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曹的吐纳心声
作者: 爱在无言
时间: 2013-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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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曹真的瞎了,瞎得一塌糊涂。每天早晨,他只是凭借记忆摸索着穿上衣服,套上拖鞋,然后装模作样站在窗口向外眺望。我不知道他能望到什么,更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许
老曹真的瞎了,瞎得一塌糊涂。每天早晨,他只是凭借记忆摸索着穿上衣服,套上拖鞋,然后装模作样站在窗口向外眺望。我不知道他能望到什么,更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许在他心里另有一番世界,潺潺流水鸟语花香,拖曳着长辫子的他行走在林间小径,簇拥着众多美女,嗜酒,做诗,以及做出种种放荡不羁的行为;但事实上,我相信他什么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不过,我觉得他一直认为我不知道他已经成为瞽者的事实;我揣测,他怕我万一知道了真相,就会觉得不如我伟大了,所以他要竭力隐瞒;而且,大概也正因为这个缘故,每天子夜时分,他都会摸索地站到我的床头,咯吱咯吱咬着牙,以期证明他并非瞽者;可他哪里知道,我早就不在乎到底我和他谁更伟大的事情了;我现在只关心蓝到底有没有男朋友,到底订没订亲;从十三家小院街坊们那里,我隐约听到一个令我惴惴心动的消息,据说蓝至今还是一个人;其实,蓝并不住在什么莫伊莱小区,而是住在遥远的乡间别墅里,独自一人,静静地养病。
“海棠又坐在你那块破烂石头旁了……”他听到我起床,会这样说道;我从玻璃窗反射的光影中看到他在淡然的笑靥;其实,我已经察觉到他那淡然的笑靥里隐藏着的惶恐,只是我不曾点破罢了。
据说,海棠在追求富姐儿墨夜;一次,袭人大妈亲眼看到他钻进三月柳色鲜花店,捧出一大束玫瑰;袭人大妈揣测那是海棠向墨夜求婚;不过,大概海棠只是一厢情愿,墨夜对他丝毫没有意思,所以直到现在他还坐在海棠树下,端着玻璃罐头瓶子,翩翩幻想他的爱情,任由欲望的火焰燃烧着。不知为什么,几乎所有的女人对海棠都心生厌烦,对他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只是海棠一直自做多情,以为没那回事儿。
“海棠,别痴心妄想了,”一天,站在破烂石头前,半截烟脖子向前抻了抻,喷吐口烟雾嘲笑道:“你这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而且还是个老癞蛤蟆;人家墨夜才多大,一个正值韶华的小丫头;你呢,都半截子入土了,那简直就是老牛啃嫩草儿……”
海棠却对此置若罔闻,他认为这是半截烟蓄意报复,对那天自己数落他的报复,所以才会同样轻蔑道:“那你以为你就真的能娶到酒格格?——到头来,你还不知道替谁养儿子呢!”
酒格格有了身孕,这在十三家小院似乎已经尽人皆知,唯有我不知道;也正因为那天我偶然听到半截烟和海棠之间的对话,才疑惑不安地知道这个消息;而半截烟和海棠看到我的瞬间,突然噤声不语了。同时,我瞥见闲赋在家的老曹跌跌撞撞经过这里,似乎也听到了他俩的对话,不屑地笑了笑,踅回屋子里。那几天,老曹显然患上了自闭症,每天躲在家里不出来;他站在窗前,竖起耳朵,确定院子里没人了,才会小心翼翼地走出去;然而那天他还是不期遇到了正在闲聊的半截烟和海棠。
其实,老曹早就应该意识到海棠的存在;退休之后,海棠俨然和那排海棠树成为一体,每天一大早儿就端着罐头瓶子安静地坐在那里,一直到黄昏;这颇让老曹感动,也令老曹回忆起每天坐在破烂石头旁讲述那些豪华往事的情形。在内心深处,老曹还是很渴望坐到破烂石头前,呷着啤酒,唾沫横飞地讲述林妹妹与宝姐姐的逸事;但如此似乎人人都在忙碌,根本无暇安静地坐下倾听。
偶尔,老曹还会站在桌前,呆呆地握着毛笔,做出挥毫的模样,似乎丝毫也闻不到满屋子酒糟味儿;屋子里不仅充斥着汩汩不歇的令人作呕的酒糟味儿,还弥漫着汩汩不歇的酒液变质的味道;不过,每次他都仅仅是握着毛笔站在那儿,以至于一滴浓浓的墨汁儿顺着笔尖滴落到洁白的素描纸上;就算老曹拿起笔,真的凭着记忆书写什么字迹,也完全没写在洁白的素描纸上;他站在桌前,犹犹豫豫,举着毛笔,似乎在疾笔挥毫,可那些墨汁并没泼洒到洁白的纸张上,而全都泼洒在桌子上了;于是,袭人大妈只好借着老曹不在屋里的机会,拿块揩布,小心翼翼地擦试干净,再将那些素描纸整整齐齐地放在桌子上,放在那册已经破烂不堪的《本草纲目》旁边;袭人大妈用其中一张素描纸把《本草纲目》包上皮,然后一笔一画地将书名写在上面。那些素描纸还是老曹向瑛子拜师时,特意在早市购置的呢;如今,他并没学会绘画,只会拿着毛笔呆呆地站在窗前,就象一座雕像;而瑛子,照旧每天一早儿背着画夹走出院门,待到日落黄昏才回到十三家小院。
瑛子照旧画她的手绘画,‘我在那一角患过伤风’;不过,她极少拿出来给大家看;她只是默默地一个人,坐在窗前,或者坐在破烂石头旁,看一眼穹窿顶上的星光,在一册笔记本上涂抹;等到好奇者靠近前,她慢慢合上本子,起身离开,眼神里带着丝丝的空茫与飘零……
其实,袭人大妈一直反对老曹向瑛子拜师;在袭人大妈眼里,老曹是最伟大的,无论老曹侃侃而谈的故事,还是老曹顺口诌来的打油诗,只要是从老曹口中流淌出来的,就一定不凡。老曹找过瑛子三两次,每次袭人大妈都警觉地盯向那个小女孩,似乎一个不小心,瑛子就会把老曹拐跑一样;而且,每次老曹学完画,袭人大妈都会为老曹准备好小点心儿,什么蛋皮煎饼,皮蛋瘦肉粥,以映衬那句话:要想留住男人的心,先要留住男人的胃……
“唉,无可奈何花落去……”每天早晨,老曹都会站在窗前,小声嘀咕句,然后摸索着拿起枝毛笔,装模作样在桌面上涂来划去,就象他是王羲之。
越过老曹的肩膀,我向小院里望去;海棠并没端着那个盛满茶水的大罐头瓶子,他只不过站在院心儿,腻笑着向院门口瞟去;还子穿件黄色裙子,飘飘地走出去。看到这里,我笑了笑,走出屋子;其实,和老曹同居一室,我总是惴惴不安,生怕他哪天真的会咬牙切齿将我掐死,所以我总会失眠,眼圈总是发黑,弄得艾格瑞特不停地嘲笑我,就象我每天晚上都在风流一样;可我跟谁风流去,蓝已经搬走了,酒格格即将和半截烟成亲了,我顶多偶尔和还子厮混一起。
袭人大妈早就站在厨房里,对着点燃的煤气灶闷闷地想着心事,就连那锅粥开了,她都浑然不觉。她听到我走出屋子,背对着我,慌张地抹了下眼角,才回过头;看到是我,她松口气,勉强笑了笑;这可是她头一次向我绽露笑靥。
“怎么了?”我困倦地打个哈欠,向门外探下头。
海棠颓唐地向这边踱来,消逝;大概,海棠踅回他那间屋子里了;最近,街坊们都在说,这个老头子和还子有一腿,只是我不信,还子会喜欢他吗?迅即,我又莫名地回想到蓝。最近,我更加思念起她,偶尔还会在梦里梦到她端着枪,站在我面前,准确地将一颗子弹射入我的胸膛。晨阳斜洒进院子里,半截烟忽然又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刹那,我联想到他即将和酒格格结婚的传言,我胸口莫名地涌起丝丝缕缕的嫉妒。难怪这些天半截烟总是避着我,见到我,老远儿就绕道而行;即便前两天,不期在院门口遇到,他也仅仅勉强笑了笑,匆匆而过,连个招呼都没打。
“没怎么,让油烟呛着了。”袭人大妈说。
“油烟!?”我诧异地向灶台扫了眼;袭人大妈也没炒菜,只是熬了锅粥,哪里来的油烟?迟疑下,我向前走了步,回头瞟了眼,然后询问道:“姐,老曹的眼睛怎么了?”
“你少在他面前提眼睛的事儿!”袭人大妈瞪大眼睛,条件反射地大着嗓门嚷道;她唇边的黑痣随之一颤一颤的,令我恐惧起来;吼过之后,她又条件反射地将视线投注向我身后,投注向房门的方向,惶惶而胆怯。
“我没在他面前提,这不是问你吗……”我缩下脑袋,尴尬道。
袭人大妈这样大的声音,老曹一定听得到,尤其现在他是个瞽者;据说,一个人某方面有了缺陷,另一方面立刻会弥补上;我琢磨,老曹的听觉一定异常灵敏,不啻于一条狗;当然,没准儿这样一来,他真的能比我伟大,因为据史料记载,伟大史诗的作者荷马就是位瞽者;刹那,我又想到老曹坐在破烂石头旁讲述的那一串的豪门逸事;没准儿,那些故事真的确有其事,都是一把辛酸泪。
“那也不许你这样说!”袭人大妈严肃道;可仅仅一秒钟后,她又叹息了声,压低嗓音说:“唉,我就担心他的眼睛,医生说治不好了,得换视网膜,可哪里有合适的呀,而且还要大把银子,就算我把这房子买了,也不够;我原本希望动迁能给一笔银子,可前几天去开会,也没戏了……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爱喝酒……”
袭人大妈头一次这样细声细语地对我说话,我不禁惶惶不安起来;扭过头,我和老曹那间房门紧关着;已经有一段日子老曹没早早起来,没到西门的药店上班去了;据说,一连几次,老曹都把西门吩咐配制的壮阳药弄错了;他看不见眼前的物品,看不见那些虎鞭鹿鞭或者狗鞭什么的,只好凭借一双手的触摸与感觉调制他的伟大药方;于是,西门的那些女孩子们不时地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到他手这边,他也就顺手将乱七八糟的东西扔进捣药缸里,什么胡萝卜、烂番茄,有一次甚至是个使用过的避孕套;其中一个赤裸着的女孩子哧哧笑着,用小指头挑出来,拿给大家看;另一个女孩子则故意将它重新放回老曹面前的捣药缸里;老曹却浑然不知,直到其中一位女孩子趁着其他人不注意,好心地悄声告诉他,他才知道。
老曹翻下眼白,冷漠而空洞地向疑似窗口的方向瞥了眼,飞快地抻出手,捏了把那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说了声‘讨厌’,迅速离去。之所以说疑似窗口,是因为老曹完全看不见,只凭借眼前一缕光,才判断出那个方向是窗口。
西门也对老曹心生厌烦;老曹不仅将那些壮阳药配制得一塌糊涂,还时不时地教训西门,说什么三纲五常,人非禽兽,乱七八糟的,西门每次都拽过一个女孩子,让她站在老曹身边代替自己,然后悄然离去,投入那群女孩子的怀抱;而代替西门的女孩子也同样厌烦老曹的说教,端着酒杯站立一会儿,也悄然离去;不过,这种情形也有例外,某次,西门同样顺手拽过个女孩子来代替自己;那个女孩子居然是某师范大学的高材生,她擅长倾听,更擅长心理分析;她认真听着老曹的言辞,喝了两瓶长城干红,吃了一串美国大提子,然后放下酒杯,靠近老曹,带着浑身的酒气和他缠绕在一起;虽然老曹嘴上一直在讲着什么礼义廉耻,可他也浑然不觉地脱下衣服,吻下她口中残余的酒液,激动万分地进入她的体内,这不禁令西门得意起来,从此每逢老曹喋喋不休地说教,他都会让那个女孩子陪着老曹,以消解那种无尽的尴尬;甚至,西门吩咐那些女孩子趁着老曹和那个女孩子做爱,偷拍下N张曹氏艳门照;这些照片N年后经过一位非知名小报记者的曝光,引起轩然大波,甚至和月影的那册《我和老曹做邻居的日子》一样,进入图书销售排行榜的前三甲;当然,那些照片属于不雅照,应当被列入违反道德读书的范畴内,和月影那册荣获了畅销榜前几名的大作不同;除此之外,月影还写出了《我在那些年炒股的故事》,和《鉴宝的虚假世界》两本书,从而成功地进入市作协,成为名誉主席,只是他屡屡意外落选本市作协举办的和谐文学奖,令晚年的月影忿忿不已。
“这个伪君子!”偶尔,和朋友谈论起老曹,西门会如此不屑道。
老曹对此却浑然不觉,直到有一天,西门将一张银票递到他手上,通知他不必再来西门府上,他才明白自己并不受欢迎。他手捏着银票,半张开嘴,呆呆地站了半天,才想到自己应该推辞下;可他并不知道西门将银票塞进他手里,就已经离开了,走进宅邸,和那些女孩子相拥在一起。老曹对着空气絮叨了几句,然后歪着脑袋听了会儿空气静静流动的声音,才转身离去。
其实,老曹十分不情愿地离开西门的宅邸;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最优秀的,没有谁能够超越他,尤其在中医领域这方面,尤其在壮阳药领域这方面,最有力的证据说是他面对那个看不清面靥的女孩子底下居然硬了,居然可以来去自如地做爱,更令他回忆起当初诱惑袭人大妈的日子;那些日子里,他每天都悄悄避开众多的丫环,避开那些成年人,和她躲在偏僻的小屋子里,亲吻,做爱,实践着性之初的体验。
回到十三家小院,老曹又躲在屋子里喝起闷酒;他再不敢喝啤酒,可从西门那里顺来的干邑和各类白酒又能喝到什么时候?——不到半个月他就喝光了那些带着贼腥味儿的酒,只能跌跌撞撞到附近超市去买那些假劣啤酒;袭人大妈不能制止他,只好悄悄将所有的杯子摔碎,可她并不知道老曹早就不用那些玻璃杯子喝酒了。老曹不知从哪里搞来墨绿色搪瓷杯子,悄悄藏在抽屉里,趁着袭人大妈不在,将啤酒倒入墨绿色搪瓷杯子里,然后一饮而尽。
如果月影看到老曹拥有这件墨绿色搪瓷杯子,一定会疯狂地缠绕着老曹,要把它收入囊中;有段日子了,月影痴迷于那些所谓的古董,只要见到早些年的玩艺儿,无论成色如何,他都会孜孜不倦地研究一番,似乎他就是这方面无所不知的专家。不过,老曹从不把它拿出去,他怕被袭人大妈知道,那样这个搪瓷杯子就会被残忍地没收,不再属于他,因此月影也就没机会目睹到这件宝贝;当然,假如历史再过去N年,老曹那册破烂不堪的《本草纲目》一定也会成为价值不菲的历史文物,从而走进比比斯拍卖行,拍卖个恐龙般的天价。