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的车站
作者: 莫文毅
时间: 2013-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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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由株洲发往北京西的K158次普快列车如一条巨龙伏卧站台前,距发车时间只剩下8分钟了,熙熙攘攘的站台上,手拎大包小包的人们争先恐后往车厢里塞。
摘要:怀才不遇的大学生闯荡京城,历经千锤百炼终于功成名就,由当年一只被遗弃的丑小鸭蜕变成搏击长空的雄鹰;数次在车站与亲人、朋友及恋人作别,写尽人生的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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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株洲发往北京西的K158次普快列车如一条巨龙伏卧站台前,距发车时间只剩下8分钟了,熙熙攘攘的站台上,手拎大包小包的人们争先恐后往车厢里塞。
伊远文的行李极其简单,就一只淡蓝色坤包,只是他在大学里用奖学金换来的那一把深黄色吉他实在醒目,加上浑身上下一股浓浓的青春气息,俨然一副流浪歌手的装束。几乎是最后一名通过检票口的旅客了,可心事重重的伊远文似乎欲走还留,一步几回头,而泪眼婆娑的女友陆婷婷,侧身紧贴检票员,踮起脚尖,频频挥手,那酸楚的场景,一如电影里依依惜别的镜头,撩拨人的心弦。
首次京城之行,伊远文心头怀揣一个梦想,那就是奋力打拼成为一名职业歌手,这正与前面我们的猜测不谋而合。音乐天赋极佳的伊远文,与生俱来一副好嗓子,加上师范学院四年时光里的一次次校园内外锤炼,几乎具备了一名职业歌手的基本素养。殊不知,出生于湖南省株洲市茶陵县一个偏僻小山村的伊远文,尽管酷爱歌唱,并且能唱得很棒,可他骨子里压根就不敢奢望过要当什么歌手明星,只要能拥有一份较为稳定的工作就万分知足了,因此他在大学里所学的知识并非艺术类,而是教育专业,就是希望毕业后能顺利成为一名普通的中学教师。
刚走出象牙塔不谙世事的莘莘学子,步入社会之后愕然发现,每个人的前途与命运,形式各异,千姿百态。2000年6月份毕业于湖南师范学院的伊远文,在家务农即待业近一年之后,在次年的全县中小学教师招聘考试中不幸名落孙山。是他的成绩达不到?不!恰恰相反,其测试成绩名列前茅。本次招考分两个程序进行,即说课和面试,分值七三开。再说讲课这第一大关,凭借扎实的专业功底,伊远文以抑扬顿挫的陈述,凝练娴熟的板书,遒劲端庄的粉笔字,令所有评委老师折服,一一为他打出了满分,这一关他独占鳌头。而在接下来的面试中,伊远文也是驾轻就熟,从容应答。谁知,德才兼备的这么一名未来教师,其酝酿已久的园丁梦却在一次招聘中化为泡影,个中缘由,令人费解。但事出有因,问题的关键就在于第二道程序——面试。显然,考官提出的问题具有一定的随意性,这本无可厚非,可怕的是面试成绩并没有当场打出,因此,回答质量孰优孰劣,不得而知。一个月之后,县教育局门口张榜公布录用名单,再一次令人咋舌的是,白纸黑字只是罗列出被录用者的姓名,全然看不到全体应聘者的综合成绩一览表!看来,每个人的面试成绩都将注定是永远也揭不开的一个谜了。
原来,与其他的落榜者一样,伊远文没有任何社会背景,而他那老实巴交的中国标本式农民父母,对于共产党领导下所呈现的风清气正的世道一直深信不疑,决不会出现什么有失公允的端倪。因此,竞聘结束之后,在梳理人脉这一节骨眼上,伊远文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家徒四壁且债台高筑的境况也不允许他那样做。
六月的南方已十分燥热,拥挤不堪的车厢里,涌动着一股股沉闷的气流。所幸伊远文买到的是一张靠窗的坐票,跟那些蹲在过道里或厕所旁的乘客比起来,感觉自己要幸运好几百倍呢。窗外一处处异域风光令人目不暇接,看着那些景色,伊远文不由浮想联翩起来。
大学四年,当别人终日沉湎于恋爱和上网的时候,自己却一门心思扑在学业上,艰辛的付出换来了喜人的成绩,踊跃加入各个社团以提升综合素质,积极参与校园内外各种比赛屡获殊荣,然而,一大摞凝结着一个优秀学子沉沉心血的荣誉证书,摆在某些领导面前,似乎就成了垃圾池里不屑一顾的一堆废纸。谁背景好,谁在人事攻关上舍得抛出大手笔,谁将最后胜出,这,就是所谓的潜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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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绝大多数女生不同,陆婷婷之所以喜欢伊远文,那是因为她发现伊远文骨子里流淌着一股朴实而坚韧的血液,这是一个寒门弟子难能可贵的品质,没有鲜花与面包,和他相处的氛围却溢满温暖与安全感。最最重要的是,他那特殊环境下催生的坚毅与刚强,让陆婷婷对于两个人的未来充满无限憧憬与希望。而在外人看来,他俩丝毫不像是情侣关系,充其量也不过是兄妹或姐弟罢了。
诚然,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更没有出双入对的缠绵,他们偶尔只是在周末之夜到校园的蘑菇亭下坐坐,或到足球场悠闲地绕它几圈,话题也大多为学习方面的相互勉励与帮助,这一切足以令陆婷婷十分的惬意。同届异班且不同教学楼的两个人,见面机会也不多,但校园里大大小小的各种活动,陆婷婷格外关注,演讲、歌咏、书法、英语等等比赛活动,只要伊远文有机会参与,总有上佳表现,每一次荣誉榜上出现伊远文的名字,陆婷婷都欣喜不已。陆婷婷喜欢跟伊远文在一起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说话的声音实在是太美妙了,另外他的普通话水平一次性便通过了多少人望尘莫及的一级乙等,极富磁性的嗓音,谁听都舒服。记得有一次,伊远文代表本班参加国旗下演讲,自己撰稿,声情并茂,字正腔圆,全校师生上万人掌声雷动,他的名气迅即不胫而走。据说当时竟有部分女生拿着MP3和手机偷偷把他的演讲录了下来以反复品味,其影响力可见一斑。
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的陆婷婷,在那一次招聘中,凭借良好的社会关系顺利地被录用了,且分配在县城关镇中学任教。落选后的伊远文则回到贫瘠的家乡操起农活,内心充满了苦涩与无奈。
后来,在几十个有着同样遭遇的落聘师范毕业生中,不知谁率先扬起那面抗议的大旗,召集各路人马住进了县城一家小旅社,就县教育局招录教师方式如此坑爹一事进行商讨,确切的说法是声讨。出门打工的,在家务农的,苦熬日子的,获悉后一个个抓拳撸袖,纷纷响应。每人筹资一百元作为活动经费,汇集众人的意见后,工作重心随即转向报告的各个环节,从撰写报告、打印报告到递交报告一一分工明细。出于此举估计很难立竿见影的预判,大家一致同意联名将报告逐级递呈,也就是说从县到市再到省,打一个通关,暂且不管结果将会如何,得先让这一阴暗龌龊事件公之于众,雄鸡一唱天下白。这对于报告质量要求相当的高,大到全文脉络的布阵,小到每一个标点,都必须经过反复推敲,力求精准无误。三天之后,这一份凝聚众多苦命学子智慧与力量的报告终于新鲜出炉,它就像当年毛泽东伏案挥笔的《论持久战》,决定着一个民族的生死存亡。
在多数人的力荐下,伊远文从头至尾参与其中,还被委以重任,成为这份报告逐级递呈的六大角色之一。一路风尘,报告从县教育局县委县政府送到了省教育厅省委省政府,在得到一系列“啊、哦、嗯”的回应之后,冲锋陷阵的一行人由省城长沙撤回驻地。尽管三天两头接到上级一小部分领导欲行此事的来电,可这样的电话接多了,傻子也能看出明显是一种搪塞和忽悠,官官相护即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此空等下去可不是办法,得另谋下一步策略,不妨考虑借助报社、电视台等媒体予以曝光,个别性急的甚至连央视“焦点访谈”都想到了,反正别无指望,干脆捅它个鱼死网破。但想归想,这一副杀手锏也总得掐准火候才有可能见实效,就目前情况而言,似乎仍不是最佳时机,得缓冲一下,静观其变再说。
就在大家心灰意懒无计可施的时候,奇迹出现了。一个平凡的早晨,县教育局门口再次白纸黑字贴出一张榜单,只是标题比上一次多出了“补录”两个字,即全标题为:茶陵县2001年中小学教师招聘补录人员名单。说来还挺蹊跷,不像上次那样,通过讲课和面试进行选拔,这一次并没有采取任何方式进行考核,而直接公布补录人员名单,真是莫名其妙。殊不知,报告递交省委省政府后,表面上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暗掀起一股轩然大波,皇帝动怒了,宰相还能高枕无忧?正是由于上级风声吹得过紧,下面才做出如此滑稽的补救措施。
这一张决定32个人前途的补录名单,几乎让伊远文窒息以至猝死。因为他瞪大眼珠看了半天,也没发现自己的名字,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视力是不是有问题呢。这一天是6月22日,距上一次公布时间过去了整整4个月,这两个祭日一样的数字,胎记似的烙在伊远文的肌肤上,注定一辈子抹之不去。
掐指一数,加上前面那一拨人,在应聘的近300号人中,录用率已经高达95%,也就是说,落聘者目前仅为个位数了。细心的人们不难发现,屈指可数的这几个二次落聘者,正是第一次落聘后摇旗呐喊冲锋陷阵的积极分子,他们过于活跃的行踪早已引起地方官员的警觉。然而,蒙在鼓里坚信邪不压正的他们却全然不知,暗地里布下天罗地网的地方官员早已将他们视作百步穿杨弹无虚发的靶子。还真是应了那一句俗语:枪打出头鸟!
再次榜上无名的伊远文,在陆婷婷一再规劝之下,到县城一家民营企业干起了保安工作。
一年光景稍纵即逝。一天下午,不甘示弱的伊远文急匆匆找到陆婷婷,说自己想要上北京闯荡,特地过来征求一下陆婷婷的意见。伊远文的具体想法是,努力打拼成为一名职业歌手,待名声鹊起之后再回县市文化部门求职,兴许届时希望会更大些。而要是现在以这么一个无名小卒的身份前去屈膝敲门,势必只会落个碰一鼻子灰的下场。原以为陆婷婷会极力反对,没想到她非但不阻挠,还口口声声鼎力支持。男儿志在四方,陆婷婷深信,伊远文的执着刻苦,一定能闯出一片别样的天地。但话说回来,支持归支持,其实陆婷婷内心却是十分的矛盾,毕竟众所周知,北漂大军数以百万计,多少人的梦想被拥挤的城市捣碎,成功者如大浪淘沙,且今日别离后何时再相逢。陆婷婷全力支持伊远文浪迹天涯的同时,心中有着太多太多的不舍与无奈,于是便出现了伊远文临行前株洲火车站检票处那感伤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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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20多个小时的颠簸,第二天中午,列车如一匹驰骋疆场的骏马徐徐驶向终点——北京西站。站前广场上,人头攒动,行色匆匆,公交车、出租车的汽笛声,小商小贩的叫卖声,宾馆招客的吆喝声,混杂成一片,令人烦躁。伊远文漫无目的踱着疲倦的步伐,脑子一片空白,突然之间仿佛不知道来这儿究竟是为了什么,无助如一只离群的大雁。
困了,先找个住处再说。伊远文一连问了几家招待所都觉得价格挺贵,得再找找。经过近半个小时的折腾,终于找到了一家价格基本在自己承受能力范围之内的招待所,伊远文随服务员上了一辆洁白的接客车。
这一家名为“喜相逢”的招待所地处西四环北路的一条街巷。办完了入住登记手续,伊远文随服务员走进了地下室。025是伊远文的房间,迷宫一样的地下通道,狭窄的空间,一间紧挨着一间,火柴盒似的居住环境实在憋气。没办法,偌大的北京城,外来闯荡者只能这样将就一下了,地面以上的房间价格可是地下室的好几倍啊。有个栖身之地就算不错,管它地上地下,能省则省呗。
伊远文草草刨完从车站小食店买来的盒饭,躺了一会儿,起来简单搓了个澡,然后早早睡去。
第二天醒来已是上午10点多,伊远文退了房之后,并没有搭乘接客车返回西站,而是独自一人沿街漫步。
伊远文边走边想,远离中心城区的旅馆价格想必会更便宜些,兴许还能住进地面以上的房间咧。这么一想,伊远文不由兴奋起来。走着走着,伊远文来到了一个报刊亭前买了一张市区地图,来回比划了一阵,又在附近找到了一处公交站牌。连续换乘了好几路公交车,伊远文如一支离弦的箭,被发挥失常的奥运冠军射出六环之外。伊远文在通州区新华西街的一家小吃店点了一碗刀削面,吃完之后又开始寻找合适的旅馆。
新华西街大多为低层建筑,不时夹杂几幢新建的高楼,电线杆上的“牛皮癣”五花八门,有家政服务的,性病克星的,办证刻章的,当然也有住宿信息的,但住房价格并没有标明,只留个电话号码,有的连地址都懒得写,这对于没有手机的伊远文来说毫无吸引力,这些信息很快被他的大脑一一删除了。再往前迈步四五十米,一排洁白中泛黄的建筑隔离墙格外醒目,墙上的红色大字与各地大同小异,不外乎就是“安全第一质量第一、安全重于泰山”之类的警示标语,这些文字在其他地方见多了,同样不会吸引伊远文的眼球。不过当伊远文快要走到这面隔离墙尽头时,他那游动的右眼余光被几张手帕一样的小广告逮了个正着。
说来也巧,这三五条信息仿佛专为伊远文量身定做似的,无一例外地全亮出住宿信息的招牌,更令人称奇的是,每一则信息都不约而同地附上了详细地址,有的甚至连示意图都给画出了,人性化的服务可真是到位。伊远文卸下行李,拉开坤包外夹层拉链,扯出一支签字笔和一册电话簿,将墙上的信息一一摘录下来,写完浏览片刻之后一把将它撕下,插进衬衣口袋里。
记住了第一则信息上的路线图,伊远文重新背起行囊开始沿街寻找。绕了三道弯,近二里路,伊远文终于找到了“明月楼”。总台服务员笑语盈盈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您要订哪种档次的房间?”伊远文笑而不答,抬眼望了望墙上的单间价目表:豪华间100元,经济间60元,普通间4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