体,对方就是唯一,非所有男人有缘赏得。私密空间里,睡衣的内韵让女人的妩媚无限蔓延,如雾中花儿开,品质不菲。
   男人们肯定无法想象,这样一件睡衣穿在樊绮云身上,是多么得风情万种。睡衣属很高档的梦芬黛尔牌子,产地威尼斯,真丝,低胸,无袖,鹅黄色,荷叶吊带,网眼花边。你可以进而延伸想象的触角,当樊绮云身着这样的睡衣,和夏景坤缱绻在某个精致的地方,所有的点滴,都是多么得诗情摇曳。所谓欧陆意境中的银河星梦,所谓中国古典意味的蝶恋花,想象去吧你。
   可是,啊!可是它竟然不是穿在樊绮云身上的。
   是穿在另一个女人谢凤珍身上的。
   怎么会呢?
   面对废墟和死亡,这样的设问显然过于弱智。
   也许,设问的只有我自己。我不想去找答案,面对地震,心灵的废墟,也是一片瓦砾。
  
   二
   “惠儿姐,明天,我要给他一个全新的自己。”樊绮云那天的话至今还像羽毛一样在我的耳畔轻拂。
   话是在红玫瑰酒吧里说的。她说:“姐姐,为我干杯吧。”
   这是我们在人间的对话,春夏之交的人间空气清新,阳光明媚。常态的生活秩序按部就班,大地上的一切有条不紊。谁也不会想到在我们的脚下,地壳正在岁月的禁锢和流转中,一厢情愿地蓄谋着一个无所顾忌的计划,即将以剧烈的摇晃和颠覆调整自己的存在方式。它不会在乎这样的计划将把人间的许多生命送进万劫不复的地狱,也许,它是知道的;也许,它真的不知道;也许它有意;也许是一次随意。
   怎会有这么多的也许呢?一如人间,人与人,彼此的心。
   都活着,谁知道彼此心的地震?何况,我们不知道地震的心。
   两个女人的心能够靠近,也是难的。为此,能和樊绮云坐在酒吧里,这是我俩的幸运。
   那一刻,樊绮云的脸颊浮泛起一抹好看的绯红,有酒精的缘故,更多的是激动。我端起酒杯,我发现平时妙语连珠的我此刻多么得木讷。说什么呢?说别让你老公和孩子知道?说别引起谢凤珍警觉?说把见面的气氛搞得诗意一些?不说了,不说了,这不把自己贬成傻大姐了,人过而立,生活的智慧比年龄要领先得多,可不是嘛。
   我把酒杯轻轻举起来,碰了她的杯口。
   我说:“祝福你,云儿。”
   说这话的时候,有潮湿的雾霭笼罩了我的视线,好在酒吧的烛光营造情绪的同时,也掩饰了我们的表情和内心。
   我想起了我的初恋,医科大上学时的他——洪隆亭,比我现在的老公谭晨阳要出众得多,仅仅因为当年从洪隆亭那里看到珍存的另一位女同学的求爱信,我就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他,无论他怎么解释珍存信件并不意味着移情别恋,我仍然走得义无反顾。当时,耳畔传来的“刷刷”声决绝、坚决,是他撕扯信件的声音。那声音比所有的表白更能证明他的心,却没能阻挡我的脚步,分解我的任性。
   其实我不是不知道,一个男人有更多女孩子追逐,至少说明了男人的品位和魅力,但在那个年龄,我真是发昏了,发昏到对他苛刻的地步,发昏到不允许他珍存另一异性的信件。我考虑最多的,是我的尊严。尽管,这跟尊严并无多大的关联;尽管,他把信件撕成了碎片;尽管,我在他心中稳如泰山。
   我知道我至今仍然在爱洪隆亭,但,爱又如何?
   我深爱着的洪隆亭,成为别人丈夫的那天,我昏死一样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当心成为废墟,何时还会有心动?
   都说男人找配偶,是走马观花之后的花中取景;女人找配偶,是用青春和生命的一次豪赌。少女时代,我死活不信。结婚了,全信了。生为女人,在婚姻问题上付出代价,显然比注定还要注定。而这样的代价,始作俑者往往是自己。古往今来,多少高傲的公主,在少女时代像只无忧无虑的孔雀,乃至于对趋之若鹜的男人失去了最后一点价值判断,最终深陷无爱婚姻的囹圄,成为地道的怨妇。人,就是这样怪,有了一番经历,思想才变得成熟乖爽起来。一个女人在少女时代发昏,想必是难以避免的程序,否则,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怨女。所有的怨女,与其怨人,怨事,怨环境,怨客观,怨时代,终不如怨自己。
   在我淡定、文静的伪饰之下,是一颗多么幽怨的心。
   癫狂的夜晚,头枕在谭晨阳的臂弯里,生理的渴望满足了,难捱的却是心。心震比地震还要惊心动魄。地震之后,即便余震不断,终有断的一天。心震呢?这样的夜,心往往被落寞和无趣笼罩。感受着谭晨阳粗重的呼吸、苍白的语言和枯燥的抚摸,我会紧紧地闭上眼睛。我充满想象,想象着眼前的男人,是洪隆亭。有时候,想象会带我进入一种奇妙幻觉,这样的幻觉,是洪隆亭带来的。
   做爱时,我会不顾谭晨阳的强烈反对,决然把床头灯、小夜灯关掉,为的是让幻觉的世界持久而执拗。我害怕光线,担心光线里谭晨阳陌生而熟悉的脸,生生地,把洪隆亭从我的幻觉中驱逐走。
   有一次,谭晨阳求我了:“惠儿,把灯打开吧,可以吗?”
   “为什么?”我说,“你知道的,我不喜欢。”
   “我想看着你美丽的眼睛。”
   这是我听到的谭晨阳唯一引人入胜的句子。那一瞬间,我内心感到了一丝愧疚,默许了他。灯开了。我的身体上面,是谭晨阳被情欲炙烤得有些变形的表情,我迅速地闭上了眼睛。
   谭晨阳说:“闭上就闭上吧,你的睫毛,像弯弯的月牙一样,也很好看。”
   我“扑哧”一声笑了。这话,怎么像洪隆亭嘴里说出来的,诗意得紧。
   这一笑,洪隆亭在我的脑海里,潜艇一样沉入纵深。
   我条件反射似的睁开眼睛,脑海已经不是海,脑是一个泥淖,潜艇从何处深陷其中的,竟无迹可循。
   我说:“晨阳,下去吧。”
   谭晨阳加快了进度,完成任务似的下来了。我说:“你有时候说话,怎么也酸酸的?”
   “你当然不知道了,为了这样的夜,我看了爱情书的。”
   我鼻子突然一酸,差点流下泪了。我拍了拍谭晨阳的脑袋,像哄婴儿似的说:“乖,我委屈你了。”
   然后,我鼓起勇气,使劲说:“晨阳,我爱你!”
   我还能说什么?在凡俗的生活里,在既定的日子里,我得让爱情的语言进入家庭生活的基本程序,尽管,这样的语言像空气一样没有味道。
   谭晨阳果然激动了。套上睡衣,自告奋勇地进了厨房,回头问我:“亲爱的,夜宵,想吃点嘛?”
   我说:“我哪有那么娇气啊!夜宵就不用了吧,睡吧!”
   但谭晨阳还是把夜宵做好了,我们穿着睡衣,坐在餐厅。我在网上下载了具有法国风情的欧洲小夜曲,是我喜欢的小提琴。音量适中,旋律妙曼。
   窗外,月朦胧,鸟朦胧;但是,但是室内除了音乐,感觉什么都没有,包括夜宵,包括谭晨阳。只剩一个我,和我的夜。
   有时候,不!常常吧。我的视线会从我们医院大楼的窗口投放下去,像投放了一台扫描仪。常看到洪隆亭一家三口,开着一辆漂亮的私家车,从线条流畅的大街上潇洒而过。
   洪隆亭一定不知道,窗口上我这双眼睛里,饱含着怎样的点点滴滴和琐琐碎碎。而我面对同事敏感的眼睛,自己反而更敏感。为了掩饰自己扫描到洪隆亭的惶恐和激动,我会不经意地把目光收回来,有意无意地感慨:“城市发展太快了,车一多,总堵。”
   洪隆亭在我心里纠结成怎样一个结,只有我最清楚。此刻,我这样的目光在酒吧里已经有些迷离了,我想我的笑容,只能绽放给樊绮云。
   我必须让自己笑着。
   我让我的笑容绽放得更像春天盛开的花儿一样。我得让樊绮云感到默契,感到温馨。这是酒吧,这是一种环境,这里不是我当怨妇的地方。
   红酒沾唇,难得的丝丝的甜。和樊绮云在一起,我们不一定非得说许多言不由衷的话,要说的,要表达的,全在这酒的颜色里,在女人针对女人特有的眼神里,在举杯时挂在嘴角的轻轻的微笑里。杯中酒,那酡红的荡漾,就是心海的波涛。
   我们都在分享同一个主题:樊绮云和夏景坤的见面。
   樊绮云所谓“给他一个全新的自己”,不言而喻,他们的见面已不是第一次。所谓全新,只不过是一次更为精心的营造,一次更加倾力的培育,一次更加浪漫的期待。
   女人有女人的聪明,女人也有女人的傻气。
   婚姻之外的爱情,即便美丽如花,也只不过像地下工作者的偷袭,得手的喜悦最见不得别人分享,分享,意味着靠近毁灭。好在樊绮云面对的是我,分享在这里变成了杂酱面里的调料:辣椒,酱油或者蒜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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