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军礼
作者: 刘枢尧
时间: 2013-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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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读书改变命运。 在我的读书生涯中我爷爷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没有他老人家的支持,我就不可能读完高中又接二连三地去复读。因为我父母就不相信读书可以
一
读书改变命运。
在我的读书生涯中我爷爷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没有他老人家的支持,我就不可能读完高中又接二连三地去复读。因为我父母就不相信读书可以改变命运,只有我爷爷对我读书满怀希望。从我很小的时候我爷爷就送我去读书。有年开春,春风吹得雪花乱飘,吹得我在结了冰碴子的田埂上东倒西歪地走着。我学我爷爷的样子在腰里扎根草绳,这样冷风就不能窜到我腰里去了。那时候,我爬到树上为我爷爷折下来一根树枝,我爷爷就拄着那根树枝当拐棍,怎么也赶不上我。
爷爷你咋走那么慢?
爷爷我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贩过马,跑起来也是一溜烟。
那爷爷你的马呢?
让土匪抢走了,还一抢打掉了我头上的新毡帽。爷爷耸肩缩头做了个逃跑的样子。
爷爷亏你跑得快呢,你比子弹跑得还快?
那土匪吓唬我呢,不是真打。你好好读书,长大后就比爷爷跑得还快!
我高兴得又蹦又跳,跑到前面说,我现在就好好读书。
爷爷在后边一个劲地大笑说,这就对了,我的好孙儿。
……往事历历在目,时间就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流过群山峻岭流过辽阔原野,现在我已经从部队转业到省城工作,经常签发单位里的文件,批上“同意”二字,然后龙飞凤舞地署上我的大名:郭永洁。今年春节,我坐在沿着高速公路以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疾驶的轿车上,只用了五个小时就跑完了六百多公里的路程回到了家里,比我爷爷当年的马快多了。
我哥还有一些代表县里领导来迎接我的乡领导就站在村口路边,在这些人背后远远地站着我的高中同学陈康,我知道陈康自外出打工摔断了腿,就在家歇着。陈康瘦脸黝黑,鼻子冻得通红,双手抄在棉袄袖筒里,胳膊窝里夹着单拐,右腿完好,左腿残疾。我和迎接我的乡里领导逐个握手,最后和陈康拥抱了一下,大家就簇拥着我回家了。
送走客人后,我特意到我爷爷的坟前,不由得扑到在地,鼻子触到松软的坟土上,嗅到了泥土的香味,我两手紧紧抓着坟土,不由得喊了一声,爷爷,我回来啦。
二
1980年,当我高考落榜垂头丧气地回到我们村的时候,痛苦和羞愧就犹如两根火柴,摩擦成了一团火,烧着我的心。我记得那是一个下午,一个清澈透明的下午,田里一个正在翻锄麦茬地的男人光着上身,在阳光下他那黑黝黝的上身居然像镜子样闪闪发光。那人举起锄头,停留在空中,扭脸看着我走来。在路过一个水塘的时候,我看到了自己,一个受到惊吓的半大男人睁着恐惧的眼睛,眼睛里泪水汪汪的。我的脸在水里飘忽不定模糊不清,风一吹,我身体摇晃了一下,我的脸忽然没了。
我悲伤的表情使村里人万分惊讶,都远远地躲着我。连正在地里啃草的山羊都仰起头朝我观望,群羊咩咩直叫,一只领头的山羊抬头乜着我,咩一声,群羊立刻都低头吃起了草。我知道头羊的意思,翻译成人的语言就是,没啥看的!一条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摇着尾巴跟着我走,一直走到我们家门口。狗在我身后胡乱叫了几声,意思是你们家有人回来了。
那天,我爷爷腰里扎根草绳,正靠墙坐着剥花生坐。我爷爷耳朵有些聋,但狗叫声他还是听到了。他想撑着墙站起来,但是放在他膝头的簸箕把他卡住了。他站不起来,就朝我伸伸手,然后重新坐好,重新将簸箕搁在膝盖上,咧开嘴笑了。
那时,我家茅草房的土墙上钉满了各种形状的木橛子,上面挂满了一串串的红辣椒和陈年的玉米。我爷爷靠墙盘腿坐在蒲团上,颤抖着双手把剥好的花生扔到他腿边的提篮里。许多蝉在他身边的树上叫着,吵成一片,似乎在催促他,剥呀,快些剥呀。我爷爷看上去很瘦,瘦得都有些夸张了。原因是他的两颊向里收缩,脸看上去就很窄。
那天,我父亲见我回来,气势汹汹地扔给我一把镰刀,不耐烦地说,打猪草去!以后别再提复读的事,你就没有享福的命!我父亲还没发完怨气,就被一把从头顶飞过的扫帚吓了一跳。他一缩脖子,扭脸见我爷爷正端着用树棍做成的拐杖朝他走来,他知道大事不好,一溜烟跑了。
我父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几乎是个文盲,却不喜欢种地。我母亲也胸无大志,我哥想读书又没那个能耐,看见书就头疼。我们家只有我喜欢读书,读的还不错。按理我是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读书的,我后来之所以能再读上书,皆源于我爷爷的支持,结果弄得我们家很痛苦,即使勒紧裤腰带过最节俭的日子,我们家也是我们村最穷的一户。
我家祖上是耕读世家,就是在农村一边种地一边读书,种地是为了不饿死,读书是为了考取功名。我爷爷出生于1913年,我家祖上给我爷爷的人生规划就是走科举之路,所以我爷爷在私塾读过四书五经,后来不读了,原因是被袁世凯废除的科举制看不到恢复的希望,使读书人在乡村失去了步入仕途的通道,于是读书人开始大量流向城市寻求发展,导致乡村读书人数量日益减少。那时,我爷爷没有进城寻求发展,也没有继续读书,而是选择了在家务农,解放后还当过生产队会计,所以我爷爷是个读过书的农民,比我父母有远见多了。
我从小就爱读书,所以学习好,生产队小学的老师找到我爷爷说,你孙子我教不了啦,他识的字比我还多,他娘的,他咋那么聪明?我爷爷就哈哈大笑起来,把口水都笑出来了。
我记得,自生产队小学老师夸奖过我后,我爷爷就乐呵呵地笑了好几天。那时,我们家房前屋后的麻雀也很高兴,扑打着翅膀在我院子里飞来飞去,飞累了就落在我家门前空地上啄食。我用一把麦粒和筛子并一根绳子在院子里扣麻雀。扣住了我就伸手在筛子下面去捉,手太短够不着,我就对我爷爷说,你帮我捉麻雀吧。我爷爷微笑着,走到筛子前蹲下来一手按住筛子,一手伸到筛子里来回抓,揭开筛子,一只麻雀就在我爷爷的手里“扑楞楞”地挣扎。我刚想去我爷爷手里捉麻雀,我爷爷手一松让麻雀飞走了。我哭着要麻雀,我爷爷就摸着我的头说,想要麻雀自己捉。他说话时,我看见他的门牙不知啥时候又掉了一颗。那天,我爷爷先开导我说,你要自食其力。然后学着私塾先生的腔调,摇头晃脑地说,欲出人头地,须“忍”也。昔韩信受胯下之辱,始有封候拜将。然有忍亦不足也,仍需“毅力”。“忍”与“毅力”皆具,谋事可成也!那次,我爷爷说完这段话,冒了一头汗,差点喘不上气来。他对我说,我脑袋晃得有些晕,你去给我舀碗凉水喝吧。
后来,我才知道,1980年当我高考落榜的消息传回我们村后,先前和我订过亲的女方家就把我的订婚彩礼退回来了,这在农村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情。在农村,亲戚、血缘、族系形成的网络将所有人连接起来,同时也将每个人捆绑起来,所以我能攀上大队支书家的婚事,在我们乡下是件很让人羡慕的事情,抬高了我们家在乡村的地位,甚至连多年不走动的亲戚都开始和我们家走动了。现在突然退婚,巨大的打击铺天盖地压了下来,把我父亲吓得半死,他都不知道该咋处理这件事,像个没头苍蝇样乱转,差点掉进池塘里。是我爷爷大喝一声,混蛋,你去哪?我父亲抹着眼泪说,我去池塘喝口水,我口渴得很。
三
据我后来了解到,当年我之所以能和大队支书家攀上婚事,是因为1979年高考我考上了我们地区的林业学校,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在我们乡下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大队支书这才托媒人来我家提亲。问题是那一年我放弃了入学,选择了复读,老师说凭我的成绩可以去北京上大学,那多充满诱惑啊,谁会放弃去北京读大学的机会而选择读我们地区的一个中专呢?
当时,我父亲不同意我复读,他认为上地区林业学校能转商品粮,还可以在县里安排工作,已经很好了。开始我爷爷没有表态,只是乐呵呵地笑。后来,我爷爷参考了我老师的意见,掐指反复算着大学和中专的差别,最后他满是皱纹的脸慢慢拉长,眼睛突然瞪得老大说,还是上大学划算!所以我就没有去那所种树的林业学校报到。我父亲知道我的选择后,可惜得直跺脚,牙疼了好几天,他还突然破天荒地憋出一句成语——刀口舔血,说我会割破舌头的!我就开导我父亲说,塞翁失马焉知祸福。我父亲说,你嘀咕啥?我说你听不懂,我爷爷就在一边笑。
我放弃读地区林业学校的事,大队支书和我父亲持一样的反对态度,可是大队支书拗不过他的宝贝闺女,他闺女愿意等我。但当我第二年高考又失败后,大队支书就失去了耐心,粗暴地扔掉了我这个烫手山芋,去选择更稳妥的女婿,这我完全能理解。
我被退婚后不久,那年的秋天就来了。秋天的天空像镜子一样又蓝又亮,玉米一片又一片地成熟了,田野上到处都流荡着醉人的丰收气息。一天早晨,我背着我母亲为我打捆好的铺盖卷儿,还有我爷爷剥的一袋花生米,沿着弯弯曲曲的田埂走向县城,走向我复读的新生活。我知道这是我人生的关键时刻,是没有退路的。我走啊走,我觉得田埂路是世界上最难走的路,有些地方土很虚,踩上去有些松软的感觉。我走得十分谨慎,生怕一脚踩塌了田埂。
从我们村到县城有一条大沙河,河堤上是条铺着炉渣的简易公路。那天,当我沿着田埂走到和我们村相距不远的临村,准备从那里拐到河堤公路上的时候,意外地遇到了大队支书的闺女巧巧。退婚后,我们家人都是特意躲着大队支书家的人,就是去大队支书家所在的临村办事,不是万不得已,也要绕开大队支书家的门口,宁愿多走一段冤枉路。即使不巧在路上遇见大队支书家的人,也是赶忙把眼睛转向别处。我记得,那天天气特别好,巧巧正在她们村后的小树林里晾晒床单、被罩、褥子面。她洗了那么多东西,也只有他们家里有那么多东西可以拿出来洗。小树林里的树被一根很长的铁丝连成了四方形,铁丝上晾满东西,风一吹,纷纷扬扬地飘起来。
就在我匆匆路过那片小树林的时候,巧巧从小树林里走了出来,我感到很尴尬。因为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巧巧是个好姑娘,人长得秀气,身材苗条,穿着朴素,我对她一直心存好感。我比巧巧大一岁,小学和初中我们在一个学校读过书,彼此都认识。我在乡里读初中时,我的个子是同龄人里最高的,外表也比同龄人更具气概,但毕竟巧巧是大队支书的闺女,我不敢高攀乱想,所以当她家下订婚帖子时,我很兴奋。然而随着高考的落榜,我觉得我有点对不住她,让她白等了我一年。
那天,巧巧手里掂着滴水的洗衣盆,额前的刘海儿有些湿了,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她脸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她脸红扑扑地看着我,问我,去上学吗?说实话,提起上学这事我都有些不好意思,在农村像我这么大的小伙子有些都结婚了,我低头尴尬地笑了笑。巧巧撩了一下额前头发,眼睛亮闪闪地说,退婚不是我的意思。接着巧巧关心地问我,你明年能考上学吗?我有些懵了,讨论考大学就像一层层地剥洋葱,剥着剥着,眼泪就出来了。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我从巧巧的眼神里可以读懂她的意思,我明年要能考上大学,她还会等我。我从来没有如此矛盾过,我的心像被什么动物啃噬着,钻心地疼,疼过之后就是无尽的苦恼。但我不忍心把巧巧卷进我前途未卜的命运里,就躲开她的眼光无奈地说,我没有把握,真没有。
巧巧有些失望,也许她希望从我嘴里得到肯定的答复,让她爹再给我一次机会,可是我真没有考上大学的把握。巧巧真是个好姑娘,没有因为自己是大队支书的闺女在乡下就高人一等,她和许多农村姑娘一样普普通通,简简单单。那天,当我重新背起铺盖卷儿与巧巧的眼神对视的瞬间,我看出她对我是真心的。巧巧脸上的酡红越来越深,情绪有些激动,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说,我爹还想给我订亲,都被我回绝了。巧巧接着叹口气说,你那年,真不该放弃读中专。说着,她递给我一卷钱,我不要,她就把钱硬塞到我的铺盖卷里,一扭脸跑了。我见她边跑边擦眼泪,向村里跑去。迎面是没有尘土的树叶,如同玻璃纸一样清澈透明,树叶子被风一吹,上下翻滚,闪烁着乳蓝色的光亮。这一幕对我刺激太大了,直到现在我还能在梦里遇见这一情景。
四
由于学校不给复读生提供住宿,我就寄宿在县城亲戚家。我们家这个亲戚是个复员军人,在县百货公司跑采购,由于他家属在农村务农不在县城住,所以我就住在百货公司分给他的单间宿舍里。作为答谢,我们家送给他的礼物仅仅是我爷爷剥好的那袋花生。
这次复读,我知道这是我人生道路上又一次意义重大的开端,所以我一到教室里就像一匝一匝拧紧了发条的座钟,满腔热诚地投入到紧张的学习当中,就像高尔基说的那样犹如饥饿的人扑在了面包上。当时,我学习的目标很渺小,就是考上大学和巧巧再续姻缘。那一刻我感到很幸福,幸福竟是那样的充实饱满,就像秋后沉甸甸的高粱。但是,即使我如此拼命学习,也没人敢保证我能考上大学。
开学后不久,我们班组织了一次摸底考试,全班60名复读生我只考了第二十七名,第一名是个叫谷雅的女生,今年她考上我们省里的一所大学没上,明年她的目标是冲击北京的大学。我们班最倒霉的是陈康,他这次没考好,考了个全班倒数第一,即使这么糟糕的成绩,他1980年高考也过了中专录取线,只是志愿没报好,落榜了。陈康这家伙长着一张瓦刀脸,眼贼大,和我坐同桌。那次摸底考试对他打击很大,就像古时坐牢刚进去就挨了一顿杀威棒,把他打懵了。他整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说,他妈的,要知道考成这样,我就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