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之殇
作者: 泣泪成珠
时间: 2013-06-11
阅读: 252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上辈子杀人,这辈子教语文。”五十岁的李老师从一大堆作文本里抬起头来,扶了扶眼镜,嘟囔了一句。对面方老师淡然一笑。李老师的话,她是
“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上辈子杀人,这辈子教语文。”五十岁的李老师从一大堆作文本里抬起头来,扶了扶眼镜,嘟囔了一句。对面方老师淡然一笑 。李老师的话,她是很理解的。教语文,先不提备课程序的繁琐、不提课时任务的繁重,单是作文批阅一项就令语文老师头疼得很。学校老师紧缺,每个语文老师教两个班,每个班50多人,每周两节作文课,也就是每周要批阅110多本作文,而批阅一本作文至少需要5分钟,在每天四五节课、加上备课、写教案、判作业、出考卷还有大小各种会议及各项活动之间,很难挤出这么多的时间批阅这些学生作文的。
可方老师喜欢教语文, 大学毕业时,在学校教书的姑妈正告她,教啥也别教语文,可方老师不听,硬是和校长主动要求教了语文。方老师喜欢那一个个方块字,她如水般的女儿心、迷雾般的惆怅、睡谷般的寂寞都可以用方块字表达出来。方老师是个典型的宅女,方块字是一把锁,把她的心牢牢锁住了。大学时,她放弃了很多休息、娱乐的时间,把自己埋在文字里。方老师和许多文艺女青年一样喜欢《红楼梦》,读起红楼来,也会被作者的“满纸荒唐言”弄出“一把辛酸泪”。方老师也读一般文艺女青年不喜欢读的书,她喜欢读巴勒斯的《瘾君子》、《赤裸的午餐》,有一段时间,年轻的方老师迷恋上了“垮掉的一代”作家们中最垮的一个、五毒俱全的巴勒斯,少女时代的春梦里有过对巴勒斯的风花雪月的精神之恋。
学生们喜欢纤纤柔柔的方老师,也喜欢她精彩纷呈的语文课。刚刚毕业的那几年,方老师写过一篇文章《活在语文中》,在她眼里,语文课上的一问一答、一句一逗、一颦一笑都是铺筑她生命庄严的红地毯。语文课成了方老师简单稳定可持续的快乐之源。方老师在语文教学上很有灵气,每节语文课她都能催生出一个又一个让人拍案叫绝的创意。方老师总觉得学生时代自己方方面面只不过是个乏善可陈的丑小鸭,是语文给了她破茧成蝶的勇气。初登讲台那几年,同事们都叫她“得奖专业户”。是啊,登上讲台以来,她参加了大大小小的比赛,每次都凯旋而归。方老师一直都以为自己会向一个朝圣者一般朝着梦想的语文珠峰登攀,无论遇到多大的阻力,语文永远会是她生命两旁的行道树,繁茂在她生活的两岸。
“方老师,你教了多少年语文了?”李老师的问话打断了方老师的思绪。“十五年。”不用思考,这个答案熟稔于心。方老师97年毕业,参加工作整整十五年了。而今,站在青春尾巴上的方老师很少讲公开课了,这是规律,到了一定年岁要把机会让给年轻人。“人家方老师可不像咱们这些人,白受了这么些年累,人家是名利双收。”历史老师刘老师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方老师的心“咯噔”往下沉了一下。这些年,她得的大大小小的奖是不少,可为此她付出了多少心血多少甘苦只有自己知晓。方老师很清楚,一个成功的语文老师仅靠教学设计上的花架子是不行的,必须有内力。有了内力,胸中才有语文的千山万壑五湖四海,才能在文本的方寸之间让精神自由腾跃。为了修炼这种内力,多少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多少个冷雨寒窗的黄昏,方老师枕书而眠、饱书而读,这些年,方老师把国内几个语文特级教师的语文论述深谙于心。可事实真的像冰心说的那样,人们只惊羡成功的花朵现时的明艳,却看不到她的根芽浸透了奋斗的泪泉,洒遍了牺牲的血雨。在别人眼里,方老师太幸运了,幸运到机遇似乎只对她情有独钟。不只是幸运,当然,大家背后的揣测中,还有“手段”、“伎俩”、“魅惑”之类的词语。方老师忘不了,一次全体教师学习会上,学习内容是方老师的经验材料。好友于娟老师悄悄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很快校园里就有了她和某某领导的风言风语。方老师委屈地趴在办公桌上大哭,她实在想不出谁会无中生有,恶意中伤。可事实上,人们宁愿相信“无风不起浪”也不会相信“无中生有”。方老师怎么也不会相信,不是蜻蜓,一只蚊子点了点水面也会产生激起千层浪的效果。无中生有的流言传到了先生耳朵里。先生发了好大的火,说来说去也是那句话——“无风不起浪”。蚊子在水中产下卵飞走了,水面渐渐恢复了往昔的平静,一晃七八年过去了,岁月恩典,没有在方老师外表上刻上太多的痕迹,但痕迹刻在了方老师心里。往事沉淀了太多的甘苦滋味,世事不可遁,繁华过后,俱化沧桑。方老师觉得心沧桑了。
自习课的铃声响了,方老师很赞成校长把自习课铃声换成《送别》这首歌。“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弘一法师真是一代奇才,把一首歌写得如此文辞依永秀丽,意境绵长深远。这样的歌曲是能沉淀学生们心中的沸腾,能让一颗颗悬浮着的心沉静下来,专心潜入学海。方老师踩着歌声走进了教室,明天的语文课,她打算和学生上一堂活动课——“华山论诗”,她想通过论诗的形式引导学生们亲近热爱诗歌,她相信有了诗心的孩子一定有一颗追寻真善美的忍心。自习课,她要把学生分组,布置他们课下分别搜集冰心、泰戈尔等人的小诗。明天她设计的活动课上有两个环节,比读和创作。方老师喜欢诗,学生时代她是读着汪国真、席慕容、海子、顾城、舒婷、泰戈尔等人的诗过来的。少女时代也曾拿起笔写一些青涩的句子:那一日,你为白马,我为芦花;那一日,你为银碗,我为素雪;那一日,你为禅院,我为菩提;为着与你的相遇,我把一颗心捧出来,敬献佛前。我面朝尘世,双手合十。天在上,地在下,人生百年,我不计长短,只想与你结缘。佛我化作一缕风,贴着你的衣襟拂过,你低眉地一瞬,我微笑着跌落在尘埃里。
这些年,方老师觉得岁月有时就像长在家乡田野里的植物,美丽而悲凉。她想起这些年她和刘老师之间的一些嫌嫌隙隙。她和刘老师是同一年毕业的,一同走上了工作岗位,一起教语文,教同位班。学校照顾路远的年轻老师,为一些路远的年轻老师准备了宿舍,方老师和刘老师住在了同一个宿舍里。最初的一年,姐妹两个常常黏在一起,谈教学、谈学生、也谈自己对爱情、对未来的憧憬。方老师是个心地纯善的女子,刘老师长方老师两岁,却比方老师成熟很多,心机颇深。上班第一年,有一个新上岗教师讲课比赛的机会。名额一个,她两人竞争。校长倾向于方老师,方老师从素质到功底都强于刘老师。晚上,在宿舍里,刘老师动情地对方老师说:“小方,我比你大,你以后机会比我多,把这机会给我吧。我快结婚了,结了婚,带上孩子,机会更少了。”方老师心软,答应了。第二天,她去找校长,说,自己不想参加比赛,让刘老师参加吧。校长不允,说这事关学校荣誉。最后还是方老师参加了比赛,还拿了一等奖。刘老师觉得方老师是表面应允她,应付她,没想真心帮她,心中对方老师便有了芥蒂。在宿舍里,两个人的话明显少了。让方老师更难过的事,刘老师第二年改教历史了,别人和方老师说,刘老师跟人说,方老师在前面挡着,她教语文是没有出头之日的。其实,刘老师在语文上也是颇有天赋的,方老师很佩服刘老师在诗歌创作上的天赋,自愧不如。刘老师会写诗,她师范时写的小诗《魂兮归来》还曾发表在校报上,方老师读了,爱不释手。那天,方老师回到家,把那几张获奖证书找出来,不是母亲拦住她,她就赌气把它们全烧了。她想不通,获奖就那么重要吗。她知道自己所有的努力和付出的初衷不是为了它们,她是真的喜欢语文。方老师不明白,人为什么总是想要大生活,想要精彩人生,总是渴望鲜花和掌声。刘老师怎么可以为了那些虚名放弃语文,放弃写诗呢?方老师喃喃自语。但她只能自语,她不能对别人讲,讲了,别人会说她“站着说话不腰疼”。刘老师后来成了历史学科带头人,同事们都夸刘老师聪明,有头脑。方老师不语,她总是惋惜刘老师亲手把自己的诗心埋葬了。方老师没法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她也不知道和谁说。方老师喜欢书法,一次练字时,她写了孟浩然的两句诗挂在了屋子内:“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方老师惶惑得很,她想起毕淑敏的一句话:有很多人终身困顿在他们自己的茧里。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当生命结束的时候,他们也许会恍然发觉,世界只是一个茧,而自己未曾真正生活过。方老师想,到底是自己生活在茧里还是刘老师们生活在茧里呢?
第二天的语文活动课上的特别成功。方老师把孩子们当堂创作的小诗认认真真地打印出来,发给全班学生欣赏交流。
这是语文课代表王月林的:
当阳光为绿叶涂上一抹金黄
绿叶笑了
露珠依恋着走远了
这是小才子刘猛的:
果实对花儿说
你用凋零孕育了我
泪水对欢笑说
你用凝固丰盈了我
生命对奉献说
你用崇高永恒了我
这是调皮鬼王晓然的:
坚硬的城市
装不下我落日般的忧伤
我落日般的忧伤
飞成惆怅的鸟
……
方老师沉浸在孩子们创作的小诗里。那一首首小诗在方老师眼里闪烁着孩子们智慧的灵光,是沉甸甸的思想锤炼。在她眼里语文本身就是充满诗意的学科,她喜欢和孩子们一起采集生活的中的落英缤纷,一起在语文的世界里徐徐穿行,在真实与浪漫中徐徐穿行。
校园外有一条小河,河边长满了芦苇,苇丛中有鸟雀栖居,水中有虫鱼游动。方老师和大部分老师一样中午在学校食堂用餐。吃过饭,学生未到校之前她喜欢到小河边走走。河边氤氲着水汽、草香气,还有淡淡的鱼腥味。岸边有一簇一簇的小野花,纷纷的一团,颜色很美,像崔莺莺羞涩中的大气。鸥鸟翔集,旷野素淡,人的心情也会在水汽中弥散开来。这几日,方老师却没有这样的情致了,她来到小河边时心中贮满了惆怅与迷惑。前几天,教导主任找她谈话了,让身为教研组长的她组织全校语文老师学习陈老师的“万能作文法”。陈老师的作文课她听过,就是每一阶段教给学生一种作文模板,让学生背熟,同时,要求学生背诵若干排比句、哲理小故事,考试时按题目和模板组合。这种方法很迎合应试作文教学的规律,确实很有成效,学生在考试中的作文成绩一路攀升,陈老师在学校也声名大振。对这种教学方法,方老师是极不赞同的,她觉得这种作文训练方法束缚了学生的思维,不能算做真正的“教学机智”,只能叫做“教学投机”,这根本就是作文的“八股”、“十八股”。
方老师在小河边踱着步,心事像浸了水的尘埃变重了。那次和教导主任的据理力争犹在耳边:
“写作是让孩子们从心灵里流淌出文字的美好过程,这种带着镣铐跳舞的训练过程会让学生成为包装和浮夸的奴隶的。”
“我们学校靠什么发展?学生成绩。这种方法能不能提高学生成绩?能!这就是根本!”
“这是不合理的,这是教学生弄虚作假!这是语文老师审美品位的堕落!”
“什么是合理?人家萨特都说了,存在即是合理。你当教研组长的职责是配合学校领导,不想干了,换人!”
教导主任丢下冷冰冰地一句话甩门而去。
方老师脑子里盘旋着萨特的那句话,存在即是合理吗?她知道,陈老师的“万能作文法”确是有存在的背景的。当今社会,包装已成了整个市场经济的需求,比如,日常生活中一件商品的包装昂贵过了商品本身。一些贫困县为了招商引资,大搞“样板工程”,校园不是真空地带,作文教学被浮华形式腐蚀也是必然。整个校园,也就是她整天引导学生“以我手写我心”,谆谆告诫学生“真实是作文的生命。”凭良心教书,参加工作以来她就这样告诫自己,她不能泯灭了自己的语文良心。可是,她这点良心谁又能接受呢?现在很多人都在议论她,说她习惯了在语文学科一枝独秀,容不得别人超过她。陈老师现在都对她冷眼相对了。
薄暮时分,故旧昏暗的天宇渐渐吞噬着一切的建筑,沉溺着的实体像古战场厮杀后丢弃的废墟,无尽地弥散着虚光。方老师下班没回家,径直去了姑妈家。姑妈念叨几次了,你姑父还有两年就从民政局长上退二线了,临走把你工作调了吧,教书太不容易了。方老师一直不答应,姑妈说,这孩子一根筋。
方老师敲开了姑妈家的房门,她一张口就泪流满面了:“姑妈,我想换个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