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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代的绸子

作者: 陈然 时间: 2013-06-11 阅读: 161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们报社。我只有向你们求助了,不然,我真不知怎么办才好。我女儿已经好多天没睡觉了。  你们说,二十来岁的人,正是吃得和睡得的时候,不像我,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们报社。我只有向你们求助了,不然,我真不知怎么办才好。我女儿已经好多天没睡觉了。
   你们说,二十来岁的人,正是吃得和睡得的时候,不像我,要操心这又要操心那,可她就是睡不着。她说,妈,我用了很大力,我看书看到眼睛痛,可还是睡不着。我用糖水和牛奶哄她,也没用。真是的,她已经不是小孩了,可我还是习惯于这么哄她。或许,当初就是因为我太随便了,什么都由着她,才让她落下这个病根子。我问她,孩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比如说失恋什么的,如果是这样,你也别不好意思,跟我说,说出来就没事了,没有过不去的坎,天涯何处无芳草,对吧?想当初,厂子里也有不少小伙子追求我,经常给我写恋爱信什么的,他们把它偷偷塞进我的物品箱里,或在食堂排队买饭时往我怀里一塞,然后飞快地跑掉了。他们的样子真可爱,我真愿自己还没有谈恋爱,那就可以跟他们每个人都谈一次,没办法,我只好拒绝他们。怎么开口呢?我想到了从杂志上看来的一句话:天涯何处无芳草。对,我就把它转送给他们,我看到他们立刻红了眼圈,又伤心又感动的样子。那时,我们厂子多红火啊,像我这样长得漂亮的女工,至少也要在厂里找一个当官的做老公。最好是团支书,普通工友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我家那位在厂办公室,虽不是团支书但也是个干部。我对女儿说,当然,我这个比方打得也许并不恰当,但道理总是一样的,甚至一段时间后,你还会感谢他跟你分手呢,要相信,下一个更精彩。我用电视里最近很流行的一句广告词安慰她。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跟形势跟得紧,跟得快。有什么办法呢,不然,我家那位又会说我觉悟不高。因此我一直在很努力地跟上形势。怎么跟上形势,还不是看报纸看电视,我家那位现在虽然不当干部了,可当干部的好习惯还是保留下来了,比如从外面摆摊回来,先要坐在那里喝口茶,看看报纸。报纸都是旧报纸,他跟人家要来的,他摆摊的地方有个废品收购站,他经常到那儿要报纸看。要来了,他当时不看,要带回家来看,第二天再还给人家。他什么都由着女儿,但一件事是不会由着女儿的,那就是每天吃晚饭时他要看新闻联播,女儿想看别的节目,没门。在他的带领下,即使我不想跟形势,形势也会往我耳朵里钻,对吧?我就是看他带来的报纸才受了启发来找你们的。你们的报纸办得真好,上面什么都有,连居民下水道的事情都管,我这事就更不用说了,对吧?那天我盘问了很久,我女儿始终不承认她是失了恋。是啊,像她那么漂亮的女孩子怎么会失恋呢?漂亮女孩子是不会失恋的,她只能让别人失恋,让别人为她断肠为她写情诗唱情歌,像我当年一样,那时厂报上经常有“献给W”的情诗,那个W就是我。我暗自高兴。其实我很喜欢有人为我写情诗。对不起,扯远了,我发现自己总是这样,一不小心就扯远了。我罗罗嗦嗦的,肯定让你们不耐烦。可我不把话说透彻,你们怎么会帮我的忙呢?我又问女儿是不是在工作上有什么不愉快,比如和同事和领导闹矛盾工作压力太大等等,女儿也摇头。说实在话,我女儿的工作还是不错的,从技校毕业后,我家那位就托熟人找关系,把她安排在一家机关单位做打字员,又轻松又干净,还经常看见市里面的领导。她说,有一次,市领导还特意过来跟她握了握手。我说,树大招风,说不定,就是那次你把同事给得罪了。她说不可能,他们都在拼命地鼓掌呢。听她这样一说,我才放心了。我说那是什么原因呢?我在巷子口问小莲,小莲说,还有这样的事?我看她是福中不知福,像我,只愁没时间睡,每天早上起床,像拿刀割我的肉一样,难受得死,要不,让我和你女儿换一换,叫她做我的事,我做她的事。我后悔跟小莲讲这事。她做的是什么事,我女儿做的是什么事?她在一家街办工厂上班,干的是苦力活。我是病急乱投医了。好像生怕被她缠上似的,我赶紧跟她分开。我家那位说,要不,你带女儿去问问医生。我说,医生啊?好吧,试试看。这年头,找医生真要小心点,每次路过医院门口,我都脚打颤,似乎那是一只大老虎。如果不是赶时间,我情愿绕着走。我望着前方,目不斜视,紧张地一跑而过,生怕走慢了会被它咬住。但为了让女儿睡上觉,我只好铤而走险。我带她到了医院,可找哪个科呢?五官,肯定不是,内科?有点儿像,那么就内科吧。等我们排队挂上号,又好不容易轮到医生叫我女儿的号码,他一问情况便说我们搞错了,应该挂神经科的号。我说我有好多年没来过医院,不知道。他说不要紧,重新挂个号到楼上找神经科去。什么?重新挂号?那这个号不就白挂了?医生面无表情地说,留着以后用。我很生气,心想他这不是在诅咒我们吗?可我怕得罪他,还是灰溜溜地从内科走了出来。七块钱呢,什么病都没看。我抱怨起他们来了。神经科?难道我女儿得的是神经病?我更加慌张了。重新挂了号,拉着女儿的手战战兢兢找到神经科,人很多,看来神经有问题的人还不少。我注意听了听,有的人说经常头痛,有的人说耳朵里有虫子叫,有的人说老是听到有人在背后骂他,等他回头,那个人又不见了。也有人跟我女儿一样,晚上睡不着觉。我用心看,见医生并不当回事,只飞快地开方子,叫那人去取药。我这才放下心来。医生也给我女儿开了不少药,并且说,这些药都是进口的,比一般的药好多了。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我女儿吃了从小诊所开来的安定根本没有用。回来我就让女儿服下,然后看着她,希望她马上睡着。可一个小时过去了,她眼睁着,两个小时过去了,她眼还睁着。我吓了一跳,以为她成了女张飞。我伸出手像赶蚊子那样在她眼前扬了扬。我想开了,只要她能睡着,成了女张飞也不要紧。谁知她眨了眨眼,说,妈,我头痛,你拿刀把我的头给砍了吧,砍了它,就能睡着了!
   我也发火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忍,再忍下去我也要病了,我把家里所有的绸子做的东西、包括这几天从超市里买来的被面之类,一古脑儿扔在她床上,说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你睡不着管我屁事!你就是个贱命,明天你去做三天苦力拭拭,保证你能睡着,小莲说的没错,你就是福中不知福!女儿哇地哭了起来。我也不管,把门啪的带上就出去了。
   话虽这么说,可我哪能真的不管她?现在我真的惊慌起来了。连进口的药都没有作用,那肯定是很严重了。我在门口听了听,见她还在哭,才稍稍放下心来。毕竟是孩子,只要还在哭,说明她没有别的想法,如果她不哭了,那我就要推门进去,把她手里的绳子或刀子之类的东西抢下来。过了一会儿,我还是装做找什么东西似的到她房里暗暗搜查了一遍,看有没有危险的东西。有一把剪刀,我把它悄悄带了出来。
   说到这里,你们已经猜到了吧?现在我鼓足勇气,把真相告诉你们。说出来丢人,我女儿从小养成了一个不好的习惯,那就是,在睡觉之前一定要摸着绸子。不然她就睡不着。因为她的这个习惯,家里的绸子被面都被她摸破了。她每摸破一床,我就给她换过来,把破的给我和她爸,再把我和她爸的给她。她这一摸就是十多年,现在她已经二十多岁了,家里已经没有绸子布了,我翻箱倒柜也没找着,就跑到商场去买,没想到,我一买回来她摸了摸就说手感不对。她说,妈,我就要你生产的那种绸子布,其他的我都摸着不顺。你们说,哪有这样古怪的事,我在厂里当了十几年工人,没怎么样,她倒稀奇古怪起来了。我说你这个样子,怕是将来嫁不出去了。我这是故意气她,谁知她听了竟吃吃地笑了起来,说,嫁不出去更好,除非他家里有像我家里一样的绸子被面。
   现在我有些明白了,女儿怎么有了这奇怪的毛病。那时,厂子里效益好,我们要经常加班,她爸爸虽然不是普通工人,可官毕竟不大,也要去,我们往往要到下半夜才回来。那时女儿已经读幼儿园了。你们不知道,我女儿小时候多好玩,像一粒珍珠似的,虎头虎脑,人见人爱。老师也都说这孩子活泼调皮。其实我女儿不仅仅可爱,还懂事。我做家务,她高兴地帮我打下手。我在厨房里忙活,她就在客厅里抹凳子,桌子。她把水洒在水泥地板上,然后用力擦,说里面也有一个毛毛。她甚至闹着要自己洗衣服。她喜欢把肥皂泡沾在手上,然后满屋子跑。即使做错了什么事,我只要轻轻说一句,她也马上听懂了。她知道我们要上晚班,刚开始哭哭啼啼的,说一个人在家里害怕。而且有几次,我还真因此迟了到,在厂里挨了批评,我不免把气撒在她头上。这时她就可怜兮兮地抱着枕头,蜷缩在什么地方,看得我很心疼。后来,我们上晚班时,她不但不再哭闹,反而催着我们出门。怕我们担心,她早早洗了脸上床,装做睡着了的样子。她摸着绸子被面说,它跟妈妈的皮肤一样光滑,暖和,摸着它,就像在妈妈怀里一样。我眼泪都要下来了。下班回来,我看到她真的睡着了,怀里紧紧抱着被子,眼角还有泪痕。我为她盖好被子,用热毛巾揩去泪痕。这床绸子被面是我和她爸爸结婚时用的,也是我被评为先进生产者的奖品。那时,我们厂里可红火了,我们的丝绸产品在全省是最好的,在全国也很有名。青年人结婚,以用我们厂的绸子被面为荣。它跟当时的上海牌手表永久牌自行车一样成了一种时髦。至今,我还记得厂里那些车床结实墩厚的样子,它们织出来的绸子特别柔软,冬天里暖和夏天里清凉,散发着体贴的香气。从此绸子被面就成为我女儿的催眠曲。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她都要摸着绸子被面才能睡觉。看她那么喜欢绸子,我后来还特意请人把被面帮她改成睡衣。据说绸子睡衣可以防蚊虫叮咬。反正我和她爸都在厂里,不愁没绸子。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女儿穿着绸子睡衣的样子,就好像把珍珠放在锦缎上。仿佛她天生就该穿着它似的。而且蚊子真的叮不着她了。时间过得真快啊,不知不觉间,女儿已经读中学了,她早已一个人睡了,可那个习惯还保持着,我也不以为然。别人一床被面要用好几年呢,她的用不到一年就要换,被她摸得丝丝缕缕的,好像把蚕茧抽成了蚕丝。她喜欢把被面当成床单。这当然是浪费,可我并没有阻止她。她正在发育的身子躺在绸子上真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好看。她甚至把她的第一次“来红”悄悄掩藏在里面,就像在花朵上再开一朵花,不仔细还真的看不出来。读技校时,要在学校住宿,她也特意要了一块新的绸子被面。可这时,厂子里的效益已经不行了,并最终倒闭了。当然,说是倒闭,其实也不是真的倒闭,厂子还在那里,但换了个名,现在的厂长是原来的一个副厂长,正厂长在几年前因为贪污被抓起来了判了十几年徒刑。厂子以前是国营的,我们都是国营厂的工人,可这样一来,厂子就变成私人的了。我一点也搞不懂,不知道那么大的一个公家厂,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私人的,你们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人还是原来的人,机器也还是原来的机器,怎么厂子就不是原来的厂子了呢?自从它成了副厂长私人的厂,它织出来的绸子,摸上去感觉就不对了,夏天摸上去凉,冬天摸上去也凉。如果用它做被面,很久也捂不暖和,而且我们干什么都要看副厂长的脸色(不,现在大家叫他经理或老板)。我亲眼看见了一个副厂长是怎么变成经理或老板的。刚开始,他一会儿是副厂长一会儿是经理或老板,弄得大家都不知道到底叫他什么好。他用公家的东西帮自己做事,花的钱到公家的账上来报销,得到的利益却往自己口袋里揣,你们说这样,厂子哪有垮得不快的?后来,他就叫别人不要再叫他副厂长而只叫他经理或老板。打个比方说,公家的厂和他私人的厂就好像是母鸡和小鸡,开始是母鸡给小鸡喂食,后来我们只看到小鸡越长越大而母鸡就没有了。失踪了。有人到上面去反映情况,上面看也没看就在材料上签字:发回原单位处理。结果,反映情况的人都倒了霉。我家那位跟他争了几句,就被开除了,紧接着,我也被辞退了。厂里什么政策也没给我,只给了几块绸子被面充当被拖欠的工资。
   刚才说了,女儿从技校毕业后,我家那位托人帮她在一家机关找了份打字员的工作。她又从学校回到家里来住了。她单位上的领导对她真好,有时候还带她出差。按道理,一个打字员,怎么可能出差呢,对吧?我家那位还不高兴呢,我劝他,说不定,领导会安排女儿当秘书的,谁知他更不高兴了,还跟我吵了起来。我也生气了,说,你别跟我吵,你先问问女儿。他没想到,女儿说她很乐意跟领导一起出差,气得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好在我不是个落井下石的人,不但没嘲笑他,反而过去挨着他坐下,跟他谈心。他说你这个人,脑子里就是少了根弦,你不知道女儿单位上的领导在打她的主意?现在,哪个领导的女秘书不等于是他的姘妇?我吓了一跳,不过我马上说,哪有这么严重,你是在瞎猜。好说歹说的,总算把他劝住了。他以为我脑子里真的少了根弦,其实我心细着呢,即使跟领导出差,女儿也要从家里带一块绸被面布去,不然她睡不着觉。你们说,她能跟她领导好上么?她领导有这样的绸子布么?那天,我为她换了一床被面,谁知她晚上一摸忽然叫了起来,说这绸子摸上去怎么不对劲。原来,我给她换的正是我被辞退时厂里发给我的绸子被面。我说,这不也是厂子里出的吗?她说,不对,不信你摸摸。其实,不用摸我也知道,但有什么办法呢?家里以前收藏的那些被面已经用完了,我后悔那时没多收藏一些。而且我还曾经拿它们作礼物送给了别人。比如谁结婚啊,谁孩子满月啊等等。我始终认为这是很贵重的礼物,后来才知道,很多人已经不作兴这种东西了。现在送礼什么东西也不用买,只要拿个红包就行。女儿的话让我感到了一些安慰,这说明我对新厂的感觉并不是我个人的感觉。可现在到哪里去找以前的厂生产的被面呢?我跑遍了商场都没看到。是啊,厂子都没有了,哪还有它们呢?怪只怪我眼光不长远,没想到这东西有一天会没有的。是啊,什么都会没有的,听人说,地球以后也会没有,在它毁灭之前,人都变成了虫子似的东西在地上爬,青蛙长得有大象那么大。早知这样,那时我就该多藏一些,不拿它们送人。我偷偷打电话给那些我送过被面的人,转弯抹角地打听那些被面他们用了没有,遗憾的是他们要么已经用破了,要么……他们觉得过了时把它送给了别人。我急忙打听送给谁了,他们说好像是谁谁。我又想办法问来对方的号码打电话过去询问,结果也大同小异。总之我没有找到我需要的东西。而女儿,已经好多天睡不着觉了。她身上发痒,像是皮肤过敏,挠出了很多水泡,又红又肿。那时她还不肯告诉我她睡不着觉。我带她去医院看皮肤科的医生,医生给她开了药,回来搽了,根本不起作用。后来她才告诉我,她已经十多天没有睡着觉。我吓了一跳,你们说,一个人十多天不睡觉,那怎么行?就好像家里的灯泡,如果它接连亮上四五个小时,倒也正常,但如果亮个通宵,我就担心它会烧坏。可我女儿已经像灯泡那样接连亮了十几天,是不是把脑子给烧坏了?我忙拿湿毛巾给她敷。我说,女儿啊,不管怎么样,我也要想办法弄来我们原来的厂里生产的绸子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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